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春》沸慢

4、启麟阁3

　　伴随钟声的彻响，进学的众仙与众人沿着渠源殿外高耸的阶梯依次而上，虽没有刻意将仙与人分列，也都是同样的衣着，但看面色也能一目了然分辨出孰人孰仙。
　　新奇张望，难掩激动的肯定是凡人，满面痛心疾首羞愧难当低头借各种姿势掩面的就定是云景的上仙无疑了。
　　说起来上仙想到此云间来也是不易，云景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以至于掌管律法的司徒明达飞仙后很是苦恼了一番，后在其建议下，天尊勉强同意他修订了云景的第一部《景明录》，琐琐碎碎从仙家的衣食住行，起立坐卧，修习游乐种种之种种，可为可不为立下约千条令约。
　　奈何这里是云景……飞仙之人皆是凡间各界的佼佼者，要是没有至高的自我约束力也没法飞仙，所以司徒明达耗时百年编写的《景明录》形同废纸，反正自打写完就被束之高阁，一次也没用过，司徒明达受了打击，自那之后便一直在皓月关闭门不出，多年来被评为云景最孤独与神秘的上仙。
　　所以被贬来云景进学的上仙大部分都是因为“仙业”不精，仙家的一点疏忽，也许只是打个盹，就能酿成凡间的大祸，所以因上仙疏忽造成了凡间的混乱是万万不能被原谅的。
　　落霞因为路痴属性报错了晚霞的方位，比原定位置偏了五里已是大错，更别说花凋这样因醉酒乱牵四十九对姻缘线了，可以说，花凋已经提前预定了今后三十年的此云间进学机会。
　　修炼脸皮比修炼灵力容易得多，花凋灵力长进几十年如一日，但脸皮的厚度可是日新月异，单看她此时眉开眼笑的顽皮样子，真是比凡人还凡人。
　　“哎呀哎呀……真是可惜，我虽是能掌管凡人的姻缘，但我这慧眼对仙家就不那么好使了……”花凋一边说一边去扒落霞的领子：“给我看看，万一你也有姻缘灵犀呢……”
　　“我的仙子呀，”落霞躲开花凋的魔爪：“我求求你了，哪怕是装呢，你也装出一个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吗，你看看别的上仙，你……”
　　花凋借着落霞的话头儿目光往周围一扫，果然看到了一个比落霞更好玩的人，花凋跳着脚朝那边挥手：“毛闻道！”
　　被叫那人哀叹一声，把脸往花凋的反方向扭了扭，又提起袖子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毛闻道！”
　　花凋不依不饶地追过去，别人长袍广袖的想走也走不快，此时花凋的自我装扮改造就占了大便宜，窜了几步就追到毛闻道身边。
　　梦阶先生立于长阶尽头，看着花凋凭一己之力将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冲撞地歪歪扭扭，梦阶扶额，一声长叹。
　　毛闻道的苦恼也不比梦阶先生少多少，花凋扯掉他掩面的袖子，实打实地表现了一把“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竟然能在这儿遇到你啊，”花凋全然不顾毛闻道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脸色，自顾自的开心：“别说，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儿见到你，真是新鲜，这下好了，梦阶先生再留课业就有人帮我写了，作为回报，我带你游览此云间，你第一次来肯定不熟，这个地方吧，虽然看着没什么意思，但是能玩的地方也不少，但是吧梦阶先生那个老头子实在是……”
　　“仙子，我求你了，离我远一点，你在此云间所有的课业我都包了，但是拜托，现在，立即，马上，别理我，别和我说话，可以吗？”
　　毛闻道身量不高，面庞也很是稚嫩，就是一副半大少年的样子，眼睛时时眯着，听闻是看书过度导致眼神不太好。别看他这一副毛孩样子，却是云景与梦阶先生齐名的十二书圣之一，并且通过每年一度的思辨排位连连晋升，加之飞仙时不过才十二三岁，凡间对于他的传说百年间经久不衰，只要是有读书人的地方就有以毛闻道名字命名的仙宫，供以毛闻道读书坐像，不管是求仕途的学子还是求飞仙的修士，都对这位书圣奇才崇敬有加，据云景掌书官的不完全统计，毛闻道所受香火情愿，在众仙家中也是名列前茅。
　　花凋当然好奇毛闻道来此云间的原因，但听他已经答应帮她完成课业，便也不再多说，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又蹦回落霞身边。
