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
-
雪停那日适逢放榜，殿试前三甲按规制要修服正冠再次正式拜见皇帝和朝臣，往年倍受瞩目的自是拔得头筹的状元，但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明明召的是前三甲，却进来了四个人。
朝臣纷纷议论，想着是否今年出了例外，有了并列的两人。
新科状元是江北莫阁老的独女莫听星，自幼随母读书识字，才过及笄所著文章便惊才绝艳，诗句冠满江北，如今只是初次参举，便一举夺魁，红袍乌纱加身，满目意气风发。
榜眼和探花也是出身名门，杭明柘站在她们身边，有些格格不入。
他以为，自己一来未进前三甲，二来是右相私下提携，无论如何也没理由走进这金殿，却没想，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下，同她们并肩而立。
杭明柘深吸口气，抬眸深深望了龙座上的人一眼。
与殿试那日的随意不同，她今日穿着烫金的团龙暗色锦袍，冕旒上坠的十二颗彩玉重如繁露，掩映下的是一双帝王含威眼，他只能仰望着她圆润却不失凌厉的下颌角，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入了她的眼。
燕霏感受到了他直白的眼神，轻咳了两声道：“如诸位爱卿所见，这四位便是朕登基以来首次科举中脱颖而出的新秀。”
“想必，诸位也在疑惑，明明是取三甲，为何却站了四位。”她抬手点了点杭明柘，“没错，除却前三甲，朕还从诸多考生中择出了一位并不逊色于她们的，杭氏明柘。”
不同于莫听星这样的名门望族，这是朝臣们从未听过的名字，连杭氏这个偏姓，都让人陌生得很。
“此女一不生养在官宦大家，二不长在贵地名门，实打实的出身寒门，然才学却仍不逊色于任何一个贵族女子。”燕霏淡淡笑着，“朕想，若不给这位考生一个机会，岂不是寒了天下穷苦读书人的心？”
此事于理不合，但于情足够，谁会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跟皇帝唱反调呢，大臣们窃窃私语，虽对此颇有微词，但也无人言语。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却没想莫听星忽然开口：“陛下，可否听臣女一言。”
燕霏有些愕然，问道：“你有何要说？”
莫听星睨了杭明柘一眼，扬起下巴道：“回陛下，我与陈姊和余姊都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站上这金銮殿的，今日陛下却让这明明已经被殿试筛下的人同我们一起面圣受封，那我们三人为了科考的多年辛苦岂不是作了笑谈？”
新科状元，书生意气直言不讳，让偌大的殿内一度无声。
“这莫阁老的女儿还真是敢说，这不是存心叫陛下下不来台吗？”首辅侧身对连怀茵窃窃道。
连怀茵轻笑：“年轻气盛嘛，陛下不会同她计较。”心里却暗道，那刺儿最扎人的主就站在她身旁，陛下都未放在心上，那莫听星比起杭明柘的直戳痛处还是差了些啊。
燕霏看着莫听星，含笑反问道：“依你看来，你是觉得杭明柘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闻言，杭明柘的后背陡然绷紧，紧抿着唇盯着燕霏。
莫听星颔首：“臣女不敢，只是臣女对自己多年来所追求的公平公正，产生了一些疑惑罢了。”
“好。”燕霏振袖起身，“我想，你今日所问，也是诸位爱卿心中的疑虑。”她伸手拿起案台上的一卷锦帛，向着阶下一掷，锦帛内包裹的正是杭明柘会试所著之文。
“你且拾起来，大声读与她们听。”
莫听星一头雾水地把试卷展开，开始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读着读着，原本高昂明亮的语调逐渐衰微颤抖，后脊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
寥寥百余字，惊得诸臣说不出话来，这像是对皇室的一封檄文，把皇恩不曾普照的地方血淋淋地呈在了皇帝面前。
读完，莫听星干咽了口唾沫，不经意在试卷的末尾处，看到了写了这篇不敬文章的作者——杭明柘。
她看向身侧，始作俑者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自己写的每一个字，却面色如常。
燕霏扫视四下，又坐下来问她：“你觉得，这篇文章的文采如何？”
“这……”莫听星还未缓过神来，没想到燕霏竟问她这文章的文采，“回陛下，这文章的文风自成一派，造词遣句精准凌厉，有…大家之风。”
“比你呢？”
“与臣女，不分伯仲。”
虽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实话。
“朕想，诸位爱卿应当心中也有数了。”燕霏负手，从阶上踱步下来，“论才华，此女可与状元比肩，而论政见…”她敛起笑意，“想必这文章所述，在场的各位也无人敢言一句吧。”
龙袍后长到有些累赘的拖尾从杭明柘的脚尖前划过，他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不如你们的地方，尽在这纸上墨字里。”燕霏顿了顿，叹了口气，“是出身啊！这也是大燕根基上的一块顽疾，庙堂不知江湖的苦，江湖未见庙堂的难。”
她转身，走向杭明柘，将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对上那双清澈而坚韧的眼睛，道：“所以，这朝堂上一定不能只有王公贵族一脉相承，寒门姊妹也要有一席之地。”
殿外檐上雪被风裹着吹进来，杭明柘的肩上一片滚烫，好似沁入皮肤要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烧灼了。
下朝回宫的路上，燕霏与连怀茵一道绕了个远。
“连相，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连怀茵颔首：“臣确有一事不太明了，想请陛下点拨。”
燕霏又是惊异又是好笑：“连相何时如此客气了，想问什么问便是了。”
连怀茵毕竟是三朝老臣，还是不折不扣的忠国忠君之人，在政事上，算是燕霏的老师了，平时燕霏对她都会礼让三分，从来都是虚心请教，不曾用君威压过她。
“臣想问，陛下为何要如此高调地让杭明柘与众臣会见。”甚至还搬出了他那篇本不应该再出现的文章，“陛下有意栽培，此举却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啊。”
燕霏望天，一只孤鸦振翅掠过天际，好似在回答连怀茵，又仿佛在自语：“朕就是要她脱离于群臣的官宦圈子，只能依附于朕……”
她需要很多不受氏族裹挟的臣子，来逐渐瓦解朝堂上已经固化腐烂的格局，而杭明柘，是第一个。
“朕会是她最大的靠山。”
闻言，连怀茵望了燕霏一眼，这被她一手扶持起来的新皇却看起来无比陌生，与宁王之时，仿佛相隔半世，明明才登基一年不到，满脸却写满了老练深沉。
傍晚，杭明柘穿着御史的墨绿官服来正式拜见燕霏，绣着蟒蛇暗纹的官服衬得他愈发板正冷傲。
果真是人靠衣装，燕霏摩挲着手腕默默想，剑眉星目点红唇，颇有两袖清风的文臣风骨，且这杭明柘生得貌美，雌雄莫辨，恐怕这娶亲之事要被不少男子盯上了。
“杭卿，御史的职责你应当明了了，你以后就是朕在朝臣之中的眼睛。”
杭明柘叩首：“臣定不辱陛下厚望。”
燕霏招了招手，徐芊递上来一个锦盒：“来，杭卿。”
她把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翡翠雕的毛笔。
“你新上任，朕理应赏些礼物，却想着金银之物都太落俗，便差人雕了这支笔。”她推给杭明柘，“朕希望，今后你能察明朝堂混浊，书尽世间不公。”
杭明柘接过锦盒，举过眉梢，沉沉道了声：“臣甘为陛下效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