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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世 无处遁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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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有人的记忆,虎林山那会儿还是枫桥镇后山,而枫桥镇如镇名那般,满城满山种满了枫树,依山傍水而建,水陆交通十分便利,每到秋天,满山的红叶,绚烂的晚霞,肥美的鱼群,小镇一直非常热闹繁华,而我就出生在镇上霍县丞家,第一世父亲霍隐清廉正直,对我这独生女也极尽宠爱,那是最让我怀念的时光。
我每日最爱的便是与父亲午后凉亭下棋,母亲坐在一旁悠悠牵引绣线,温柔地看着我们。
而他就是在我苦思冥想怎么走下一步时,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轻声说道:“相回原位,马踏車位可破。”
我恍然大悟,手却顿了下,看了一眼了然的父亲,又忍不住微微转头,这就是父亲说过的那个七岁就将各家典籍看了个遍,倒背如流的神童越柳桥?
正看到他青袍广袖,身姿如松,眉眼闲雅如柳,俊秀绝伦,七分书卷,三分清贵,那双星子般明亮的双眼微微一定,正撞歪了我的心。那是我当时对他外表的评价,而现在我已经把他的脸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
那时我没发觉自己一直看着他,直到母亲拉住我的手,我才回过神,只觉自己太失礼,又觉得今天一身简妆,不够好看。
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见他微微退后向父亲作揖礼:“晚辈荀溪郡越柳桥,奉家父越谦之命来拜访,向霍伯父,伯母问好,不小心打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是心中技痒,忘记君子应观棋不语。”
这声音真好听,我专心一致的听着。
“哼!你明明打断了我下棋,怎么只向我父亲道歉?管你是哪儿的,本姑娘就是不高兴了!”我突然有些不满,明明是下棋被打乱的人,他怎么偏偏忽略我呢?
“霍妹妹,是我对你不起,你大人有大量,还请莫与我计较。”头顶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那声音如羽毛般撩在我的心里,盘旋盘旋落到心底。
“唔……才第一次见,什么妹妹不妹妹的啊,算了,原谅你啦。”我看着他还未平复的嘴角,那温柔的色泽就像他一样,温润可亲。
咳咳。
还好此时父亲朗然一笑,打断我的绮念,我也不懂,俊美有才的公子我也见的不算少,怎么会对第一次见到的人就这么喜欢,如此动心?
“嗯,贤侄棋艺水平已然超过依依一大截,咱们也来几局吧,你父亲的境况如何?三年未见,前几日才收到来信,你要到路过枫桥镇,没想到几年没见,你已经风采卓然,颇有越谦兄早年风范,而且更甚许多。”父亲出言,母亲便示意仆从收拾棋局。我也随着退到一旁。
他再行一礼,然后大方坐下:“家父一切安好,霍伯父过奖了,棋道之上,柳桥只是略知一二,还请您多多指教。”
那日我看着他们下棋,你来我往,往日大多赢我的父亲却总是输,这男人怎么一点都没有外表那般谦和,下棋风格大开大合,霸道凌厉。眼看着父亲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拍手叫好,称赞不断,便知以往都是敷衍我了,他俩的棋路我已经看不懂。
最后,他在这里才呆了两天就走了。
我也没机会与他再见面,也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办什么事,父亲不愿多说,这态度让我有些迷惑。
但人往往如此,越是不明白,越想知道。
父亲和母亲似乎并不想我和他靠近,那次下棋后,他就被安排在前院,母亲也以我们不合适为由来打断我的动心。
同时,因为孟婆再次提醒,我十八岁生辰只有两日,府中一面忙着筹备我的生辰礼,一边又忙着为越柳桥做事。
我不知道他来枫桥镇是做什么,那时候还没有月桑可以打听,也不想接受解缘书和无怨笔,所以和孟婆僵持着,她说,只有我接受这两样东西,才能知道更多事。
她说我每世亲缘浅薄,可是为什么别人是天生亲缘浅薄,而我却得被动与亲人分离。
如果从未得到,也不会在乎失去。
离开爱我宠我的双亲?真的舍不得,可是孟婆让我看到了与凡人不同的一切,那就是人真的有轮回,宿命,凡人之外,还有仙妖鬼神。
那时也不过才十八岁,不像如今这样冷静,只知道我的心太乱,便顾不上去看那让人心动的男子,不想离开亲人,却又担心他们真的因我任性而出意外。
与陌生人的爱恋相比,远离亲人才最让我煎熬。
“我真的必须要离开父母吗?以后都不能见?……”一想到不能见,鼻头便已酸楚,眼泪大颗大颗地盛满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
“是的。”孟婆嘶哑淡漠的声音在我面前响起,她的影子落在铜镜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从我出生记事起,她就出现在镜面中,其他人看不见,常说我自言自语,小时候不懂,被人排斥,甚至有流言蜚语传出,母亲知道后,并没有指责,而是心疼地抱着我,那怀抱很温暖。
后来便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再后来,我就学会了掩饰自己,像个普通人。
除了父母,我没有熟悉的朋友,也没有其他玩伴。还好我想要的不多,也不期望太多。
因为总觉得大家都要分离,为了减少分离的痛苦,那就不要开始。
但是父亲,母亲的爱,这是我没办法拒绝的。
“你知道我不信你!凭什么我就要听你的?就算我要远离他们,又该用什么理由离开?”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说你有使命,是她创造的人,我根本不信她有任何好意。
她的声音毫无感情,平井无波:“不需要。你不需要信我,也没必要编理由跟他们道别,当你离开时,他们自然会淡忘你们之间的一切。”
忘记?既然注定要忘记,又何必让我经历?
