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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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夜长梦多，州帝没有等第二天的早朝，而是当即宣了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等人入宫。
在好一番震动后，一场针对大州最有权势的世家之一，柳家的行动默默展开了。
是时，柳府上下对此还全然不知。
姜珏这事办的说不上多隐秘，他虽未主动给柳家递信，却也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只是当他确定玄影门于此事上多有插手后，便知柳家大概率得不到任何消息。
玄影门潜藏多年，想必于封锁消息一途上自有一番手段。
在回京的船上，他也想过是否要告知柳家，但提前告知又能如何？州帝决心已定，怕是没有证据捏造证据也要除掉柳家，他若妄动，反而落下把柄，那此番主动下江南查案所得来的丁点信任，也将前功尽弃。
最重要的是……他本也不想救柳家。
容貌清冷、仪态高华的公主默默走在宫中平整的道路上，往来宫人见了无不低头行礼，心中感叹这位殿下威仪愈深，周身气势凛然不可侵犯。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如今所谋算之事，也让他必须冷下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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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柳雅达跪在地上，双眸中布着血丝，神色惶急又愤怒，“那北蛮人在闹市口出狂言，说什么他们大汗威武无双，乃不世出之英雄，与才貌双全的裕安公主正是绝配！这是在我大州京都！那蛮子怎敢如此胡言！”
“所以你就与他动手？”柳文阳眉头皱得死紧，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骂这个儿子了。
北蛮可不是什么弹丸小国，又与大州毗邻，柳雅达和来使动手，简直是赶着往言官手里递把柄。
“那我总不能就那么听他侮辱表妹吧？！”柳雅达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硬气，同时也第一次感觉父亲如此陌生，“不管咱家和贵妃娘娘、裕安公主如何疏远，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要是听见这话权做没听见，还怎么有脸以柳家男儿自称？”
柳雅达知道自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唯一与旁人不同的，不过是出身柳家，有一个太师爷爷、一个中书令的爹，一个盛宠不衰的贵妃姑母、一个尊贵的公主表妹。
他并不觉得倚仗家世有什么不好，旁人羡慕嫉妒又如何？他就是投胎运气好。
他心中很珍视这份不同，虽和姑母、表妹见面不多，却很为有这样两位身份尊贵的亲戚而骄傲。
所以他纨绔归纨绔，大事上还是盲目听从着他尊敬的父亲和祖父的话，维持一个世家子的体面；所以当他感觉到贵妃和姜珏对柳家的疏远时，才会一边心生不满，一边想要靠近，被仁王稍一挑拨就上赶着给姜珏找麻烦。
也所以，当他明白贵妃和表妹的疏远，皆是为了柳家时，他迅速原谅了把自己投入冰湖的姜珏，并因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羞愧。
这样的他，在听到那相貌异于大州子民的蛮子大放阙词时，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那是他的表妹、是大州最尊贵的三公主，清冷皎洁如天上明月。
这样的人物，是那蛮子配提的么？
那一瞬间的愤怒让柳雅达难以思考什么这蛮子的身份、以及打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只招呼一声就动手了。
要不是金吾卫来得太快，也不知今日会闹成什么样。
“父亲。”一道高瘦的身影一撩衣摆，跪在了柳雅达身旁。
这是个看上去三十许的男子，一身布袍洗得发白，眼角的皱纹、眸中的萧索非但没有掩盖他清俊的面容，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忧郁文雅的气质，像是个落魄才子。
“大哥……”柳雅达喃喃出声，不知这位大哥为何如此。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柳文阳前一任妻子所出的柳家长子，柳雅和。
柳文阳看着这个曾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对这孩子始终怀有一份愧疚，便是像训斥柳雅达般责骂几句，都是开不了口的。
“好了，一个两个的，既然觉得自己没错，跪什么？”柳修德将茶盏放下，捋着雪白的胡子，淡淡道：“都先起来说话。”
“父亲……”柳文阳皱着眉，表情中带着些不赞同。
柳雅达倒是眼睛一亮，当即拉着柳雅和站了起来，不管一向疏远的大哥这回到底为什么站在他这边，反正他现在已经把柳雅和同自己划为一个阵营了。
柳雅和不太适应的抽回手臂，倒是没多说什么。
他对自己这个三弟的感情十分复杂，但在看到柳雅达因为那位表妹和人起冲突时，还是第一时间叫了金吾卫的人来，并在之后将人送回柳家。
