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莫离》谨言慎闻

49、第四十九章

　　安慰了姜珏一会儿，裴莫离重新梳理情况，忽而有了新的想法。

　　“阿珏，陛下想用柳家败落后，空下的位子和财富为饵，是建立在世家不清楚陛下想要清算世家的前提下，若我们着意引导一番，想来自可迫使那些世家选择拒绝和亲。”

　　“毕竟就算他们得知此事，也需时间准备应对，如此，拒绝和亲后以对外之战为借口，实在再好不过。”

　　姜珏从裴莫离怀中退出来，面上和耳尖都带着未退的红晕，凤眸中满是对裴莫离的信赖。

　　“姐姐说得极是。”

　　被这眼神一看，裴莫离心中升起些被依赖的豪情，脑子转得飞快，继续道：“而且说是引导，其实只要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便是，玄影门也该在世家面前露露脸了。”

　　她摸了摸姜珏的发顶，笑得温柔：“放心，事情还未到最糟的地步。”

　　不过虽然这么说，于洛阳歇一晚却是不方便了，一行人再次行船，于夜色中朝长安而去。

　　*

　　“阿娘！”

　　一大早，一个身材结实的猎装青年就步履匆匆的进了宫，迅速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甫一进门便直直拜倒。

　　“玵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宫装妇人回过神，惊讶地站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妇人有着女子中少见的高挑身段，五官单看并不出众，合在一起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魅力，使人见到她，便不自觉地想起繁茂的绿树、葱郁的草木。

　　猎装青年抬起头，皮肤微黑的面庞难得显出焦急的神色，一双虎目中既有熊熊燃烧的怒意，又含着不解与急躁。

　　“阿娘！我听说阿耶有意让三妹妹去北疆和亲，可有此事？”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大州当今的二皇子，不久前受封康王的姜玵。

　　“先起来再说。”他阿娘、也就是二皇子的生母，丽昭仪走到了他身边，伸手将他搀了起来。

　　姜玵顺势起身，却依旧没放过那个问题：“阿娘，可有此事？”

　　丽昭仪垂下眼帘，长而直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眸中的神情。

　　“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她拉着姜玵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声音不急不徐。

　　“我……”姜玵本想回答，刚开了个头又觉出不对，眉头倏然皱起，道：“阿娘！我听谁说的不重要！”

　　“不对，阿娘，你这样说……那是确有此事了？”他脑子转得不满，很快反应过来丽昭仪的意思。

　　丽昭仪沉默半晌，忽而轻叹口气：“哎，你呀，总是在和家人有关的事情上这么敏锐。”

　　“阿娘！”姜玵不满地催促了一声。

　　“好了好了，你先别急。”丽昭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此事尚未有定论。”

　　姜玵接过茶水，安静又专注地看向丽昭仪，等待她的下文。

　　“北疆确实有求亲的意思，但到底要不要和亲，你阿耶还没决定。”丽昭仪解释道。

　　“这有什么好想的！”姜玵急急开口道：“北疆蛮夷之地，怎敢肖想我大州的公主！”

　　“人家好声好气来求亲，就算拒绝也要个好理由吧？”丽昭仪也皱起眉来，“直接说人家痴心妄想，你是生怕北面打不起来啊？”

　　“怕什么！”姜玵目光灼灼，“若真要战，儿子愿请战前往！”

　　“你——”丽昭仪眼睛一瞪，被气笑了，“好啊，你搁这儿等着我呢？你是不是就等打仗呢？你以为你读了几天兵书、练了几日功夫，便能所向披靡了？姜玵，打仗是要死人的！”

　　“那我大州男儿也不能做出卖女求和之事！”姜玵猛地站起身，“阿娘，你曾跟我讲过许多阿耶打仗时的事，我自小便立誓要成为阿耶那样的大英雄——保家卫国、平天下乱，若我今日眼睁睁看着三妹妹被送去和亲，那我还有什么脸面说要保家卫国？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坐下！”丽昭仪一声怒吼，配合“砰”的拍桌声，震得房内花瓶都是一颤。

　　姜玵身子一僵，梗着脖子乖乖坐了回去。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怎么就扯到眼睁睁看着你三妹妹去和亲了？”丽昭仪声音恢复平静，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这么莽莽撞撞的，你以后要如何继承大统？”

　　“儿子不想继承大统。”姜玵的语气硬邦邦的，“大哥一直很想，让他继承就是。”

　　“说的什么胡话，这事儿是你们俩说了算的么？”丽昭仪蹙了下眉，想到之前和儿子因此事起过的争执，迅速转移了话题，“算了，先不说这个，和亲之事本就没有定论，更别提确定是哪位公主了，最后那边送公主过来也不一定，你先别急。”

