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十八号冰柜

16、第十六份小日常 你娶我嫁

　　【折玫】第九章

　　当年下着飘摇的大雪，柏油路上的雪层被压出深浅不一的辙痕。

　　洛齐争刚下飞机，索性带着自己的行李箱就打车直接回了老家。老家的路不太好走，中途又换了两辆车才到村口。

　　他老家在乡下，各家门前都堆着一堆红色的鞭炮碎屑，耳边也尽是炮竹声。

　　很热闹，也很有年味儿。

　　洛齐争把行李箱先推进了他爸妈的卧室，伸腰活动活动了筋骨。

　　他奶喜欢乡下，不仅地方大，还有自己的院子。没事儿自己折腾着种菜，腰不行了就找邻居帮忙，回头再让人家自己拿筐菜回去。

　　这里的邻里关系很好，偶有吵架骂街，半个月之后来一桌麻将也就消了气。

　　他也喜欢乡下。

　　青山伴绿水，鸡鸣和狗叫，是尘埃中的烟火，最平凡的幸福。

　　城市太大，交通太快，来不及看风景，就到达了目的地。

　　正想着，章青寒打来电话。

　　洛齐争勾出一抹笑，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章青寒的声音。

　　“喂，到家了吗？”

　　“到了。”

　　那边有一阵汽车引擎熄了的声音，章青寒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轻了些。

　　“那你好好过年，别老想我。”

　　洛齐争觉得好玩，那边又叮嘱道：“也不能不想我，你自己一个人回家过年好几天，记得想我。”

　　洛齐争笑着说道：“那你想我怎么样？”

　　章青寒装作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最后抉择道：“不要太多，就想我一下下。”

　　洛齐争被他逗笑，嘴唇贴在手机边上，低声说道：“我很想你，章青寒。”

　　章青寒也低声回他，“我也很想你。”

　　房间门被打开，洛齐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把手机来电显示挡住。

　　无他，上次章青寒偷偷把他手机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改了，改成了宝贝。

　　他妈走了进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床头柜上拿了把梳子，离开前问了他一句：“晚上你直接回家吗？”

　　洛齐争“嗯”了一声，面上又变得平静，说道：“奶奶她腰怎么样了？”

　　他妈摇了摇头，声音放低道：“年后还是得去医院，没得商量。你劝劝你奶，你奶最疼你，最听你话。”

　　他妈走了，洛齐争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那边的章青寒最开始听见开门声就没敢说话吭声，屏着呼吸听那头的声音。

　　洛齐争用小得快成气音的声音说：“我们俩好像偷情啊。”

　　章青寒的心落回肚子里，听见这话偏头笑开，安心回话道：“我就是你见不得光的小媳妇儿是不是？”

　　洛齐争装模作样地拉长声音道：“是啊——小媳妇儿藏好了。让我家里人发现了，就要逼着我俩结婚，要你穿着婚纱，和我成亲拜堂……”

　　洛齐争说着，竟然觉得自己胡说的那种生活还不错，于是便默默地停下。

　　章青寒仿佛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装作玩笑的口吻开口道：“洛齐争，你敢娶，我就敢嫁。”

　　洛齐争轻笑，说道：“好啊，我娶你。”

　　他妈在外面喊他吃饭，他们又说了几句，最后才挂断。

　　洛齐争看着熄灭了的手机屏幕，反出他自己的眉眼，他就这样隔着屏幕，和自己的眼神对上。

　　你娶我嫁。

　　是不是只要他们的性别不同，就可以真的做到。

　　他从开始，就心怀忐忑。也许是觉得这份关系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也许是因为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无疾而终，半途放弃。

　　他只能随波逐流，却又忍不住尽力而为。

　　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大多数走不到结尾，章青寒让他不要想，他们不会的。

　　现在，洛齐争只想信他。

　　他们不会的。

　　吃完饭的洛齐争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路舟车劳顿，早就累得不行。又被小孩儿缠着闹着玩了一个小时，等他们走后就说自己歇一会儿。

　　还没有十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洛齐争的奶奶从屋里拿过来一个小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掖上边边角角，把手也塞了进去。

