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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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大兴宫甘露殿内仍是灯火通明，州帝尚未安寝。
他是草莽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少不了世家大族的支持，但他自己的功劳无疑是不小的。
称王七年、称帝八年，他十五年如一日的勤勉，这才有了州国现如今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如今年关将至、过了年关又是春闱，他更是一日不曾懈怠，每晚都要处理公文，连后宫都去得少了。
放下最后一本奏折，他慢慢闭上眼。合上那双精光熠熠的虎目，他这才显出些知天命之年的老态和疲惫。
他身边侍候的大监高公公以不符合其年纪的轻便动作上前来，轻轻为其按摩太阳穴。
州帝的眉头渐渐舒展，高公公见他神色稍松，这才压着声音开口道：“陛下，奴有一事要禀。”
“说。”州帝未曾睁眼，一字吐出也有种帝王威势。
高公公给殿内侍候的其余宫人使了个眼色，等确认所有人都退下并把殿门关好后，这才附到州帝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还有这等事？”州帝睁开眼，虎目中精光频现，摄人心魄。
“是，金吾卫那边不敢声张，余将军封锁消息后，刚刚进宫禀报的。”高公公低头垂目，不必州帝问，就把他现在想知道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听到消息尚未泄露，州帝心下稍安，面上却是摇头叹息道：“糊涂，林御怎么生出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林公事务繁忙，一月间有大半月在城北大营，偶有疏忽，想来也非他所愿。”跟随州帝多年，高公公怎会不知他想如何处理此事，顺着他的意思便给了个台阶。
“嗯，林卿为大州劳碌多年，若只因小儿无知胡闹便大张旗鼓地闹得他没脸，倒是伤了老臣的心。”
“陛下宽仁。”
沉吟片刻，州帝道：“但此事也不可不罚，便让余卿去告知林卿一声，让他自己管教管教罢。”
“陛下圣明。”高公公躬身一礼，就倒退着准备出门传旨。
他临出门前，州帝忽然道：“此事玉姝可知？”
“回陛下，裕安公主在和裴莫离谈过诗文后，便回了贵妃那里，应是不知其中弯绕。”
“哎……玉姝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就是太天真了些。”州帝摇头轻叹，语气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笑意。
“公主有您护着，合该天真烂漫些才是。”高公公恭维一句，引得州帝笑起来。
“哈哈哈，是啊，朕的女儿，自然无需顾虑许多。”笑过后，州帝又道：“不过不管玉姝知不知道，此事她都受了委屈，之前北边送来几张白狐皮，你寻个由头着人送到清平殿，让她做个斗篷什么的。哦，对，还有她过几日不是要在徽园开赏梅宴么？你把库房中那几坛青梅酒取来予她。”
这一次，高公公却没急着应是，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这，陛下，那白狐皮您已许给贤妃娘娘了，青梅酒是丽昭仪去岁为您酿的，您还应下要与她赏梅时喝……”
州帝停地眉头一皱：“怎么，朕的东西朕还不能决定要给谁吗？”
高公公不敢接话，头埋得更低了。
“你只管按吩咐去做就是，若贤妃和丽昭仪问起，你再解释一二。”州帝吩咐完，语气缓和了几分，“她们二人俱是贤良温婉的性子，想来会愿意为朕分忧。”
“是。”高公公应下，这回是真的退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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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珏去柳贵妃处请完安、用过早膳回来，便看到了这两样烫手山芋。
“给公主请安。”高公公笑眯眯地上前给姜珏行礼，“这天儿愈来愈冷，陛下听闻您前日又请了太医，担忧您的身体，差老奴给您送来了几张白狐皮，您做成冬衣，想来是极好的。还有这青梅酒，陛下记得您过几日要办赏梅院，特意让老奴寻出来的。”
他是州帝身边得用的老人，姜珏和他也打过不少交道，一面抬抬手，示意身边跟着的春梅给了高公公一只荷包，一面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了，代我向阿耶道谢。”
“公主客气，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高公公笑着将荷包塞入袖中，道：“要说陛下是真的疼您，这白狐皮本已许了贤妃娘娘，青梅酒也答应要和丽昭仪共饮，可一看您有需要，便统统送来您这儿了。”
姜珏眸光微动，道：“阿耶素来疼我，我是知道的，如今春闱将近，想来阿耶颇为忙碌，还要劳烦公公多照顾些阿耶的身体了。”
在他的示意下，春梅又塞给高公公一个比前一个还重三分的荷包。
