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清风》淮隋

3、旁观

　　阿娘，小景和你一块走，小景不要和你分开……”

　　徐景眼皮微睁，陡然睁开了眼。

　　屋外的阳光晃眼，她有些没缓过来，脑海中几乎是有一瞬空白，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在梦里。

　　额角的冷汗滑落在脸上，她眼皮一垂反应过来，自己在梦中的侥幸是多么荒唐，原来梦里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一切才是真的。

　　那夜大火是真，那夜嘶喊是真，那刀光血雨也是真的。

　　真实到那滚烫的血液好像又溅了她一脸。

　　烫到人心发疼。

　　她侧躺在床上缓了一阵，直到冷汗和眼泪洇湿枕头，她才恍惚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咬紧牙关，眼泪滑倒鬓角没入头发，留下一道发凉的泪痕。

　　可她实在忍不了，阿娘和阿姐已经不在了，阿爹也不在了，所有人都不在了，爱她疼她保护她的人都不在了，以后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无尽的孤独感和恐惧将她包围，她委屈的缩了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找回一点往日的安全感。白皙的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颤抖着痛哭了一场。

　　站在门口的祁长佑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撞见别人发泄情绪，她自觉应该避开，况且这种家破人亡的痛苦，也不是她一言两句就能安慰的了的，还不如让她好好哭一场。

　　可是这个孩子会想到什么呢？

　　是昔日的欢声笑语成了深渊炼狱，还是黑夜里至亲之人还没来得及道别的最后一眼。

　　这些猝不及防的悲发生剧在这个孩子身上，令她在方寸之间痛不欲生。

　　霎时间似乎有风吹过，带起屏障外的大雪，洋洋洒洒的继续向前，恣意随风去任何地方。

　　祁长佑收回有些出神地目光，无声的叹了口气，端着药离开了，顺手将准备进去的赵烨南也找个借口拉走了。

　　被她拉走的赵烨南有点蒙，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路过，怎么还被强行拉走了，他还不死心的揶揄她。

　　“这世上还有什么药理你看不懂，扶风门的藏书都被你翻了一遍了。”

　　祁长佑将他拉到离徐景远一点的书房后，还真的拿出一本旧书籍。她大致翻了一下，伸手点了点页面。

　　“这一页我都不是很明白，你讲给我听听。”

　　赵烨南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心想还真有她祁长佑不会的，他只好收起自己吊儿郎当的态度，认真的给她讲习，四十多岁的人此刻倒还真有点名师风范。

　　阿祁山不常能看到太阳，雪也不是一直下，每天能看见的，是沉默无声的大山，此刻高悬的太阳从云翳后露出一角，高调着宣布时间的流逝。

　　祁长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药也不能一直拖着，于是以“原来是这样”的话语结了尾，装模装样的皱眉思考，脚下却快步离开了书房，不理会身后赵烨南的高声呼喊。

　　好在屋里的孩子没继续哭了，只是沉默的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上，估计还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

　　祁长佑低敛着眉目，腾出手来敲了敲门框。

　　“该喝药了。”

　　徐景被吓得陡然转眼，瞬间向床里退了退，抿着唇没开口说话，只是盯着她手里的药，防范的姿态明显的不行。

　　“我既大费苦心救你，就不会下毒害你。”

　　祁长佑看她这幅提防的模样，不自然的递出了碗，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将碗递到她面前，下巴昂了昂，示意她喝了。

　　估计是祁长佑说的“话”起点用处，反正十四岁大点的少女迟愣了几秒，宛如生死抉择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末了还哑着嗓子和她道谢。