　　他妈想喊他回屋睡，但奶奶说让他先歇一会儿吧，别折腾了。今天晚上也别走了，她先去收拾出一间屋子。

　　他妈想帮忙，却被强硬地按下。他奶说看着点洛齐争吧，睡着的人得有个人陪着。

　　他们家有守岁的习惯，得熬到十二点，最后家里留下的大人陪着老人喝杯酒，就算除旧迎新，平安顺遂，新的一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洛齐争被喊醒喝了一杯，说了些吉利话，逗得他奶奶直开心，笑得褶子都绽开了花。

　　洛齐争被他奶强留下来要过几天，于是回屋收拾自己的行李，外套落在了客厅。

　　他妈正想给他送去，结果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硕大清晰的“宝贝”两个字。

　　他妈起了兴趣，心里甜蜜地幻想着，也许是她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儿。怕被洛齐争发现，于是有些心虚地接通了电话。

　　那边传来一个男声，“宝贝儿，新年快乐。”

　　他妈僵在原地，沉默良久，忽视那边的询问，最后挂断了电话。

　　男生。

　　一个男生，洛齐争给他备注“宝贝”。

　　半夜十二点多一点儿打电话说“新年快乐”。

　　其实说不定是大学里关系很好的室友，没事儿打打闹闹，喜欢开些玩笑。

　　那室友会那么熟悉亲昵的喊“宝贝”？

　　他妈心里百感交集，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

　　她把手机放回去，手指却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浑身发凉地掏出那个东西。

　　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反射金属光泽，她只觉得格外刺眼。她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翻看内圈。

　　“Z and L”几个字母看得她彻底沉默，她只觉得心里冒着一丝火，愈演愈盛。

　　在看到洛齐争来得那一刻更是爆发到了极点，她清晰地看到洛齐争的慌张和惊恐。

　　他也知道害怕，也知道不好。

　　她强忍怒火道：“洛齐争，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洛齐争沉默半晌，静在原地，最后撇开头说：“……没有。”

　　她抛弃了以往自己的温柔，声音很大：“你怎么想的！你告诉我洛齐争！你看着我说！你怎么想的！”

　　他不吭声，自然下垂的手臂紧绷，掌握成拳，指甲深陷皮肉，掐出红痕。

　　他妈心里有一种冲动，摔了手机，扔了戒指，但她手指被气得神经性地抽搐了几下，最后还是把东西扔回了沙发上。

　　他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气极道：“你奶就你这么一个亲孙子！你是想让老洛家断子绝孙是吗！你对得起你奶吗！”

　　他奶和他爸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就看见他妈指着他鼻子骂，连忙上前劝架。

　　老洛先上来拦，按下她指着洛齐争的手，连忙哄道：“别气啊，小孩儿做错了什么问清楚在骂呗，别那么生气……”

　　他妈现在不吃这套，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她就像是下了死亡判决书，一字一音都在洛齐争耳里格外清晰。

　　她说道：“你和他分了，我不计较。”

　　“现在去！你拿手机过来，打电话和他分了！”

　　洛齐争终于说了一句话，他说：“不分。”

　　他妈的眼泪流下来，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啪”的一声打上洛齐争的脸颊，瞬间红起一片。

　　他妈红着眼睛道：“我再问你一遍，洛齐争，分不分？”

　　老洛急了，一时没拦住他妈。连忙把另一只手也抓住，声音有点大的嚷嚷道：“不是，什么事儿打孩子啊！你先消消气，不至于打孩子。”

　　他奶心里有计较，看着他脸上冒出的红色掌□□里也心疼，上去拍了拍他妈的肩说道：“娟儿，有什么事儿明天说，让孩子好好睡个觉。”

　　他妈没再对他动手，只是眼睛一直瞪着他，好像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灰飞烟灭。

　　他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戒指，没管外套，径直推门离开。

　　脸上的印子越发明显，看得别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着疼。

　　为什么心里忐忑，因为早就猜到了。

　　为什么，爱一个人那么难。

　　洛齐争想。

　　他信章青寒，他们不会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