　　原本已经恢复整齐的队列又被花凋冲了个零散，梦阶先生又是一声哀叹，转身进殿，眼不见为净了。
　　“毛闻道怎么会来此云间啊，真是奇怪，你看他那个样子，平时连走路迈的步子都像用尺量过一样，吃饭嚼几口都数着，平时处理凡间请愿又最是积极，他能犯错？”
　　落霞摇了摇头：“仙子你说是在这里见到毛闻道稀奇还是在这里见不到你稀奇？”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呢？”
　　“关于此事呢，我倒是道听途说了一二，仙子你要是能闭闭嘴，消停一会儿我就讲给你听。”
　　“再说话我就掐死我自己。”花凋抿着嘴跟在落霞身边，真的是一副打算闭口不言了的样子。
　　落霞瞟了一眼毛闻道，才压低声音道：“私自下凡。”
　　“啊？！”
　　花凋一声惊呼，声音太大，以至近旁的人都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仙子，说好了不说话的，你大喊大叫的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话了，你接着说。”花凋这下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
　　“详细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他私自下凡了，好像还和凡人斗诗辩论……”
　　私自下凡即是大罪，即便是下凡做了好事也是该被罚来此云间，但是后面落霞说了什么花凋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就盘旋着“下凡”二字。
　　落霞说了一半，见花凋眼珠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仙子，私自下凡可是大罪，毛闻道被罚来此云间全因他有凡间香火加持，你在凡间连个仙宫都没有，要是你犯了这样的错，那可就……”
　　“我知道，我才不想下凡呢，云景多好玩啊。”
　　你知道个屁！落霞腹诽一声，并暗下决心一定要看好这个闯祸精。

　　此番前来渠源殿进学的仙家凡人约已过百，花凋和落霞晃晃悠悠地进殿找到最后面的两个座位坐下，花凋一心惦记着下凡的事，入座后倒是安静下来，别人看来都以为她在托了腮发呆，也只有落霞这样和她相熟的才知道，她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憋得太久肯定没有好屁。
　　旁边的空座也陆续来了人，落霞忙着行礼问好也顾不得花凋那厮了。
　　凡人进了渠源殿大都要挤着坐在前面，一睹梦阶先生的风采，倒是缩头缩脑坐在后面的，都是平日在云景常见的“同事”。
　　虽说都是仙，但在云景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像落霞这样兽物结灵所化的便是品级最为低微的，不像那个生来好命的花凋，根本不用考虑坐在那儿发呆不行礼会被怪罪，落霞笑了一圈，酸着脸好不容易又坐下，便见右手边的座位又来了人，落霞赶忙起身，方要行礼，却见那人面目并不甚熟悉。
　　“落霞仙子，”那人躬身行了个礼：“在下涧峪山修士纪卜凡，方才在镇子上我们见过。”
　　“哦！哦哦……”落霞被纪卜凡明媚舒朗的笑颜感染也满满地笑出来：“嘿嘿，你要坐在这里吗？”
　　“方便吗？”
　　“当然方便，此等坐席乃是这位仙子选定的，”落霞回身一指还在发呆的花凋：“那必然是打瞌睡开小差迟到早退的绝佳风水宝地。”
　　落霞和凡人说话全然没有和仙家说话那般拘谨，方说了几句话，活泼的性子便一展无余了。
　　“那我们便也是借这位仙子的光了。”
　　纪卜凡身边还有几个人，闻言也都跟着在周围落了座，落霞大致扫了一眼，除眉间点了朱砂的那个女子让她印象深刻外，其他的没一个认识。
　　纪卜凡坐定微微侧了身子往花凋那边看：“她这是……怎么了？”
　　“莫要理她，但是要当心。”落霞好心提醒。
　　“嗯？”
　　“小心就对了，我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反正肯定没好事。”

　　梦阶先生授课之前要由侍书官先宣读此云间教义禁令。
　　“入此云间听学者，不得专扈己学，不得妄自论道，不得敷衍塞责，不得不思进取，不得仙人结派，云景修学，乃仙人同聚，为天下生民请盛世，为百世先学继大业，听学者当……”
　　“有了！”