　　关于徐景的背景，祁长佑有被赵烨南强迫灌了一耳朵，也算是记了一点。

　　当年江湖盟约法的三家之一，靠功法出名的徐家女，徐景。

　　也是那个坊间传闻为了寻求本命法宝，练废了无数发器的徐景。

　　祁长佑接过空碗，又递给她一块糖，递糖的动作有些缓慢，带着莫名的试探意味。

　　那糖很小一块，还泛着黄，看着也不是很好吃的样子，反倒像是药里的黄糖。

　　徐景揪住身侧的被角，低垂着眼皮，刚哭过的眼角还有点红，却还是接过祁长佑手心里的糖块，嘴巴兀的鼓起一小块，像个小兔子一样，看着很好欺负。

　　祁长佑克制住自己想上去摸一把的手，面上却不自觉抿了抿唇。

　　她心想，这么纯情的小姑娘，真的会是赵烨南口中废了二十几个兵器的刺头嘛？她心里有些怀疑，却还是在小姑娘的目光下轻声解释道。

　　“药苦，吃糖压一压。”

　　徐景听了这话，睫毛轻颤，舌尖抵住糖块，仔仔细细的品尝了了一下，刚刚的悲痛似乎是被甜味安抚住了，只是舌根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言喻的苦涩。

　　徐景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看向她，浓密的睫毛把眼尾勾出一个微翘的弧度。

　　“糖很甜……谢谢你救了我……”

　　除了赵烨南，祁长佑这二十年来也没接触过别人，更别提安慰一个刚经历过大悲大难的少女。

　　她掐住放在身侧的指尖，尽力保持平日的淡然。

　　“不是我救的你，是我师傅赵烨南。”

　　床上的姑娘更加紧张了，攥紧被角的手有些发白，似乎是一块糖的情分，她小心翼翼的问我。

　　“那……谢谢你的师父……他，人很好吗？。”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经历过丧家之苦、大悲大痛后，被不相熟的人带回家，纵使有着救命之恩，想来也有拘谨和束缚，难免会有试探和寄居人下讨好的意味。

　　祁长佑绷着下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很好，他什么都会，还会炸厨房……”

　　“哎你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揭我底啊！”

　　赵烨南恰好路过，听了这话，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回话，还威胁似的扬了扬手里的柴火。

　　祁长佑是筑基后期，将要结丹，早就已经辟谷了，可徐景才是个筑基的孩子，赵烨南无奈烧火，等着祁长佑去做饭。

　　徐景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弯了弯眼尾。

　　可终归还是不在一味沉溺于悲痛之中了。

　　祁长佑替她掖了掖被子，让她再休息一下，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她自己则跟在赵烨南身后进了厨房。

　　赵烨南晃晃悠悠的一进厨房，就没皮没骨地倚靠在一旁，挡住了大半光线，不过还懂得把主厨的位置让给了祁长佑。

　　他看着祁长佑十分熟稔的动作，目光渐远，连眼底的情绪渐渐变了，像是透过她的动作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就好像连时间也阻挡不住回忆的劲头。

　　“我看你挺照顾那孩子的，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想留下她嘛？”

　　祁长佑面无表情，动作不停，分心回答他。

　　“这是你的事，你想留她，我不会有意见的。”

　　赵烨南褪去刚刚站在她身后的眼神莫测，又变成以往不正经的模样，带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

　　“一说正事你就打岔，我说，要不把她留下给你做个伴，你不是老嫌弃阿祁山下雪无聊吗？想要下山的嘛？”

　　祁长佑顿了一下，灶前升起淡淡的烟雾，缥缈不定的笼罩在这方天地，每个人的神色都被若有若无的掩盖，看不清真意，她抬眼看向赵烨南。

　　“我想她心里已经有个底了，是报仇还是隐姓埋名，她会做出选择的。”

　　赵烨南倚靠在门边，看着祁长佑有一会儿，而后从喉咙里漫出点笑意，转身离开了。

　　“才见了几面，才说了几句话，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阿祁山长年大雪封山，赵烨南也从来不许她下山，这二十年光景里，陪着祁长佑的只有书房里堆成山的书籍和漫无边际的修炼。

　　这座雪山，在赵烨南没规律的消失中，腾起满天风雪，将她幼时的那一点害怕慌张全部带走，只留下文字里的平和淡然，甚至是他人的悲欢。

　　等待和寂寞似乎已经成了她的生活常态。

　　祁长佑早就在没有观念的时间里摸出一点人生性理，在无边字文里寻觅着长大的方向。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赵烨南的背影渐渐远去，被风雪掩了点风骨，只有坚定的步伐，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