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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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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封诗将军约莫还有两日就能到京城了。”徐芊过来给燕霏添了一盏新茶,把这个她近日里最关心的消息禀了上来。
戍边五载,归来却已改朝换代,她认不认这个新皇还是两说,燕霏眉头紧锁,腹部忽然一阵绞痛。
手中握着的奏折哗啦一下散在地上,燕霏强撑着叩了叩桌子,召来了徐芊。
“传御医来。”徐芊向殿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好似眼前这副场景已是寻常。
御医听召赶来时,腹痛已经稍稍缓解,年逾花甲的刘御医给燕霏把了脉,轻叹了口气:“陛下若不及时停药,只怕腹痛会愈发频繁。”
“除了这个,朕身体可还有其他异样?”
刘御医:“暂时无虞。”
“那便不能停。”燕霏挥了挥手示意御医退下,“对了,回去给朕开些镇痛的药,见效要快的那种。”
毕竟日后也不知何时会突然疼起来,而她又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将这种剧痛视若无睹。
燕霏对这件事思索了好些日子,她实在不能每天都活在忌惮被下毒的恐惧中,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但又自损八百的办法——以毒攻毒。
冰弦子,极为罕见的一种植物,可解百毒,却至今未曾入药,医者认为此草过于阴损,能解百毒的原因是它本身就是一种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融入骨血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时节交替身体便会生出钻心蚀骨的疼痛,伴其一生无可解,至死方休。
由此有悖医理的副作用,冰弦子不为医者认可,也没能入药典,这东西还是燕霏早年间访苗域在苗家乡间听说的,前几日派人去寻,还当真给寻到了。
服药前御医千规万劝也没能拦得住她,燕霏铁了心,宁折骨不受辱,断断续续已吃了将近一月。
两日后的一个晌午,封诗终于回京了,她甲胄未褪,直接进宫去见燕霏。
燕霏看向她的时候,感到有些陌生,一别就是五个年头,她在宫里观春秋,封诗在边关熬凛冬。
明明上一回见面时,眼前的人还是可以嬉笑闲谈的和善王女,如今却要一跪一叩,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陛下”,想必封诗心里也是别扭的。
“将军请坐。”燕霏和煦地笑了笑,“日夜兼程赶路辛苦了。”
封诗颔首:“臣谢陛下关怀,因大雪封路耽搁了时日,还请陛下恕罪。”
许是在边关太久了,心境也磨得冷硬了些,燕霏觉得封诗同她变得疏离客气了起来,油然生出一丝失落。
“无妨,回来就好。”燕霏点点头,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倒是封诗开了口:“陛下,臣此番回京,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将军请讲。”
封诗从甲胄下面摸出了一块令牌,还是先帝赐予她的将军令,镇国关北军皆听此号令。
“这块令牌是先帝所赐,在臣手中已有七个年头……”她将令牌托在手中,呈给燕霏,“如今陛下登基,臣将此牌呈上,请您收回。”
她的双手举过眉梢,半跪在燕霏面前,大有解甲归田的架势。
好像是看穿了燕霏的目的,她先发制人,断了皇帝要她制衡林轻叶的心思。
燕霏凝视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抬手却未接过令牌,而是托起了封诗的手臂,把她扶起来。
“将军先起来……这令牌你且先留下,它在你这里,朕也能放得下心。”
封诗抬眸看向燕霏,开口欲推拒:“陛下,臣无意……”
“诶。”燕霏作了个打住的手势,眼底半含愠色,让封诗息声住了口,“你才回京,先休息一阵子,回去见见左相,或者进宫里看看你弟弟,别的先无须急于一时。”
燕霏的意思很明了,是让封诗别在回来第一日就闹些不愉快,就算再不想接下这担子,也得顾及着自己的家人。
“过几日朕在宫内摆宴,给你接风洗尘。”
封诗默默颔首:“臣知晓了,那便先告退了。”
燕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分,边塞的刀光剑影的确是会改变一个人,会把温润的性子酿成冷冽的酒,方才扶起她时,燕霏注意到从手臂内里蜿蜒出一条长长的疤痕,直通手背,想着这些年她在岭北一定吃了不少苦,便心生不忍,没再逼她。
燕霏从殿内踱步到门口,此时日头正烈,晟光晃得她一时目眩,便抬臂用袖口遮了遮眼睛,注意到身边过来了人。
大约是徐芊吧,燕霏看着封诗的身影渐渐淡去,不由得长叹道:“你说,朕听她们的话来做这个皇帝,真的对吗?”
