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那一世》木叶翩跹

42、第42章 报应

　　莫颜再次见到黄先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映照在庭院的花草和花架上，黄先生一个人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
　　莫颜走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一脸的颓废，脸上赫然有几道红色的伤疤，胡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刮了。
　　莫颜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刚要开口，黄先生却忽然闷闷地说：“刚出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是不是中了你的诅咒？怎么那天晚上你才说那些奇怪的故事，第二天我们就出事了？”
　　莫颜大为错愕，他又说：“我躺了几天后，想了很多，想明白了，这和你没有关系，仔细想想，还真是报应。”
　　黄先生和莫颜说起了那天发生的事，再次回想起来，依然惊心动魄。
　　那天晚上，他听了莫颜的话后不能说完全没有感觉，至少他感觉到了不高兴和有些半信半疑，甚至也有那么几分钟开始想自己的一些经历，似乎有点道理。但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莫颜不过是个小姑娘，她说的话怎么能信以为真？所以，最后他决定不为一个小姑娘的话而影响自己的生活，钓鱼可是他最大的乐趣。
　　第二天，他照常去钓鱼，因为前些天就已经和朋友约好了。带上家人和食物，顺便郊游，驾车到十几公里外的一处景点去垂钓。
　　到了黄昏，满载了战利品驾车回家，虽然能见度稍差，他仍加紧油门，希望赶快回到家里。
　　当时妻子抱着儿子坐在前座。赶了一段路后，前面出现一部摩托车，他加快车速好一阵后，仍然落在摩托车后面。
　　在一个转弯口，前面的摩托车突然向右靠边，于是他抓住良机，赶紧超越黄线，想要超过摩托车。突然间，他看到一部巍峨如山的大卡车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面紧急刹车，一面把方向盘往右打，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双方的车子，以极大的冲力，在边缘擦撞。
　　由于震动力太大，前面的玻璃，整个碎裂飞舞起来，碎片刺伤了他满脸，除此之外，在他张开嘴巴的时候，有一个玻璃碎片，不偏不倚的飞进他的嘴巴里，卡在喉咙上。他马上痛得连喘气都很困难，涔涔大汗不停地冒出来，那种痛苦真是难以形容，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他还心有余悸。
　　在迷迷糊糊中，拦了好心人的车子，立刻赶到医院施行急救。
　　在极端痛苦中，他无法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只知道妻子只受到一点小伤，儿子似乎受到了一点轻伤，一路上大哭不停。
　　在医院里，他顾不得脸上的伤口可能带来破相，想尽办法向医生表明了卡在喉咙中的碎片，并且一再表示要先取出来。
　　经过一番急救以后，终于顺利取出碎片，并且把脸上的伤口也一一缝好，这时，他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
　　接下来，他每天只能吃些流质的食物，连吞咽口水，都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的剧痛。回想起喉咙被玻璃片卡住的那一段经历，真是令人心惊胆寒。
　　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莫颜跟他讲的那两个故事，做梦也没想到，他所认为的纯属巧合，竟然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了。那种喉咙被割裂的痛苦，如不是亲身经历过，又怎么能体会？他想到了那一条条被他钓上来的鱼，无不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折磨，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他那几天一直在思索，躺在床上懊悔不已：如果那天晚上他听信了莫颜的话，第二天就不会再去钓鱼，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当他痊愈的那一天，他的妻子告诉他另一个事实真相时，他的心彻底的被撕裂了，他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原来，儿子也受了伤，虽然没有生命的危险，然而锐利的玻璃片，不偏不倚正好切过喉咙，割伤了他的声带，即使在全力抢救之后，他也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无法复原。
　　当好心的医生慈祥地安慰他，说仍有百分之五十的痊愈希望，然而，他却从医生的脸上，读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儿子回家后，就躲在家里不肯出来了，虽然他尽力地去补偿孩子，但是每次儿子开口说话，都使他那已破裂的心再撕碎一次。