　　侍书官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吓到，云景的仙家们就算是武尊平日里说起话来也没有这般一惊一乍的，侍书官手抖了抖，看向因气愤胡子翘起半边的梦阶先生。
　　“落霞，我想到了，其实吧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这个……”
　　落霞单手掩了面不去看她，虽苦恼于花凋这般行径，但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好歹没闹出更大的动静，闯更大的祸。
　　“哎呀……哎呀……”花凋话说了一半已发觉事态不对，赶忙弯腰捂了肚子：“吃坏肚子了。”
　　“予花仙子！”
　　梦阶先生安抚着自己要二次飞升的胡子，这个花凋没有一次能安安静静的完成进学，也没有一次能把衣服穿得周正，就连眉间的朱砂也非要点的歪歪扭扭，如此这般，如是她故意为之，那就是蓄意要气死他。
　　因衣服的下摆都缠在腰间，花凋晃悠了半天才站起来，原本挎在肩膀上的袖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掉下来，噼里啪啦的把桌上的纸笔扫掉一片。
　　明明这长得也没什么异常，却偏偏能凭一己之力整出七手八脚的动静，梦阶先生轻咳一声，努力压制心内翻涌的郁结：“予花仙子，你来说一说，此云间开学授课，聚仙家凡人于此是为何啊？”
　　完蛋！
　　落霞哀叹一声，方才在镇子上因花凋那番言论引起的心悸还没退呢，这要是她再来一遍，怕是梦阶先生要直接坐化了。希望她记住方才挨得打，不要口不择言又乱说一通。
　　“此云间进学不分仙家凡人，互通有无，增益长进，继往圣之先学，共立道法有识之心，开源取水，活水不竭。”
　　漂亮！标准答案，落霞松了一口气，暗暗朝花凋比了个大拇指。
　　这番话花凋在此云间不知听过多少遍，此时说来加之点求学若渴的感叹还真给她说出那么点真诚的意味。
　　梦阶先生抚着胡子，眼睛又朝着花凋瞟过来，目光中已没了方才那么多戾气。
　　“呵！”
　　这声音可是熟悉的很啊！
　　花凋寻声看到坐在纪卜凡身边的一人，这冷笑声真的是让人过耳难忘，方才在镇子上听见就让她很不爽了，仿佛这笑声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只一声就刺得她浑身难受。。
　　花凋也顾不得梦阶先生还在近旁，甩了长衫的下摆一步跨在面前的桌子上，探了身子朝那人看去，那人也是此云间进学的装扮，只是手里拿了一把乌骨素白面的折扇，轻轻摇着，遮了自己大半面的脸，只露出一只狭长的眼睛和斜飞入鬓的眉毛。
　　“我说你这个人什么意思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嘿嘿哈哈笑个没完你是有病吗？”
　　“予花仙子，你这是，成何体统！”梦阶先生的胡子又气得吹起来：“方才还说的头头是道，不出片刻又原形毕露，出去，去门外站着，好好想想你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真是求之不得，花凋狠狠朝那人飞去一记眼刀，又朝梦阶先生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
　　但是站着是不可能的，花凋的修仙信条那就是一个“懒”字当道，有能坐着的机会，那是绝对不会站着的，而且这种罚站又没人监督，认真给谁看呢。
　　花凋心中郁结还未解，憋着一口气找那个“冷笑怪”算账，便靠着殿外一根巨大的柱子坐下。
　　本还想着梦阶先生讲学又要几个时辰，想趁机打个盹养精蓄锐，却不想刚眯了眼睛就看到一人也从殿内出来。
　　那人身量修长，套在宽大的衣袍里竟是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样子。再看那面上，唇色浅淡，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唯那眉毛是面上浓墨重彩的两笔，让人下意识地就会把目光锁在他的眉眼处。那一头如墨漆夜染未束的长发也很是招眼，黑得散着几分寒气，长长的一直到腰间，而那神情倦倦的样子，又像是掩着几分病容，可也着实难掩翩翩公子的绝好外形。
　　再看那乌骨素白面的折扇，不是“冷笑怪”又是谁？
　　花凋站起身来迎上去：“哎！说你呢，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