他已许久未踏入的地方。
正在柳雅和不自觉出神之际，柳修德已开了口：“此番雅达确实有错，我已着人备了礼，一会儿你就去给人家登门赔罪。”
“祖父——”柳雅达面上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柳修德却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不是向那些蛮子，而是向金吾卫的余将军。”柳修德说完了后半句话，“无论如何，闹市行凶，你已是犯了大州律例，幸而余将军来得快，你才没酿成大祸。”
而他没说的是，以柳雅达当时身边带的那不足两位数的家仆，若非金吾卫来得快，保不齐就要在那些蛮子手下吃亏。
“是。”柳雅达低头应下，知道这事他做得确实有欠考虑。
“至于那些蛮子……”柳修德话音顿了下，看看屋内众人——重点是自己那个大孙子柳雅和，半晌才慢慢道：“北蛮确实有意和亲，此次来京就是为了送上求亲文书。”
柳雅达和柳雅和都露出惊讶模样，只是相较内敛的柳雅和，柳雅达已经惊叫出声：“什么？！”
不满于柳雅达这半点不稳重的模样，柳文阳不快地皱起眉，却还是开口解释道：“求亲文书上说是想求娶一位大州的公主，但并未说一定要娶哪一位，陛下对此也尚未有决定。”
柳雅达的眉头稍松，但还是不太高兴的嘀咕道：“那些蛮子说要娶咱们大州的公主，咱们便一定要嫁么？”
“自然不一定，知道此事的大臣虽然意见不一，但就算是倾向于和亲的那几个，也认为让北蛮嫁几位公主来大州便是，无需大州的公主下嫁那等蛮荒小国。”柳文阳的语气中藏着两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大州现下正是休养生息之际，能避免兵戈之争再好不过，所以北蛮若要和亲，也算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想我大州公主下嫁……呵。”
他轻笑了一声，意思不言自明。
柳雅达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陛下圣明，想来也不会想把公主嫁到那等蛮荒之地。”
柳雅和却没像他那么乐观，他一直观察着柳修德的表情，见其对柳文阳的话不置可否，心下微沉，问道：“祖父……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柳修德赞许的看了自己这个大孙子一眼，心下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未显露出来，只淡淡道：“除却和亲文书，陛下还收到一封北蛮大汗的亲笔书信，那位大汗在信中说，他对裕安公主殿下仰慕已久。”
这回不止两个小辈，就连柳文阳都惊讶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痴心妄想！”柳雅达恨恨吐出这么一句话，对那等蛮子竟敢肖想裕安公主感到恶心。
“但那位大汗已经统一了北蛮各部落，便是妄想，也未尝没有资本。”柳修德眼皮耷拉着，遮住了眸中神色。
这些小辈或许不能理解统一北蛮各部究竟代表着什么，毕竟北蛮离他们太远了，远到在他们的整个世界之外。
但柳修德清楚，这意味着那位大汗拥有比大州多得多的战马和奴隶，以及一支身经百战的军队。
这对大州北部边疆来说，委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威胁。
所以为了安抚北蛮，州帝未尝不会选择遂了那大汗的心意。
在他看来，姜珏再优秀，也不过是一女子，若能用一个女子换的边疆安稳，着实再合适不过了。
正如他曾不顾父亲的反对，将二女柳兰佩送入州王府为侧妃，他从不曾将女子放在眼里。
再优秀又如何？终究不是男子。
就连他那位将柳兰佩放在身边悉心教导的父亲，不也说“恨兰佩未托生为男儿身”么？
“父亲的意思是……”柳文阳张了张嘴，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陛下，可能会，将裕安公主下嫁？”
想到那个病气纤纤的外甥女，柳中书令不由忧心，若陛下真的作此决定，姜珏又该如何？
当真要去和亲么？她……能坚持到北蛮么？
就算坚持到了……将那样病弱的女子送去北蛮，无异于送她去死。
猜想被验证，柳雅和的心沉了下去。
他居于伎人众多的坊市附近，为有名的伶人伴奏，是舞乐坊的琴师，时常能看到那些北蛮使节来寻欢作乐。
相较于对北蛮十分陌生的其他人，他从那些北蛮使节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那位大汗的故事，虽难免夸张，但也有很多从来自北蛮、或去过北蛮的商人们处得到了验证。
所以当他得知北蛮有意和亲时，就已然感到了不妙。
只是他到底没有勇气，在那些蛮子出言不逊之时挥拳相向……柳雅和看了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一时失语的柳雅达，心中百味陈杂。
既有自嘲，又有些奇怪的怜悯。
“不可能……这不可能……”柳雅达摇着头，不知是觉得州帝不可能如此无情，还是觉得这消息不可能是真的。
“好了。”柳修德打断了他的话，一向淡然慈和的面容上透着令柳雅达深觉陌生的冷漠，“君为臣纲，若此事陛下做了决定，我等身为臣子，还是不要多言为好。”
柳雅达怔愣着站在原地，仿佛迟迟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抑或是，不愿相信。
可无论他相不相信，身为柳家目前话事人的柳修德都已经下了决心，于此事上要明哲保身。
