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春》沸慢

5、话有别1

　　按理说此云间的衣服没有不合身的，穿戴起来也是飘逸俊朗，可花凋那一身被她缠缠挂挂的就像是现偷来的，因此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三晃。
　　那人站定了，轻轻摇着扇子，微微垂睫去看她。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没听你好好说过一句话，倒是惯会嘲笑别人，我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故意拿我寻开心吗？”
　　花凋插着腰，为了让自己不输在气势上，还故意踮了脚，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不倒翁成精。
　　“哦……对了，你是大师兄的师弟，叫……哎？叫什么来着……”
　　“江忱，字星涯。”那人淡淡接了一句。
　　“对，江忱，”花凋撩了把头发：“我和大师兄也算是老相识了，既然你是他的师弟，我也不为难你，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三番四次的嘲笑我，再跟我道个歉，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呵……”又是一声冷笑。
　　花凋瞬间暴躁：“我说你这人……”
　　“虚伪。”
　　“啊？”
　　花凋哽了哽，瞬间明白了江忱是在笑自己方才回答梦阶先生的话和在镇子上说的完全不一样，这样的“见人说人话见仙说仙话”倒确实是符合江星涯对她的形容。
　　江忱见她似是已经了然，便摇着扇子准备离开。
　　“你等等，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
　　花凋顺着江忱的目光低下头，一时情急，她抓了江忱的袖子，刚才手忙脚乱蹭在手上的墨汁清晰地在江忱的衣袖上印了个手印。
　　“对不住对不住……”花凋刚忙换了副笑脸，去拍那块墨迹，却不想这一拍，手上的墨都悉数抹在了江忱的衣服上，看起来就像是花凋在拿江忱的衣服擦手。
　　“咳咳……”花凋拍那两下力气不小，江忱皱着眉头躲开。
　　“你这人怎么像纸糊的似的，我没使劲儿。”
　　花凋也不确定刚才情急之中自己使没使劲，这话说的也没什么底气，但又不情愿跟这个冷面的病秧子道歉，便也板着脸站到一边。
　　“不用解释，最差的仙官和最优秀的修士一同进学，不过是彰显仙人有别，鸿沟难跃。”
　　花凋听到原本自己的话被这个人说出来，才突然惊觉这话实在是讨人厌的厉害，江忱摇了摇扇子：“告辞。”
　　“对不起！”
　　江忱已经走出挺远，听到花凋的话停下脚步：“不必，本就仙人有别。”
　　“仙人有别？”花凋追上他，绕到他面前：“我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才说的那些话。”
　　“随便。”江忱扇子一摇，毫不在意。
　　“那要是我能证明，咱们两个是一样的，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呵……”江忱勾了勾嘴角：“随便。”

　　课业结束落霞借助有利位置第一个冲出渠源殿，再见花凋，果然没有老老实实地罚站，而是像只□□一样蹲在殿脚，她倒是耳朵很灵，听到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快快快，等你半天了，那么好的地方你竟然还听到放课才出来。”
　　“第一天就逃课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花凋直接勒着落霞的脖子将她拽走：“你还惦记吃梦阶先生的琼平宴啊？”
　　“不不不……我倒是不惦记，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好吃的，只是梦阶先生说了，从这一次进学开始琼平宴也纳入出席考核，不去的话很可能下次还会到这里来。”
　　“你觉得我在意吗？”
　　“我觉得你不在意。”
　　“那你还废话！”
　　“可是我在意啊！仙子，我初来乍到的，也没犯什么大错，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让梦阶先生印象深刻，你还是放过我吧，你想干什么我等会儿从琼平宴回来一定陪你！”
　　落霞为了挣脱花凋不惜用了几分为数不多的灵力，花凋只觉得手臂一麻，再看落霞已经蹿到几丈之外。
　　“没义气！”
　　尽管独自一人在此云间找不到任何好玩儿的事情可以做，花凋也实在不愿意去琼平宴正襟危坐去吃那点寡淡的餐食，见落霞丝毫没有“回头是岸”的意思，花凋也只能恹恹地自己走开。
　　“算了，反正那个饭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办法，还是我自己……哎？毛闻道！”
　　真是神兵天降啊。
　　毛闻道被花凋一声明显带着喜悦的嚎叫吓了一跳，堪堪停下脚步，无措地朝着花凋这边看过来。
　　“哎呀哎呀，书圣大人，头一次来此云间进学可是辛苦得很吧？”
　　那能冲破天顶的谄媚让毛闻道忍不住一个哆嗦：“予花仙子，有话好好说，咱俩还没熟到这个……勾肩搭背的程度。”毛闻道一边说一边将花凋的爪子从自己的肩膀上拍下去。
　　“怎么不熟啊，从小到大我的课业可都是你帮我做的，你说我能有今天这样的仙职灵力没有你的功劳吗？”
　　“仙子，算我求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我帮你做课业的事情挂在嘴边，作为云景排名倒数，仙家孕育但没有仙宫的上仙，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今天和我有半文钱的关系。”
　　这话要是别人听了恐怕多少会有那么点羞赧，可花凋却毫不在意，反而笑意更甚：“行，你要帮了我这一回我就不说。”
　　“你……”
　　毛闻道自认为自己的话没有留一点情面，而且“你帮我这一回我就怎么怎么样”这样的类似的话术他在花凋嘴里听了不下千遍，但她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毫无长进。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呢，是我在云景认识的最最学识渊博的上仙了……”
　　“咳咳……”毛闻道挺了挺胸膛，还是很吃这样的奉承。
　　“所以说啊，你能和我说说吗，人和仙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
　　花凋眨巴着眼睛，眼看着毛闻道原本已经缓和了几分的面色又瞬间凝重起来。
　　“仙人有别，”毛闻道垂了头，语气生涩，原本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莫名听出有几分沙哑：“我一直以为仙人有别。”
　　“总得有点一样的地方吧？”
　　“仙子，仙人本就有别，要不又何来仙人之分，成仙不过也是求的与凡人不同，你若有这个功夫，不如想一想，到底不同在哪里！省得你一天到晚不思进取，要是这样，你还不如去做个凡人！”
　　毛闻道这人虽然对谁都不那么热情，但他能为花凋做那么多年课业也能看出他也是个好相与的，此番话带着几分火气，也不知花凋哪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花凋也是一愣，再见毛闻道已经甩着袖子离开。
　　“我……还没问完呢……”
　　花凋本来还想问问他私自下凡的事，这一个问题没解决就把人惹毛了，想着进学还有一个月，也只能来日方长了。

