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倚修竹》郁之遥

2、第二章 从那一

　　从那一天开始，我越发觉得六师兄对我的态度不太一样了。啧啧，少年人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难猜喽。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我对六师兄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虽然还是会斗嘴，但好像更……和谐了？总之，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进入了友好交往的全新历史阶段。

　　我十六岁的时候可以下山了，六师兄带我去山下的集市里瞎逛。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我新奇地穿梭在各个小巷里，左瞧瞧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够。前面有表演喷火的艺人，我急忙拉着六师兄挤开人群到前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只是喝了一口酒，竟就能从口鼻里喷出熊熊烈火来而不被火焰伤着！
　　我“哇”地惊叹一声：“好厉害！”
　　“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六师兄嘲笑道，“雕虫小技罢了。”
　　我怒视着他，大有胆敢再说一个字就把他生吞活剥了之意。六师兄面不改色地迅速接上：“当然了，能把这种技法耍得如此炉火纯青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哼，算他还有点眼色。
　　逛到发饰摊时，我突然起了坏心眼，抓起一根长长的银簪就插到六师兄的发间。六师兄清俊英气的长相配上女子发簪委实有些滑稽，我忍俊不禁，他却不恼，只是露出无奈纵容的笑意，定定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撞进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笑声不自觉地渐渐止息，脸上没由来地一热。我轻咳一声，把簪子把下放回原处，欲盖弥彰地扯住他的袖子往回走：“天都要黑了，还不赶紧回去。”
　　“行，那我们回去。”六师兄应得很干脆，只是他修长的手指不知是有意无意碰到了我的。我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完了，更热了。

　　经过三天的严肃思考，我认真地反思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异常状况，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毛头小子长大了，到了该避嫌的年纪了。
　　于是我郑重地找到六师兄，表明了我的决心：“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我们应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所以我以后都去找其他师兄师姐练剑。”
　　六师兄正在喝水，闻言，一整口水都喷了出来。他猛咳了两声，用一种匪夷所思、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我。
　　我同样紧绷着一张脸，以严肃的目光回盯他。
　　“不是，”他扶额，“你从哪里学来的男女授受不亲？”
　　“山下买的画本。”我诚实地回答。
　　他又呛了一下，深呼吸了几次来顺顺自己的气。他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牢牢地十指相扣。
　　“什么感觉？”他直视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让我下意识地觉得这时候好像不应该撒谎。
　　“心跳的好像比平时快，血好像要往脸上涌。”我思考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
　　“如果是二师兄牵你呢？有这种感觉吗？”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着眉狠狠摇头。
　　“三师兄呢？四师兄呢？”
　　我接连摇头。
　　“所以，你说以后要找其他师兄练剑，只是对我授受不亲？”六师兄气极反笑。我点头，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摇头。……更不对了，再点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把我自己都给搞糊涂了！
　　“我喜欢你。”六师兄冷不丁的冒出这一句话。
　　我傻掉了，瞳孔骤缩，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有一串烟花接连不断地在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脚下软飘飘的，好像踩着云朵。心里的某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偷溜出来了曾经被有意无意忽略掉的悸动心绪。
　　有一个奇异的声音在心底大喊：是啊！就是这样！这就是喜欢啊傻子！
　　我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他似乎早有防备，牢牢扣住我的手。我的脑子更混乱了，嘴巴机械式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喉咙干得像是被火烧一样。
　　“我喜欢你。”他重复道，眼睛就那么认真执拗地注视着我，好像在他的眼里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我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那双清澈明亮、目光灼灼的眼睛，那双写满执著、紧张与迫切的眼睛。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我竟然说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字眼。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看见他的喉结也上下动了动。
　　那个声音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我不知道……那个小时候总是抢我糖糕的六师兄，那个会和我斗嘴、和我吵架的六师兄，那个拆我头花、偷我鱼还洋洋得意的六师兄……
　　“可是你哭了的时候他第一个哄你，你被别人欺负了他一定会打回去。和你打架却从来没让你受伤，可以下山之后经常给你带糖葫芦。拆了你的头花会给你买新的，只有一次错抓了你的鱼后买了小红小花给你赔礼……”
　　“你不喜欢他吗？”它循循善诱。
　　我的嘴唇动了动，发现我居然没办法说出一个“不”字。那个裂隙被撕扯得越来越大，收到礼物时隐秘的欣喜，他靠近时的羞涩，被他触碰后的紧张，这时都迫不及待地跃出，毫不留情地揭开那层坦荡的遮羞布，把我的心思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让它无处遁逃。你喜欢他吗？你喜欢他吗？我一遍遍地拷问我自己。
　　……喜欢的。我心里本来就不强的所有的负隅顽抗，此时都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驱使我轻轻地、缓慢却坚定地回扣住他的手指。六师兄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惊喜的炫目神采。
　　“我也喜欢你。”我小声回答。我不能，也没必要欺骗我自己。
　　六师兄似乎没能第一时间从这巨大的喜悦里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傻笑起来。他突然把我抱起，举在半空中一连转了好几个圈。我猝不及防，羞恼地锤他：“喂，你快放我下来！”
　　我没能说出下一句话，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一下子使我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表达能力。两抹红晕悄悄爬上我的脸颊。
　　……他的耳朵也红了。

　　我和六师兄在一起了。
　　“你们俩可算在一起了。”已有道侣的三师兄冲我大倒苦水，“六师弟总是找我打听如何讨女孩子欢心，我都被快被他烦死了。”
　　五师姐捂嘴偷笑：“我就知道你俩迟早在一起。”
　　大师姐笑着说道：“小阳送你的礼物还是我们帮着参谋的，他第一次自己挑的都是些什么啊，简直没眼看。”
　　“你看他笑得跟朵花似的。”二师兄吐槽道，四师兄也赞成地点点头。
　　六师兄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我只看了一眼就扭头，不忍直视。傻乎乎的，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师父他老人家对此表示诚挚的祝贺和无比的欣慰，非常阔气地送了我们不少好东西，希望我们可以白头偕老。我和六师兄对视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甜蜜微笑。
　　我们自然是会长长久久永相守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