况且……一位为大州的安定做出巨大牺牲的公主，必然比一个仅是以才貌著称、却不知能活到几时的公主，更能给柳家带来利益。
老人雪白的须眉垂下，冷漠地想着。
房间中的气氛近乎凝滞，柳雅和扯了下嘴角，他就是讨厌柳家这点——说什么一切为了家族的利益，却也不过是掌权之人的一言堂。
“老爷，宫里来人，传今上的口谕，请您和公爷进宫一趟。”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柳修德和柳文阳对视一眼，柳文阳搀扶父亲起了身。
待二人走后，柳雅和看了还呆楞在原地的柳雅达一眼，心下叹口气，起身走到门边，问管家道：“是哪位公公来送的口谕，可说是因为什么传父亲和祖父进宫？”
“是李公公，往常也是他来递口谕的。”面对这位久未归家的大公子，管家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神色，依旧是认认真真地答了，“至于原因……据说是跟裕安公主殿下有关。”
“可是要说和亲之事？”柳雅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神色恍惚又急切，“连祖父也叫去……是了、是了……不行，我也要进宫！”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被柳雅和皱着眉拉住：“你一介布衣，以什么身份进宫？”
柳雅达愣在原处，表情逐渐空白。
是啊，他无官无爵，就算和姜珏沾亲带故又如何？总归是不能轻易入宫的。
他忽然深深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就连想为表妹出头，都不过是给人添乱而已。
“就算真要和亲，流程也复杂得很，两国讨价还价试探一番就要几个月，待真定下人选，保不齐要明年。”柳雅和眼帘半阖，语气和缓地轻声劝道：“事情尚未到最坏的地步，未尝不能改变。”
他这话说得淡然又笃定，实际上自己信了几分，也就只他心里知道。
柳雅达期冀的看向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坠崖之人拽住一条枯枝，未毕不知这不过饮鸩止渴，却依旧将之当成最后的期望。
“真的么？一切还来得及？”
“来不来得及，总要尽过人事才知道。”柳雅和面上没有笑意，甚至依旧是那副略显忧郁的疲惫模样，“总要尽力一试。”
“嗯。”柳雅达重重点头，眸中重又泛起光来。
他搓搓脸颊，露出一个笑：“大哥，你我也许久未见了，待我洗漱一番，一起用膳吧。”
柳雅和张张嘴，终究没有拒绝。
虽然他心知欲要改变那些大人物的决定几乎不可能，但柳雅达若能因此振作起来，对柳家说不定是件好事。
而就在柳修德和柳文阳离去之后不久、柳雅达和柳雅和刚刚在厅内坐定时，一众金吾卫便迅速包围了国公府。
没有叫门、不给柳家家丁喧闹的机会，金吾卫们在统领之人的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冲进府中，一时只有护院的狼犬们来得及叫两声，可很快的，连狼犬都没了生息。
“砰！”
“少爷！快逃！”
柳雅达转头看向大开的厅门，面上的笑意尚未褪去，就见自己身边最机灵的小厮软软倒地。
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稍一抬手，便有身着轻甲的卫兵将晕倒的小厮拖走。
男人跨步进了厅内，面容在柳雅达和柳雅怜眼前逐渐清晰。
“余将军？”柳雅达皱起眉，“你这是做什么？你可知这是穆俭公府？”
他的语气并不算惊慌，因为他此时尚且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而是柳雅和已然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预料到了什么。
余将军抱拳一礼，姿态并不算高傲，却也不近人情：“陛下口谕，封禁穆俭公府，搜查罪证，阖府上下许进不许出。”
“二位郎君，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柳雅达的眼睛逐渐瞪大，比之前听到祖父那番话时还感到更加震惊。
今日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境，令他如此的没有实感。
“敢问将军，柳家犯了何罪？”柳雅和声音紧绷，微驼的脊背逐渐挺直，疲惫的眼眸中迸射出锐芒。
余将军恍惚看见了曾经那位名动京城、风华无双的柳家大郎。
不过他并未因此表现出任何动容，只淡淡道：“买卖私盐之罪。”
柳雅和瞳孔微缩，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不可能！”柳雅达终于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道：“我柳家何等身家，为何要犯此大罪？！”
“这就要问柳中书令和穆俭公了。”余将军并没有因为柳雅达的激动感到不满，“本将军不过奉命行事。”
柳雅达还要再说什么，被柳雅和一把拽住胳膊，按回到座位上。
他第一次发现，他这位瘦瘦高高的大哥，竟还有如此力气，捏的他骨头都疼。
“搜可以，配合调查，实乃我大州子民之义务。”柳雅和牢牢盯着余将军，一字一句地道：“只请将军……莫要冲撞了女眷。”
“自然。”余将军又是一抱拳，转身便离开了厅堂，只留几个金吾卫守在这边继续搜查。
柳雅达坐在椅子上，忽而没头没尾的开口问道：“还……来得及么？”
柳雅和闭上眼睛，这一回，他连违心的安慰都说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