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夜话》天云风橙

4、痕迹 不能说的秘

　　何秀莲的眼睛很温柔，虽然年岁苍老让她的眼周满是皱纹，也不再清澈，可是那自心底的柔软展露在你眼前，不得不让人心也随之软和下来。

　　虽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可是我的心却不算麻木，大概是我现在的身体很年轻的缘故，还有着基本的人性？

　　“如果你怨恨的人已经忘记他伤害过你，你会怎么办？”何秀莲的眸中此时一片恍惚与无措。

　　“我知道，应该忘记，向前看。可是他却半点愧疚也没有，麻木又愚蠢。我觉得跟他计较都显得自己可笑，可是这事就像一根针，从手心一直扎进心里，拔不出。”她缓缓说着，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一切情绪都被自己锁起来，她有太多束缚自己的东西。

　　我明白，所以我接着问：“他是谁？你们发生了什么？”

　　何秀莲眼中一片黑沉，看向田埂下一片稻田：“他，也可能不只一个人呢。”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那是一处昏暗的房间，有一张小床，床对面摆着一台电视机，此时一个五六岁，齐耳短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屋，熟门熟路的打开电视，坐在床上看动画片，这孩子皮肤很白，五官精致，手胖乎乎的，非常可爱，在这房间中显得异常耀眼。

　　我知道，这是她。

　　她在回忆。

　　很快便走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地蓬松着，他看着小女孩便先打起招呼：“小莲花，你在看电视呀，怎么不出去跟他们玩？”

　　小女孩调皮地笑：“旭哥，我们在躲猫猫，嘿嘿嘿。”

　　少年挨坐到她身旁，女孩不觉得奇怪，注意力又放到电视上。

　　“这是我堂哥。”何秀莲看着这画面，毫无情绪。

　　我隐隐有些猜到，果然接下来，少年一脸神秘地抓着女孩的手，站了起来，女孩懵懂好奇地看着他：“旭哥，要出去玩吗？”

　　少年小心瞄了一眼门外，小声对女孩说：“我们现在玩一个游戏，你不要跟其他人讲。”

　　女孩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谁知下一秒他的身体便将她压在床上。

　　看着他把那小手往裤子里塞下去时那兴奋又害怕的表情，我不想再看，可是也继续看下去，余光看到何秀莲冷冷的视线。

　　“你摸到了吗？小莲花？”少年一脸得意地问着身下莫名其妙的女孩。

　　她感觉到不对，于是拼命挣扎起来：“旭哥，你松开我，太奇怪了！”

　　此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少年慌忙起身，整理好裤子，女孩看着他，心中明白了什么，看向进来的人：“清哥！”

　　少年有些心虚地看着女孩，还好，女孩并没有说出什么，而是爬下床拉着进来的男孩子：“清哥，你怎么知道我躲进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跑进来的男孩也没发现异常，而是拉着她的手：“小莲花，你输了！走，集合去！”

　　两人拉着手走出门时，何秀莲眼中是温柔的怀念：“清哥是我三伯家的。而旭哥是二伯家的。因为两位伯伯家都有两个男孩，所以我们都会带上名字来区分。这次的事我内心觉得不能说，我虽然没跟大人讲这件事，可是却再也不敢跟这个堂兄单独相处了。“

　　“嗯。你小时候确实很可爱。但这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你忘不掉的原因是他根本就不在意对你的伤害，以为你年纪小就忘了，可是你依然记着，对吧？”我并不会劝她忘掉，没有意义，人都记了几十年都没忘，劝慰的话就显得太虚伪。

　　何秀莲点头：“嗯，有些话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不管是年少的懵懂，还是后天拥有的羞耻感，以及我们的亲戚关系，都只能把这事烂在心里。后来，旭哥去了外地，偶尔过年会见面，再后来我毕业上班，二伯在外地去世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

　　“还有谁？”我看着这悄无声息转换的场景和依旧年幼的女孩，她心里藏了很多秘密吧。

　　这是一片开着紫色花的菜地，一米多高的杆子，周围还有大片大片的柑橘果林，女孩此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压在沟渠上，男子的脸此时是一个马赛克的模样，而他粗壮的手正拉拽着小小的裤子，露出白皙的皮肤……

　　“我不记得他模样了，只记得他是同村的大哥哥，平时很少往来，也忘了怎么会被他抓到这地，好像是放学偶遇，他跟在我后面。”何秀莲抬起手挡住眼睛，她在苦恼，为什么都记不住人了，可是心里却还是在意？