孟婆看着我:“转世投胎,是想要你有人性。你的魄缺了这一点,不够完美,需要通过转世轮回来弥补。”
“这样的转世需要多久,是不是每一世都要十八岁离开家庭?你们就不怕我厌倦转世,更没人性。”此时我对未来一无所知,也毫无期待。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反抗的底气。但是不做挣扎,也不可能甘心。
初次为人,一切都是新鲜有趣,加上父母疼爱保护,虽然我确实感觉淡淡的游离感,心中却是不舍眷念。
但如果留下就意味着要伤害家人,我不敢赌。
此刻孟婆却轻轻笑了,那声音一点都不像她的,仿佛换了一个人:“像你这样的魂人,我们造了无数,如果你不足人性,继承不了解缘书和无怨笔的分枝,那就只能消失而已。你现在需要接掌的不过是他们的分枝,只有不停转世,不同的魂身才能融合在一起,解缘书和无怨笔才能恢复原有的力量。因此,你怎么想,最后怎么做,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
所以少了我一个,无关紧要。
人命如此凉薄,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对我的态度,就像我看路边的蚂蚁一样。
“啊……”这声音,这番话如冰水当头而下,将我的心浇得一阵冰凉刺骨,身体忍不住地颤,栗,跌坐在地上,这是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印记一般冰凉。
那时的我是狼狈不堪,孤立无援的。
没有人,没有鬼,更没有神仙能求助,我似乎只能认命。
“咚咚咚……小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惊醒。
“谁?”我疲惫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急需整理一下。
突然忘了,今天就是生辰礼,只是奇怪敲门声怎么这么急。
孟婆的影子已然消失,我的思绪却被门外的人吸引了。
披上外衣,推开门,迎面却是丫鬟凝翠,此时满脸惊惶,手中拿着一封信匆忙塞到我手中,我心中隐隐又些不安:“何事如此惊慌?”
低头扫了一眼信封,这笔迹是父亲的。
“小姐,您赶快从后门走,一大早就有官差堵在门口,让老爷他们交你出来,说什么陛下有神喻,您是阳世阴姬,需要终身不嫁,供奉于宫中……”凝翠连忙进屋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拉着愣神的我往后门跑去。
这就是孟婆给的理由?
这大概是她给我的唯一的仁慈吧。
我不能离开,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父亲若违抗,必定会有惩罚,那后果是我不能承担的。
可惜了,在家的最后一个生辰,还是被毁了。
我站定,拉住凝翠的手,她不解而焦急:“小娘子,您怎么不走,老爷嘱咐您离得越远越好,外面有人接应您。”
“谁在外面?”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昨天离开的越公子,不知何时又回转来了,老爷让您跟他一起走,躲一阵风头。”
前院越来越喧闹,我的心也定了下来。
“我不走。”虽不知父亲与越伯父是怎样的交情,让越柳桥愿意带我离开,可是我不想让他们陷入危机。
不过是皇城锁金丝鸟,做一做又何妨。只是可惜,不能再见他一面。
阳世阴姬?
唉,真的没办法拒绝了吧。
只是我低估了凝翠的力气,她牢牢拽紧我的手腕哀求:“小娘子,您别辜负老爷的一片用心,谁都知道被送去皇城,必然孤独终老,失去自由。老爷说了,您必须走!等避过这阵风头,肯定能再相聚!”
“你不懂,我不能走。”这是孟婆给我的台阶,如果我不去,那就是违抗皇命,在这皇权至上的国家,能逃到哪儿去。
现在想来,这怕是当时她对我唯一的仁慈吧,给了选择,也没有选择。
“小娘子……”凝翠还想再说,此时外墙居然跳进一道黑影。
即使用布遮了脸,改了平日装束,也掩不住他独特的气质。
“越柳桥……为什么……”
我想说你怎么来了,却住了口,如今想来,他就是为了帮我才来,昨日离去只是假象,或许父亲他们早就得到消息,所以才托了他过来。
可是为什么他会来呢?
“霍妹妹,别担心,我现在扮作黑衣人将你掳走,陛下不会怪罪霍伯父,只是有损你的名节,我答应你,日后定然会护你周全,负责到底。”他伸手欲牵我手,我的心颤了又颤,正是动摇时,平地突然卷起一阵旋风。
“啊!这是怎么了!”凝翠惊恐地捂嘴看着眼前一切,死死拽紧我的手,我心中闪过一抹了然,无处可逃。
越柳桥并不惊慌,越身挡在我前面。
挺拔的身影仿佛刻在我眼中,落在我的心上,在我转世了好几百年快一千年以后,也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我那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如有心中想见便能出现在面前的人,这是何等幸运的事啊。
只是那一抬纯黑色的轿子,点缀着星星一般的白绢花,静静出现在我面前,庄重,森寒,而轿边佝偻弯曲的人影再次吓了凝翠一跳。
孟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