　　他把脸埋进双手间，带着呜咽的声音说：“每次回想起自己的喉咙卡住玻璃碎片的那种痛苦我都心有余悸，那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片玻璃，还不到大拇指的指甲的一半，竟然让我在那两个小时里，巴不得割断自己的喉咙死掉算了，那真是让我永远难忘的人间酷刑，这样的酷刑，我不知道让多少鱼遭受过，太可怕了！最可怕的是，小龙的声音就这么毁了，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无法原谅自己！”
　　莫颜看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啜泣，心中也难过莫名，尤其是得知小龙竟然成了这样，心中更是难过，难怪这段时间，小龙再也没有来找他们玩。
　　她宽慰他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医生不是说了吗，还有50%的希望小龙的声音可以恢复。”
　　“但愿如此吧，不然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后，问道：“这就是报应吧？我想这可能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那天听你说完后其实我也有点动摇的，但我还是没有去深思这个事情，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我想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你把它当作是惩罚它就是惩罚，但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想，小惩罚总比大惩罚要好。”
　　“这样的惩罚还小吗？如果可能，我愿意承受这一切，钓鱼的人是我，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小龙遭罪？不公平。”黄先生有些失控。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鱼也是有家有孩子的，当你钓走一条大鱼，就有可能让一群小鱼失去父母，当你钓走一条小鱼，就有可能让父母失去一个孩子，你钓走一条怀孕的鱼，就有无数的小鱼和鱼妈妈都没了活着的机会。你让别人失去了亲人，而你的亲人也遭罪，一家人的命运都是紧密相连的。你应该庆幸，你们都还活着。”
　　黄先生打了一个激灵，他沉默半晌，凝视着遥远的天空，说：“你说的没错，在医院期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把身边的人都仔细去想过了，那些特别爱钓鱼的人的家里，亲人、小孩很容易遭到车祸、血光之灾、慢性疾病等，而且大都是相当疼痛的疾病或伤害，长年治不好的。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也没想过这和钓鱼有什么关系，现在我是真的信了。可是我已经钓了这么多年的鱼了，怎么办呢？我怎么弥补我的罪过呢？”
　　他指着鱼池里的鱼说：“你看，这些鱼，都是我钓回来的。从小到大，我已经不知道曾经多少次，活生生的把鱼已经吞进肚子里的钓钩，经过肠胃、肚子、喉咙，连血带肉地扯出来了，当我想到家里水池中的鱼必须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我这样的残酷暴行，实在是不寒而栗，如果真有报应，那太可怕了，我做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我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我以后会不会继续遭报应？”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一切都来得及。”莫颜看得出他是真的已经醒悟了。
　　“我该做些什么？来弥补我的罪过？我能做些什么，来挽救小龙的声音？”
　　莫颜看他用无助的眼神看着她，把她以前就想过的建议，终于提了出来：“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个，以后一定不要再钓鱼了，池子里的鱼，拿去河里放生；第二个，以后多为小龙放生鱼类。第三，多劝劝你那些钓鱼的朋友，要他们以后也不要钓鱼了。”
　　“好。我听你的，谢谢。”这一次，黄先生没有质疑。
　　莫颜和他聊了很久，告诉他一些关于放生的具体事宜。

　　第二天，黄先生把家里所有的鱼竿，包括许多国外名厂的产品，一一折断，把其它的钓鱼工具，全部付之一炬。
　　他后来告诉莫颜：“我想通了，虽然小龙已经遭到了不幸，但我不希望别人再经历同样的事情，也不希望鱼类因为人的无知，经常遭受这种锥心刺骨之痛。我要积极去制止这种一般人认为是高尚娱乐，实际上却是在残酷杀戮与虐待行为的嗜好。”
　　他说到做到，在莫颜的协助下，把池子里的鱼全部都运到河里放生了，放生时还带上了小龙和蒋女士。
　　这是出事后莫颜第一次听到小龙开口说话，那清脆的声音已经不在，沙哑微弱的声音实在让人心疼和感到可惜。
　　黄先生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做就做。他后来把自己的经历印成了传单，还拿给莫颜修改，他说，他以后有时间，就到那些钓鱼的胜地去发传单，能劝动一个是一个。
　　当他把自己的经历以及莫颜告诉他的故事讲给了那些爱钓鱼的亲朋友好友听后，大部分人表示以后不钓鱼了，当然，也有小部分人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