　　我看着一脸无助的女孩和眼前的老人，隐隐重叠在一起，伸手握住她的：“我明白，记不住没关系的，你不用记那么清楚，痛苦不会少一点，不用记清楚。”

　　“不，我记得，他说的话，你爸是。。。，我认识他，你有胆子就告诉他！我不怕他！”老人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手摸过的地方，真的好恶心，好恶心，我好想他被车撞死！被石头砸死，被雷劈死！可是我恨了那么久那么久，记忆却模糊了，十几年后，我看到一个人在家里帮忙，问母亲是谁的时候，她说的名字，这个人，却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人怎么能这样，记不清了，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做的一个噩梦！可是心里还是恨！因为那时我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就算我和父母说了，也没有用，伤害已经存在了，事后告状对我又有什么用！那时候再没那么好的运气被救，所有恶心的感觉全在心里！”

　　这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也许她自己都很迷糊，把记忆与梦境混在一起，混淆之后，便会告诉自己这也许是把噩梦当真而已。

　　“你恨的人其实已经不是他们，而是不敢面对，不敢说出真相，软弱逃避的你自己啊。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勇敢呢？毕竟是孩子，不会保护自己，对人缺了防备。”场景又换了，女孩长大了。我看着她不敢爱，不相信自己，一次次错过，被骗，最后认命，不再相信爱情，踏入婚姻，忍受着另一半，努力照顾小孩，直到老去。

　　谁能想到她会把年少的伤害一直刻在心里呢。

　　人都是健忘的，可是总会难忘伤害。

　　何秀莲站起身看着远处：“你说的对，我就是恨自己这一点，什么都要乖乖的，不敢说，不敢闹，只懂认命。就算经历再多的伤痛，我也只敢放在心里，因为脑子里有个小人告诉我，不就这么点事，值得记这么久吗？看着那些伤害我的人无所谓的模样，我也觉得是自己太斤斤计较，太小气。”

　　“小气就小气，人就一辈子，过得这么憋屈，我其实很佩服你的忍耐力。”我衷心地这样想，于是便说了出来。

　　她转过头静静盯着我的眼睛：“你真奇怪。”

　　那眼神在告诉我：你不正常。

　　一个人能把所有不开心的事全藏在心底，带进坟墓，这样的人也不算软弱：“这只是一个生存处事之道，说出来也许结果会和现在不一样，你现在后悔也没用，这是你的性格决定的。接受自己不完美，有时候确实很难。但是能忍受一切的你，我觉得也很坚强，至少你一直与痛苦共存，而不是让它打败你。”

　　何秀莲轻轻一笑：“不过是算了而已。我从来都不会原谅那些人。原本我不需要经历那些痛苦，原本我也自信又开朗……”

　　“你说的对，所以现在你该重新开始了。”我手抚着她的眉心，轻轻为她舒展开紧皱的额头，淡淡的黑色煞气缠绕在我指尖，很快进入，而解缘书上属于她的一页已经划上句号。

　　四周怨鬼们出现在我视野内，满脸好奇地看着我们。

　　下辈子，她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谢谢。跟你聊完之后，我的心豁然开朗，下辈子，我会更勇敢一些，人若犯我，必还之百倍！”何秀莲面带微笑，悠悠散去。

　　一旁的赵谦，眼中浮现一丝焦虑，身子极快地冲到我面前，那冲天的煞气把周围的怨鬼都吓得躲开。

　　这家伙，就快变成恶鬼了，旁边的新鬼都被吓的瑟瑟发抖，躲在柱子下。

　　我歪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守在我身边的月桑：“他怎么了，突然这么大怨气？”

　　月桑摇头，只默默护在我身边。身后赵谦身上的煞气更盛，眼睛仿佛冒出火来。

　　无怨笔自发抵在赵谦额头，将化为实质的怨气引入我的身体，化为灵力，而他也恢复理智，安静的垂下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赵谦的模样，我的心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过类似的场景。

　　解缘书翻开，将我们笼罩其中，这是一个很干净，很有条理的房间，床边摆着一本书。七八排书架上全是书，一只黑色，胖乎乎，眼睛圆滚滚的猫正趴在床边，看到我们后，便喵一声，慢慢伸了个懒腰，朝我们走了过来。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本事。”此时的赵谦一边惊讶又怀念地看着这一切，手自然地搂住猫的身子，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可以像你这样修仙长生吗？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