　　若说此云间唯一能玩的地方，也就只有暝边一地了。
　　严格来说此云间应该算是云景与凡间的一个中间地带，往来除了进学的凡人就是被罚的仙家，除了每三年一次的进学时间，此云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作为云景谪仙的惩戒之地。
　　花凋虽仙业不精，为仙顽劣，但也没有到能被谪仙惩戒的程度。基本上在非进学时间进入云景的仙家只有坐化这一个结局，而暝边，就是坐化仙家法器的回收地，当然，大部分都成了废铁，像垃圾一样被扔在暝边的竹林里，除了像花凋这样无聊至极的应该没人会去想看那些东西。
　　暝边在此云间尽西边结界的边缘，此处边界是防止凡间进学的修士误出此云间进入云景的其他地界，当然对仙家就形同虚设了。
　　虽然暝边还在结界之内，但这处远远看来，已与此云间的平常景观不甚一样，竹林没几分绿色，倒是接天联地长成灰蒙蒙的一片，远远看来，萧瑟凄凉，与此云间明媚欢快真是大相径庭，就连暝边入口的界碑石也灰秃秃歪斜斜的。
　　花凋告别了毛闻道，一路上又把衣服缠成适合活动的样子，踢踢踏踏地便朝着暝边过去。她仙龄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二十年，而近二十年还没有云景上仙谪仙坐化的记录，所以暝边竹林里的废弃法器花凋也都不熟悉，但也因此助长了她“歪斜”的想象。
　　“来来来，青刀大哥，血剑婆婆可是等你好久了……”
　　花凋将一把近五尺高的青色弯刀立在地上，又将那把红色剑锋的宝剑放在它对面，驱动灵力让两把兵器做出民间皮影戏的缠绵悱恻状。
　　“不好不好，你看那个不要脸的通天锤又来捣乱啦，横刀夺爱啊，可惜大锤你是锤不是刀，要不你和青刀大哥换个角色吧……”
　　凭借丰富的想象力，花凋带着竹林中废弃的法器们上演着一出郎情妾意、横刀夺爱、小三上位、逼走原配、好景不长、路遇流氓等一出出大戏。
　　这番复杂场景真是让编书先生看了都汗颜，曾经法器的主人如果知道此番景象不知会不会托梦掐死她。
　　花凋自顾自玩得开心，整个竹林里仿似群魔乱舞，百鬼夜行，恰好此时又到了时辰，花凋晃了晃酒壶，果然又满了。真是良辰美景啊，花凋感叹一声，靠着一处坡地坐下，打开酒壶灌下一口，顿觉身心无上舒畅。
　　“要是没有你们我可怎么活啊……啊！”
　　花凋感叹一声暝边的乐趣，却不想刚刚一借着姿势仰头就见一白色的人影悬在上方的竹影里。
　　花凋的惊吓后反应颇有点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感觉，原本懒散的四肢瞬间支撑着同样懒散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跑出两步一回身，那白色人影已经翩然而下，落在方才她坐的地方。
　　再定睛一看，呵，竟是那冷笑怪。
　　“你有病啊，你跟着我干嘛！”
　　江忱打开折扇，站在坡地的上方垂睫看她：“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很久了，看你的戏……呵……也看了很久。”
　　一般这种糗事被人发现当事人多少会有那么点羞愧难当吧，花凋却不然，听到此处突然换了脸色，笑得就像得到赞赏的孩子，两步蹦到江忱面前：“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确实不错，”江忱摇了摇扇子：“好看，精彩。”
　　这人说话阴恻恻的，配合那张永远像在冷笑的脸，真是一点真诚都没有。
　　“算了，这种好看的故事你们凡人也看不懂……”
　　江忱轻挑起一边的眉毛：“凡人的世界可比你这里复杂的多。”
　　花凋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却又忽然上前一步，仰着头满脸得意：“哈哈哈，被我抓到了，江星涯，我们是有共同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