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夏予渊

5、第 5 章

　　接近八点的时候，霹雳乓啷的呼啸声逐渐减小，乌云聚拢在寺庙上空，压抑得像翻滚的海浪，扑腾几下，还是没能浮出水面。
　　周林烨忽然想念克莱因蓝的七八点钟，他老家房间的窗外枝丫疯长，鸟雀停留在枝干上，他一打开窗子，鸟雀受惊，四处逃串，站在窗子前，他看到摇晃着的树叶剪影，以及克莱因蓝的天空。
　　周林烨和徐洲背靠红漆柱子坐着，周林烨望着门外的细雨发呆，徐洲低头滑动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有工作人员乘坐缆车运来食物和水，九点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负责人陆续组织游客下山，最后真正留宿山顶的人并不多，周林烨和徐洲就是其中的少部分。
　　开好房，洗好澡，已经快十二点了，白天的衣服正在烘干中，周林烨裹着浴巾，窝在床上，白色的棉被盖过胸口，两只白皙的双手露出来，举着手机狂打字，
　　徐洲懒得吹头发，湿哒哒的发丝趴在两鬓，徐洲略有些烦躁的用手抓了抓，最后认命般的拿起了吹风机，在厕所隔间，也没关门，呼呼的声音让人难以忽视。
　　出来的时候，周林烨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徐洲装作不经意的问：“在玩什么呢？”
　　周林烨打字的手不停，“聊天。”
　　今晚出高考成绩，班群里仿佛炸了天，说网卡进不去的，又或者说是不敢查的，班主任前几分钟才发消息给他，问他的高考成绩，周林烨没回。
　　几个同班同学象征性的发来信息问候，也没什么回的必要，毕竟比起同学关系，仅仅是多说了几句话。
　　“你在查成绩吗？”
　　周林烨没有立即回应，踌躇了一阵后，才说：“我其实是复读生。”
　　徐洲没感到意外，只是“哦”了声，周林烨却仿佛找到了倾述对象。
　　“去年也不是说没考上大学，就是……”周林烨眉头一皱，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爸妈把我的高考志愿给改了，我大一上没读完，就退学复读了。”
　　“你在哪上大学？”徐洲一直挺好奇这个的。
　　“北京。”周林烨平静的叙述。
　　徐洲一挑眉，脑子里瞬间浮现清华北大。
　　周林烨仿佛心有感应一般，轻笑道：“北京又不是只有两所大学。”
　　徐洲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那你上的是哪所？”
　　“清华。”
　　徐洲：“……”
　　徐洲小时候总是被奶奶问，想上清华还是北大，他那时还真的很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谁知道后来……
　　“我爸妈非要我学医，我不喜欢，退学了快两个星期，他们才知道……”
　　徐洲不知道该回什么，没有相同的经历去感同身受，他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比自己幸福的人。
　　陷入回忆的周林烨想起面前的这个少年，早就没了父母的管束，有些愧疚的闭嘴。
　　徐洲毫无目的性的翻弄着手机相册，和周林烨的合照赫然列在最后一张，徐洲点开放大又退出，重复数次，然后换另一个应用，手指操作频繁，实际上却是走马观花。
　　“我其实退学了。”徐洲淡淡的说。
　　在周林烨之前，徐洲只觉得退学遗憾，不关乎不能完成学业，只是觉得他的同龄人，与他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比如高二会考时，昔日同窗在备考，而周林烨在饭店后厨刷盘子，高三百日誓师时，周林烨窝在网吧打游戏，高考那两天，他站在校门口发呆。
　　现在他觉得害怕，害怕没有共同话题，害怕遭到鄙夷，对于死亡，他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静，反正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周林烨震惊的抬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问，“为什么啊？”
　　徐洲垂下眼眸，浓密的眼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茫然。
　　闷声说：“不想读了，没劲。”
　　周林烨想说话，张口却哑声了，想起他出车祸去世的父母，一个年事已高依旧街边摆摊的奶奶，你又不是他，凭什么为他的选择不甘？
　　正如他退学时，老师同学的不解，那么好的专业，别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说退就退。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理解我内心的不甘。
　　长久的缄默之后，周林烨闷声道：“哦。”
　　手机屏幕上的圆转了又转，最后显示加载失败，周林烨没什么耐心的扔下手机。
　　“有没有想过远一点的以后啊？”周林烨问徐洲。
　　徐洲想了想，明天清晨起床下山，到家送奶奶去街边，周林烨应该回酒店，那么他下午重新去找个兼职，至于后天……他应该和周林烨没什么交集了。
　　他没有长久的规划，他的每一天都局限在了方寸之间，一天掰成早中晚来用，他都嫌长。
　　徐洲摇摇头。
　　周林烨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接踌而至，周林烨迫不得已抓起手机。
　　复读班已经有人查到成绩了，还不错。
　　复读班的班主任、以前的班主任、同班同学，以及以前的死党，都发来消息问候，班群里也是一阵热议。
　　周林烨再次点开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其实他不紧张，复读与他而言，就是重新考场试，然后再次选择专业。
　　这次没网卡，转了几个圈就进去了。
　　周林烨从上往下看，试题比去年难，他反倒还长了几分。
　　周林烨截了个图，一一发出去，便把手机调成静音。
　　“徐洲，我明天要走了，我一毕业就到处跑，没有目的地，我觉得我是爱自由的，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不太成熟。”
　　周林烨垂着头，双手交叉，拇指来回摩擦食指。
　　半晌，徐洲才发出声音，强笑道：“好啊，要我送送你吗？”
　　徐洲坐在床上，岔开两条腿，手肘撑在大腿上，盯着地板的花纹。
　　周林烨从床头挪到床中间，小心翼翼的把头探出去，从下而上的直视徐洲的眼睛，腰身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脖颈微红，青筋暴起，周林烨费劲仰起头，就吻住了徐洲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