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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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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今天晚上有贵客会来,白天就好好休息吧,先别出门了。”
目送着芸妈妈摇曳着纤细的腰肢离开,茵茵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不能出去玩这么不开心啊?”蓠蓠挽住她的手臂,亲昵的摇晃着。
“没有,只是、只是这样被关在小院子里,我觉着难受。”茵茵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想法,她没念过什么书,被带到江都后,学的也都是如何讨男人欢心,实在有些说不明白。
“这有什么难受的?”蓠蓠不解的看着她,“又不是天天不能出门,往日除了有贵人要来,只要上完课,妈妈也不会拘着我们呀,这不比在寨子里的时候好多了?”
“而且江都这么大,又这么好,还有许多许多好东西……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繁华!这里这么繁华!每天好好上课,每月就有月例,拿了钱就能上街买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没人知道我们是蛊女,没人会觉得我们可怕……”
蓠蓠细数着来江都的好处,眸光晶亮,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她们都是来自南疆的蛊女,或许来自不同寨子、会的蛊术不同,但在寨子里的地位却几乎一般无二。
寨子里的普通人对她们又敬又畏,畏是多于敬的。从她们还只是孩童时,寨子中便不会有小孩和她们玩,即使那时的她们尚未习得蛊术。
随着年岁渐长,他人对她们的惧怕也就越深。茵茵曾哭着问过母亲和祖母,为什么她们明明一直在帮寨子里的人治病,也从没用蛊术害过寨子里人,却一直被人避着走。
“傻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命啊。”那时候,母亲摸着她的头如是说,目光含着怜爱。
“什么是命?”幼小的女孩泪眼朦胧地问。
母亲没有再回答,可她瞧着祖母比同龄人佝偻干瘦许多的背影、瞧着母亲指尖似乎永远无法愈合的血痕,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也会如母亲、祖母一般过去,靠着蛊术治病救人、庇护寨子,换些生活所需,却也因蛊术一生被人畏惧、早早耗干身体。
祖母曾经说过,用蛊有伤天和,会消耗蛊女的命。
又是命。
她不甘心这样过一辈子,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自己的命。
直到芸妈妈回来了。
芸妈妈也是蛊女,但和大多蛊女不同,她抛弃了自己的寨子,独自去了十万大山之外。
没了蛊女的庇护,芸妈妈的寨子很快就被其他寨子吞并了,她的名声在各个寨子中也都坏了,所有人都骂芸妈妈是个叛徒,活该死在外面。
可那个叛徒非但没死,还回来了,光鲜亮丽的回来了,带着大量的、寨子里面的人见都没见过的金银珠宝回来了。
不用芸妈妈多说什么,当她再要离开时,许多年轻的蛊女偷偷跟了上去。
茵茵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很快就被发现了,可芸妈妈并未赶她们走,而是带着她们一起去了外面。
初到江都时,茵茵也是很兴奋的,这样大的城、这样多的人、这样漂亮的院子,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她以为她已经摆脱了自己的命。
甚至对于上课,她也是愿意的,这样多新鲜的东西,她愿意多学学。
而且……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蛊女,从未与这么多蛊女生活在一处。
芸妈妈说,她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便都叫她芸妈妈,相互之间也以姐妹相称,姐妹们在一处吃饭玩耍、交流蛊术,好不快活。
直到一位位贵客上门,一个个姐妹被挑走。
芸妈妈说,这是为了大家的未来,只有帮助殷家成事,以后才能带更多姐妹出来,让更多寨子里的人见识外面的世界。
茵茵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她只是不想和姐妹们分开。
虽然那些姐妹们离开后,也会传信回来,会托人给她们带各种好玩好看的东西,但茵茵宁可不要那些漂亮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也不想那些姐妹们走。
她曾把这个想法跟蓠蓠说过,蓠蓠却只是笑她傻。
“哎呀,那些姐妹被贵客挑中,可是过好日子去了,我还想早点被挑走呢!”蓠蓠坐在水池边,白嫩的脚丫伸到微凉的水中,轻轻拨划,有小小的鱼儿凑上来蹭她,逗得她咯咯直笑,“你想啊,不用上课,月例还比现在多,若是那贵客高兴了,还有赏赐拿,这还不是好日子啊?”
茵茵不知该怎么反驳她,毕竟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她只是宁愿没有赏赐、宁愿一天从早到晚的上课,也不愿被那些贵客挑中。
今天又有贵客要来了。
茵茵和其他人一道在白天休息,傍晚时好好梳妆打扮,安静地等待着。
这次的贵客是个看上去极年轻的郎君,生得也俊俏,可茵茵心里并没什么感觉,也不想被挑中。
但她没一味往后躲——那样反而显眼。她只是观察着旁边的人,尽力做到和别人一样,只要不特殊,就不会被注意。
“那就……这位姑娘吧。”
她听到那郎君开了口,语气似乎还有几分羞涩,倒显得比她们还不好意思似的。
她悄悄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姐妹被挑中了,却正正对上一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眸。
“哎呦!小郎君好眼光,茵茵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姑娘了!”
