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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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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十五年冬,汴京城在元和帝的统治下度过一段安然又平和的时光。草木繁茂,农耕不辍,百姓安居乐业,一番海晏河清。
这一年,太子二十五岁。正值大有可为的壮年,却被皇帝打入地牢关押。此消息一经流出如同蚁穴破堤般蔓延,人们不禁唏嘘道:这太子究竟犯了什么罪,何以至此啊?有人不禁问了出来。
“哎呦,你可不懂。”茶楼里一中年男子夹着空隙穿过人群,他看上去有一定年纪了,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他走到发问的那人面前,抱着手深深叹了口气,道:“太子这回可是在劫难逃啊······”
有人看他摆谱这样忍不住急了,不禁猜测道:“难不成是要被罢黜了?”
男子提着衣袍下摆,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坐下,随意倒了杯茶,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有人催道:“你可别卖关子了,知道什么内情赶快和我们大家伙说说啊。”言毕,一群人附和起来,纷纷着催促男子。
男子笑而不语,食指敲了敲杯盖,抿下一口清爽的玉壶蓝后,故作惋惜道:“比这严重多了。朝堂该换天了!”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吓得不敢多言。
*
地牢内,好几名侍卫守着一个阴暗矮小的隔间。屋内隐蔽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锈味。被简单垫了一捆杂草的石板床上躺着一个人。兴许是被关押得有点久了,他浑身没劲地瘫软在榻上,微阖着双眼,尽显疲态。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原本似玉的容颜上多了几道浅浅的伤痕,嘴角还溢着点点血渍。本来高贵华丽的衣袍变得破洞褴褛,光泽尽失。
这人,不是当朝太子谷胤又能是谁?
谷胤昨晚被一群不知道谁派来的守卫拷打了一番,现下浑身乏力,实在起不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守卫对来人道:“将军,人就在里面呢。”
言毕,传来一阵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来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谷胤仍旧没有睁眼。他立居东宫三年,从懂事起便兢兢业业。少时求学嗜书,认真完成国师布置的课业。掌管东宫后更是勤恳不辍,不敢有一丝懈怠,只要是父皇抛来的事务他都严阵以待。三年里,他更是低调从事,谦卑有礼。
在朝中更是受万人敬仰,没有人敢在背后饶舌。
却不想朝中有人眼红如此快,竟拼死也要除掉他。
昨日皇贵妃贺辰,有人将他献上的红玛瑙耳坠抹上夹竹桃香膏,皇贵妃本就身子娇弱,触碰到这物后直接当场昏厥。更要命的是,皇贵妃肚子里还有一个怀胎六月的皇子,这下引得皇帝勃然大怒。
场面一度混乱。
众人皆惊恐无言,但即便盛怒之下,皇帝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当然不相信自己从小教导的儿子会突然下此杀心,而且还是以这般蠢笨的方式。
他刚想下命遣散众人,却见群臣皆起,纷纷告发太子。
他处事尚早,平日低调谦和,大部分时间都忙于皇帝给他安排的政务,鲜少抛头露面,自然也没有形成自己稳固的党羽。
谷胤回想起前几天的那个画面,不禁轻哂:这帮一丘之貉平日同他装得人模狗样,那日不知收了什么好处竟串通起来告发他。平日承蒙他照顾的李大使竟然说他从主掌东宫起就日日忧殆高位易失,不仅干下此等蠢事,平日里还买通群臣,尽行贿赂。
为此还拿出人证和物证,一口咬死就是他的锅。
就连当朝相国孟正仲也劝陛下彻查此事,先将太子关押服众。
事态无法压下,皇帝只好命人先把太子关上禁闭。谷胤明白多言无用,只能领旨。
!
谷胤就是如此被关入地牢的。
他直觉这是一场蓄意的谋划,而且很可能是三皇子那一干人做得出来的事。毕竟……他的心思太难藏了……想到这三皇子谷轶每次围猎获胜后的得意面孔浮现在眼前。
可是…利用自己的生母皇贵妃做诱饵,未免有些罔顾人伦……
谷胤正想着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殿下,在下祁孟昀,奉陛下之命来审讯。”
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响起。谷胤闻声,缓缓睁眼,入目便是一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他。
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清冷的木制檀香席卷鼻尖,眼前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身姿挺拔,身着玄色便服,披着一件厚厚的戎服,佩着银白色护腕,银色发冠高高竖起。面容英俊,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眼神锐利而深邃。
原来是祁相之子,祁孟昀。的确是一副不错的皮囊,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不过,谷胤与他仅是廖廖见过几次,并不熟识。不过他依稀记得祁相似乎与三皇子有些勾连。
出于习惯,谷胤还是坐起回话,过程中,腰上的伤口不小心撕裂,他脸色仅有一瞬的变化,便又恢复如常,他道:“请便。”意思就是任你如何审,我仍旧是清白的。谷胤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下自己作为东宫之主的架子。
祁孟昀并没有回话,只是一直凝眸望着他的脸。深邃的眼眸暗含着看不出的情绪。
谷胤的脸被他盯得火辣辣的,竟胜出几分无所适从。
须臾,祁孟昀道:“殿下还是坐好休息吧。“斟酌片刻后,又道:“殿下平日里喜食甜味么?”