　　姜玵直愣愣地点点头，丽昭仪知道他这多少算是听进去了一些，只是心里还有点不放心。

　　“若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丽昭仪温声安慰道：“若是陛下真要嫁公主出去，我也会试着拦一拦。”

　　“多谢阿娘！”姜玵刚毅的面庞由阴转晴，眼眸倏地亮起。

　　“这下放心了？”丽昭仪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看向姜玵的目光满是母亲对儿子的宠溺。

　　“嗯。”姜玵认真的点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什么般，起身行礼道：“儿子之前失礼了，望阿娘原谅。”

　　“哎，谁叫我是你娘呢？”丽昭仪又叹了口气，微笑道：“行了，安心了就快点回去吧，你现在封了王，再在我这儿呆太久不好。”

　　“是。”姜玵直起身，表情已恢复了以往的郑重严肃，“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

　　目送姜玵脊背笔直的背影逐渐远去，丽昭仪面上的笑容也慢慢褪去，眼角的细纹诉说着她曾经历过的沧桑岁月。

　　“主子，康王殿下和您真像啊。”

　　一旁侍候的嬷嬷笑眯了眼，声音中满是慈祥。

　　“是啊，他这性子真是像足了我。”丽昭仪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重视家人、友爱手足、坚毅自律、血性刚强，这自然是极好的。”嬷嬷细细数着姜玵的优点，语气是欣慰和自豪。

　　“可是重视家人、友爱手足就会被感情蒙蔽，坚毅自律、血性刚强也可能过刚易折。”丽昭仪遥望着庭院，目光逐渐放空，“这到底是好是坏呢……”

　　“主子……”嬷嬷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难受，却还是强打精神笑道：“主子，康王殿下是您与陛下的孩子，如此品性自是好的，而且二殿下最近行事已不似往日那般鲁莽了，显见是长大了啊。”

　　“这倒也是。”丽昭仪被这话提了个醒，“若是以往他知道这么个消息，恐怕会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去问，这次来问我，倒是长进不少。”

　　“虽然还是直愣愣的。”丽昭仪笑了下，眸中现出些欣慰，“对了，还比以往有礼貌了，都知道因失礼请我原谅什么的……”

　　“康王殿下这是成熟了，自然会慢慢稳重的。”嬷嬷眯眼笑起来。

　　丽昭仪的表情却慢慢凝重起来：“玵儿他，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嬷嬷有些不解地道：“何时……康王殿下慢慢长大、慢慢成熟，这有什么何时的呢？”

　　“是么……”丽昭仪垂下眼帘，细细思索，却也找不到姜玵是从何时开始变得稳重有礼些的蛛丝马迹。

　　姜玵身为皇子，自是早就不和她一起住了的，之后长大逐渐忙于学业和练武，和她相处的时日其实并不太多，对于这个儿子身上的诸多改变，她也不甚了解。

　　或许，真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成熟了吧？

　　找不到自己心里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别扭感到底来源自哪里，丽昭仪摇了摇头，只能暂时放过这件事。

　　“对了，陛下那边当真准备让姜珏去和亲么？”她转头问嬷嬷，神色严肃起来。

　　“玄影门那边透露的消息，陛下有这个意向。”嬷嬷敛目垂首，苍老的嗓音变得冷淡，“您知道的，陛下已经开始对世家动手，为了平稳度过这段时间，他是属意先安抚北疆、维持边境的安稳的。”

　　“那为什么会选姜珏？”丽昭仪微微蹙眉，“那孩子身子那般差，陛下就不怕她死在路上么？那样反而会引起两国争端吧？”

　　“这……”嬷嬷迟疑片刻，低声道：“据说，是柳家那边有情况了。”

　　“什么？”丽昭仪惊讶一瞬，很快明白了什么，“陛下这是已经拿柳家开刀了？为何前朝没有动静？柳家若被抄家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是江南那边？”

　　她自问自答一番，竟也窥出些端倪。

　　“可是冯骥那边查到了消息？”

　　“这、太具体的，玄影门那边也没法说啊。”嬷嬷为难的苦笑了下，“主子，您知道的，玄影门现在不比从前了，我们能多少得些消息，不至于在这深宫里变成聋子瞎子已是万幸。”

　　丽昭仪愣了下，面上焦急褪去，显出几分黯然来：“嬷嬷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玄影门的人手越来越多、制度越来越严格，已不是由寥寥十几个江湖人组成的小组织了。

　　她能通过玄影门得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了。

　　嬷嬷看不得自家主子这样，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忽然道：“不过应该不是冯御史那边查到了什么，御史随行之人甚众，若是查到什么，早就有动静了。”

　　“也是。”丽昭仪点点头，重振了精神，若有所思的道：“这样的话，应该是有人在冯御史的掩护下暗地去调查的，不知是不是玄影门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