当她只能以皇帝的身份去对待曾经的亲朋至交时,注定只剩下愈来愈多的疏离。
“对与不对,自有后人评说。”
身边的人回了话,却不是徐芊低缓的嗓音。
燕霏侧首,看到了一袭墨绿的长袍,衣角染了一道金黄的缎光。
杭明柘微微低着头,正在她身侧温柔而坚定地伫立着。
“杭卿。”燕霏讶然,“你何时来的?”
“封诗将军才来不久,臣就到了,一直在殿外等着。”
燕霏瞧了眼他的额角,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摆摆手:“快进来吧,日后叫人通传一声便好,无须这样在外候着。”
杭明柘跟在她身后,忽然问道:“陛下可是遇见了烦心事?”
“……”燕霏顿了顿,“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这皇帝做久了,愈发迷茫了,很多事朕自己也不知道做得是对是错。”她拂袖,“罢了罢了,就像你说的,交由后人评说吧”
她接过杭明柘呈上的公文,凝思浏览起来,看着看着,燕霏觉得自己留下他的决定没有做错。
杭明柘学东西有自己的一套章程,总能精准抓到要点,处理事务显得成熟老练,又没有久迹官场的圆滑。
“你做得很好。”她不吝赞美,想抚抚杭明柘的头,却发现他长得太高了,够头顶有些吃力,便翻手拍了拍他的肩,“朕得一贤臣。”
“杭卿……身体不错。”这一拍,燕霏明显感觉到杭明柘手臂上一层流畅的硬质弧线,读书人可少有那样像男子那样精壮的大臂,便顺口提了一句。
杭明柘却脖子一僵,张张嘴含糊道:“臣在老家时,常上山劈柴,故而练就一身好身板罢。”
“嗯,”燕霏再一次细细打量他,“依杭卿的身板,若不从文,习武也当是奇才。”亦或者,去江湖混个几年,摘个什么名号,凭这张雌雄莫辨的脸,也能名满天下。
后者她没说得出口,总觉得鼓动人家有白衣卿相志向的人去混江湖有失分寸。
“家中亲人可安置妥当了?等你在京中安了宅,将他们也接过来吧。”
杭明柘点点头:“臣家中无虞。”
燕霏瞧着这自己一手栽培的人,心中欢喜,一时兴起,说起了题外话:“杭卿可有中意的男子?”
她想着,杭明柘早到了成亲的年纪,京中名门家的公子都惦记着这只才飞上枝头的凤凰,日后定会让她烦恼,倒不如由她这个皇帝来做主,免去了许多麻烦。
杭明柘却摇头:“臣还未曾想过成亲。”
说起成亲,总是件让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事,从他的相貌出落起来后,提亲的人便没断过,他却一桩也不曾应允。
男子就合该舍弃理想抱负委身灶台作羹汤?天下哪来这样没道理的说法。
他不愿为温饱为名声随便嫁与哪个女人,他也不是善解人意,温顺端方的男子。
杭明柘问:“难道一个人非要成亲吗,陛下?”
若所遇非良人,他宁肯孤独终老。
燕霏忽然被他问住,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这倒是不一定,良人难觅啊,得一知心人算世间难事,所以遇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不与所爱之人成亲,那倒不如独自一人。”
这也是她一直善待后宫诸夫侍的一大原因,他们多是迫于家族利益入宫,与众多男子侍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本就是不幸,若还遇苛待,未免也太悲惨了些。
没人爱她,但她却和许多这样的人成亲,燕霏想,她应该也算是不幸的,所以她才期盼着杭明柘能与中意的爱人永结连理,别再像她一样,像后宫众人那样,被朝廷皇家的利益牵绊困住了一生。
她看向杭明柘的眼神殷切中带着一丝悲凉,这一丝悲凉却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心缝,这一刻,他竟与面前这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短暂地触碰了灵魂。
他回味,咀嚼,在燕霏不经意外露的情绪中,读到了来自心底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