谷胤本来还在走神,听到“甜味”二字猛地一愣。
……
谷胤没有回答,祁孟昀也不恼,接着好脾气地问道:“那殿下喜食辛辣之物么?”
来者莫不是个傻子?谷胤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人,却发现对方全无戏谑之意,反而一副相当诚恳的表情。
皇上派你来审讯这些?谷胤心中已经在敲锣打鼓,但面上仍旧波澜不惊,于是随口敷衍道:“都不喜。”其实他喜甜,但从小到大只爱吃母妃酿的梅酿圆子。
他隐约有了个猜测,直觉他的所谓审讯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但又不知他意欲何为。
祁孟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接着保持沉默。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脸颊的位置。
谷胤偏过头,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却不小心用力过猛触到新落的伤痕。他强忍着疼痛劲,努力轻轻顺气。
沉默之际,祁孟昀招了招手,接着从外面走进两小厮,各端着几个食盒和一盆炭火。
两人将食盒摆放在木桌上,将已烧好的炭火放在角落边。淡淡的暖意涌了上来,谷胤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都被冻僵了,手指都变得僵硬且红肿。
小厮放置好后就撤下了,祁孟昀仍然背对着他站立着,不知在思索什么。谷胤向来警惕,说是审讯又是食盒又是炭火的。
“殿下放心,臣并无二意。”轻声道:“这些也是陛下命我送来的。”言毕,他便将厚重的戎服脱下并折好放在床边。拱手道:“望殿下安好,在下先行告退。”
……
他不是来审讯的么?
望着远去的背影,谷胤不得不感叹这个人不仅相貌出众,身材也是一绝。只是会想起刚刚的对话,总有一种熟悉之感。
他打开几个食盒,桂花糕,糖水鸭,梅子酿,都是自己爱吃的那几样。许是天气使然,谷胤一闻到鸭子的味道一股恶心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只是,御膳房的手艺怎么下降了,桂花糕的形状做得真够丑的······
出于本能的警惕,这些东西他是不会吃的。毕竟这个祁孟昀是三哥的人,来路不好辨别。至于这件戎服······谷胤直接置于地上垫脚。
*
祁孟昀大步向外走着,走到门口,往旁看了眼假模假样站着的守卫,停了下来,没有看向侍卫话却是对他说的:“说到底里面的也是尊贵的主,怎样也不能被奴才怠慢的。”他转过头,看着被吓得一激灵的守卫,轻哂道:“你说对吧?”
祁孟昀即便再没什么名气说到底也是相国之子,前段日子又刚回汴京携带一身军功,朝中即便是皇帝都要忌惮他三分。守卫想想忍不住哆嗦,连忙点点头道:“是,将军说得对。我等必会更加关照殿下。”
祁孟昀面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便走了。目送这位爷远去,侍卫忍不住心想:祁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殿下了?按道理来说两人没什么交集才对······
十二月初一,已经渐渐步入寒冬。
祁孟昀只着一身便衣,自是对气温的变化十分敏感。
他加快步伐,回到府邸。径直入门时便看见祁东湘站在门口,双手搭在身后,从他往这边走来时便一刻不刻地盯着。
于是祁孟昀放慢了步伐,走到祁相身前,问道:“父亲,寒冬雪天为何站在门口?”
不只是那个字眼刺到了祁东湘的逆鳞,只见他脸色瞬变,呵斥道:“你个逆子!你有种先告诉我你刚去做甚了?”
刚刚自然是去探监……太子……
见祁孟昀低头不言,祁东湘接着道:“你私自探监用了什么理由暂且不提,你明明知晓太子有自己的党羽还往上凑,你这样帮我祁氏放在什么地方?”
朝中党羽众多,大部分都是太子干系。有两大名臣,孟相和祁孟昀的父亲祁相。孟相与太子多为亲近,而祁相不愿加入党羽纷争,对于所有人都是持中立态度。
祁孟昀这次去探监也是借审讯之名,事后若被有心之人告到圣上那去,祁相好不了要受一阵诟病。
祁孟昀沉默片刻后道:“儿臣无错,太子亦无错。”
祁东湘望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渐渐已经高过自己的头顶,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他便教育儿子要秉公任直,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也要有作为男子的担当与敢为。
话虽如此,但是身在朝堂。即便知道太子明显是被诬陷的,有些事也不是想出头就能出头。毕竟派系纷争实在危险,或许今天高高在上,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句有心之言脑袋落地。
祁东湘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道:“罢了,我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再犯。”
本想告诫儿子一番,正欲转身入门,却听见祁孟昀十分认真地说道:“不,我一定会保护好殿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