芸妈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其他姐妹被挑中时,芸妈妈也是这般说的,只是这一次,话语中的名字变成了她的。
她愣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高兴么?可她并不高兴。冷脸么?怕是会被责骂吧?
“茵茵,恭喜啊。”蓠蓠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把她朝前推了几步。
她只好羞涩似的低下头,行尸走肉般任由芸妈妈和其他姐妹们把自己送上了马车。
“姑娘,我们到了。”
那郎君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惊醒,她恍惚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那处住了好几年的小院了。
年轻的郎君先她一步下了车,并未伸手扶她,却叫她心里好受了些。
“在下在江都临时赁了这处小院居住,房间不多,今晚你先在这儿睡,明天一定给你收拾好房间。”裴莫离领着茵茵到了自己的卧房,将人安顿在了此处。
“这……”茵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郎君,不同我一处么?”
她虽不愿被挑中,但已然被教过千百次若被挑中该如何,此时流程与芸妈妈教的全然不同,反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今日在下醉得厉害,姑娘便先好好休息吧。”裴莫离笑了下,那目光迷离、面生红晕的模样让这句话十分可信。
茵茵悄悄松了口气,听话的点点头。
能不一起睡自然最好,她还没做好准备。
“只是我这里往日就我一人,没有婢女……”裴莫离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还要委屈姑娘了,明日我定会去牙行替你寻一个人的。”
“不必、不必。”茵茵连连摆手,“奴来这里是伺候您的,不必再用人伺候。”
说着说着,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几步上前道:“郎君今夜要住何处?奴先伺候您沐浴更衣……”
“不、不用了、不用了……”裴莫离故作慌乱的连连后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茵茵见此,自不敢继续上前,只好眼看着那年轻郎君给她关了门,叮嘱她好好休息,随后便渐渐远去了。
门里门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待进了书房,捧书才小声问:“郎君,卧房给她住了,你今晚怎么办啊?”
“今晚?我今晚不睡了。”裴莫离站直身体,眼神清明,未有半分醉态,“这人在身边时间越长,越容易生出意外,现下越快拿到证据越好。”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正是今天殷博给她的一小袋盐。
“捧书,你能看出什么?”她轻声问着捧书。
“啊?这……”捧书接过盐袋,细细观瞧,绞尽脑汁道:“这袋子似乎是拿粗麻布做的,盐也很粗糙,符和私盐大多不精细的特点。”
“这盐盐粒大、粗制、杂质多、味苦涩……”她舔了一口盐粒,脸皱成一团,“好难吃啊。”
裴莫离看的忍不住笑:“这是海盐,与本地盐坊所产之盐自然不同。”
“海盐?”
“对。”裴莫离的双眸再月光下熠熠生辉,“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探查不到此处有何私盐坊的消息……因为盐坊本就不在此处!”
“海盐多产于沿海,且仅需晾晒便可得大量粗制盐粒,大大节省了人力物力。”她语气淡然,对自己的推测依然有了十足的把握,“想来这些人便是在沿海区域制得海盐,再用货船运到江都,借着此处航运及通商之便,将私盐卖给有盐引的官盐坊。”
“哎?盐坊本就产盐,为何还要买这些海盐啊?”捧书有些迷糊了,“而且这些海盐又不好吃,要是卖这些劣品,岂非一吃就吃出来了?”
“官盐坊卖盐需要官方发的盐引,每年能产多少、能卖多少、能盈利多少都是有定数的。”裴莫离解释道,“可若是把这粗制海盐再加工一番,然后混入官盐中售卖呢?”
“混入官盐中?”捧书皱起眉头,细细思索道:“那实际产出的量没变、卖出的量却变多了……盈利也变多了!”
“对,但因为产出未变,所以多出来的盈利,自然无需记在账上。”裴莫离眸光微沉,“一开始做这事的人恐怕只是掺杂少许,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一直未被发现,胆子便会越来越大,掺的海盐也就越来越多。”
“而这逐步变多的掺杂量,正好掩饰了官盐口味上的改变,因为不是突然变成现在这样的,自然也少有人能吃出来。”
说话间,裴莫离已换好了黑色短打,正以黑巾覆面。
“殷博今日给我的盐粒还有些潮湿,定有运盐的船来此,而且还停在港口。”她将黑巾束紧,只一双明眸露在外面,眸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