《我用故事看人间》邯璇

5、be（5）

　　我叫楚岚，不过这不是我原来的名字，至于我原来叫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这名字，还是先生给我起的。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刚睁眼，除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记得我一个人在田野里呆了多久，也许很久了吧，我看着那树开了花，结了果，叶子被风吹落，大雪把整片田地都覆盖住了。
　　我是在一片白色中看到先生的。
　　先生执着伞，淡淡的青色出现在白茫茫的天地中，就像雪地里长出了草。
　　先生问我是谁，我说不知道。
　　先生问我住在哪儿，我说不知道。
　　从我睁眼起，就呆在这儿了。
　　先生带我回了家——那是一个小草庐，不大，两个人住刚好。
　　草庐外有个院子，先生在这儿种了很多植物，至于有什么植物，我也说不清。
　　没有名字，是件麻烦的事，先生给我取了名，叫楚岚，让我给他做书童，至于书童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研研墨之类的吧。
　　又是一年冬，与前几年一样，同样的大雪，同样的寒。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个“家”吧。
　　不同的，还有三个“不速之客”。
　　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小草庐，第一次迎来了陌生的客人——至少这是我来这后第一次见到除了先生以外的人。
　　“我们是来找孔先生的。”
　　“孔先生？”我愣了愣，摇头，“你走错了，这里只有我和先生，先生今早便出门了。”
　　“如此，我们过几日再来，麻烦姑娘了。”
　　来人面目和善，只是后边站着的那两个黑大汉着实有些吓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匆匆关了门。
　　先生回来后，没有问我什么，我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事也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几日后那三人又来了。
　　“姑娘，请问孔先生在家吗？”
　　来了两回，我也大概猜到他们口中的孔先生大约便是先生了。
　　“先生不在，你们回去吧。”先生就在屋里睡着，但鬼使神差的，我没有说出真相。
　　“都说了那什么孔先生定是不在，我们还来这做甚，不如赶快回去。”那黑大汉这么说着。
　　为首的人摇了摇头，问我借了笔墨，休书一封，让我交给先生。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接过信。
　　“姑娘，拜托你了，我们也是听闻先生学识渊博，遂来请先生出山的。”
　　罢了，接了吧，回头扔了便是。
　　我接过了信，又当着他们的面关上了门。
　　一回头，便看到现在门口的先生。
　　“信，给我。”
　　我下意识将信藏在身后，对上先生的目光。先生的目光还是想从前那般威严，我只挣扎了一下，便缴械投降，乖乖交出怀里的信。
　　先生打开信，目光扫过一行行字。我不知怎的，心里一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次那几人来，便让他们进来吧。”
　　先生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清。
　　“……是。”
　　那预感更加强烈了。
　　似乎先生，有一天会离开我。
　　后来整个冬天都过去了，我也没再见到他们，但随着春雨的降临，我开始莫名慌张。
　　他们又来了——在刚入春不久。
　　“先生……”
　　“先生还在睡，你们进来吧。”
　　先生前几日便让我收拾好了院子，而他则将包裹收拾好。
　　先生要走了——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大概是被吵醒了，先生推开了门，他们在院子里畅谈。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在一旁为他们斟茶倒水。
　　我听到先生答应了什么，然后让我进屋拿出了包裹。
　　先生要走了。
　　我突然意识到。
　　“这是我的婢女楚岚，可否将其一起带上？”
　　就这样，我跟着先生一起走了。
　　但先生似乎很忙，我一周也看不到他几次。
　　即使如此，我也满足了。
　　他们对先生很是尊重，我总是能在他们嘴里，听到对先生的敬意。
　　我逐渐意识到，先生不再是我的先生。
　　他是天下苍生的。
　　离开了那个草庐，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许是快油尽灯枯了罢。
　　我突然很想再见先生一面，一面就好。
　　再见先生，是在一艘游舫上。
　　我坐在先生身旁，久久没有说话。
　　房里只有我们俩，但危机感萦绕着我，且越来越深。
　　“先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否，将我葬回南阳？”
　　“功成以后，我会带你回家。”
　　长箭刺破了窗纸，那是我第一次，从先生的脸上，看到了慌张。
　　先生……请……带我回家。
　　那夜游舫起了大火，我再也看不清先生的脸庞。
　　先生说过的，要带我回家。
　　他食言了，他没有带我回到南阳。
　　我葬在了那片火海，他葬在了五丈原。
　　我很早就知道了，先生不是我的先生，一直都不是。

　　来自我很久前做的一场梦，凭着大概记忆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