紧紧袖口，高公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姜珏轻吸口气，吩咐道：“春梅，你将这白狐皮送去尚衣局，夏兰，你将这些酒收到库房仔细存放。”
春梅和夏兰对视一眼，看向姜珏的目光都有些担忧。
轻叹一声，姜珏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催促道：“还不快去？”
心知州帝送来这些东西即便是给公主添堵的，却也是以赏赐的名义，所以春梅和夏兰便是知道真的用了会有不妥，也只能点头应是，自去忙碌不提。
进了房间，将冬菊差去取些茶点，姜珏留夜昙和秋竹在房中说话。
他身边有两位姑姑、四名大宫女，其中只有日葵、夜昙两个姑姑知道他实为男子，而除了冬菊，剩余的春梅、夏兰、秋竹三人都知道州帝对他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好。
“陛下是生怕公主闲下来么？春闱在即，还要给您找事。”秋竹是个心直嘴快的，一确认房中没外人，便迫不及待开了口。
她五官干净，较寻常女子略粗的眉毛使她总有种一般女儿没有的勃勃英气，而她也是四个大宫女中武功最好的。
往常为了不说错话，她谨记闭紧嘴巴这一原则，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显露出这一点来。
没有去指责秋竹沉不住气，夜昙此时也皱着眉：“贤妃背后是慕容家，而同是慕容家出身的婉婕妤已怀孕八个月，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应该不会在这时生事。”
“但贤妃要这白狐皮也是为了那即将出生的孩子，所以等孩子出生、婉婕妤出了月子，她就要秋后算账了。”姜珏眉头微蹙，更显病弱，只瞧一眼便让人心疼。
“丽昭仪非是世家出身，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吧？”秋竹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一二，半天却只憋出这么句话，自己还不太肯定。
“呵，丽昭仪虽非世家出身，但她乃是二皇子的生母，家里也有人入朝为官，纵使官位不高，却也有不少人看在二皇子的面上愿意和她家交好，我这回抢了她和陛下把酒言欢的机会，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姜珏眉间愁绪更浓，夜昙和秋竹也都沉默下来。
最终，还是他自己先松开眉头，故作轻松似的道：“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回多亏高公公心善，提前告诉了我们这些事，不然之后倒了霉，怕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有钱能使高公公推磨，那老贼恁地贪财。”秋竹嘀咕一句，忽然眼前一亮，“对了，可以去找高公公啊。”
不待另两人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说：“同样是告诉她们东西被陛下赏给了公主，这表达方式不同，效果可大大不同，只要高公公那里稍微变下说法，贤妃和丽昭仪就算生气，也不会生太大的气，顶多有点不爽。”
“秋竹最近越来越聪明了。”姜珏调笑她，“说，你是不是找夏兰补课了？”
“公主，你别小瞧奴。”秋竹不太服气地哼道：“这件事交给奴去办，您就等着瞧好吧。”
“好，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看着领命的秋竹信心满满地远去，姜珏面上笑意渐消，一双眸子重又变得比三尺坚冰更冰冷。
“郎君，春夏秋三人俱都是贵妃娘娘从小培养起来的，您何必还要试探呢？”夜昙看着姜珏冰冷的面容，忍不住开口问道。
“姑姑，不是我不愿相信她们。”姜珏的语气微沉，“只是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反正都是让她们去办事，与其出了意外事后后悔，不若提前多绕两个圈子、多费片刻口舌，和被背叛的后果比起来，这实在不算什么。”
若说聪慧有余但世故不足、体弱多病的受宠公主，是他的第一层伪装，那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履薄冰般生活、对陛下有不满但感情复杂、臣服于强权、依赖着贵妃给的人手的公主，就是他的第二层伪装。
第一层伪装大家已看了许多年，而第二层伪装纵使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乃至州帝知道，于他也不是什么致命的事，因为很多事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
人们越相信自己所挖掘出的内容，越相信他第一层伪装下的第二层伪装，他也就越安全。
每每听到自家小主人这般冷静理智的话语，夜昙都忍不住要心疼他活得太累了。
“越到关键时候，越不能放松……”姜珏呢喃着，目光投向窗外。
冬日的晴空有种不同于其他季节的冷冽感，让人的心更加空旷，也更加坚硬。
而这同一片晴空之下，裴莫离正带着捧书、抱墨于长安街道上闲逛，顺便为赏梅宴做些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