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欢》小二七

1、夜游失意

　　华灯初上，火树银花，街市如昼，流光溢彩。
　　正是入了秋的时节，算不得凄寒落寞，对有情人来说，倒是别有一番收敛的相思意趣。

　　夜幕初临，皓月高远。宽阔的街道上，小贩们热热闹闹的张罗着自己的门铺，夜市闹腾活络起来，置身其间，好似生处流光四溢的璀璨星河。
　　公子小姐，权贵平民全都一同出行，共庆千秋国三年一次的围猎盛事。
　　“小姐小姐!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丫头气喘吁吁，冒冒失失的在人群中穿梭着，挤到她家小姐身边去。
　　丫头提了长条柄挑着的黄皮灯笼，那灯笼里氤氲的火光便是最真切的红尘。
　　“彩蝶，现在就算是我爹爹来了，我也不回去。”
　　她家小姐倒是满不在乎，只继续在小铺子上挑挑拣拣，对那栩栩如生的小人画本爱不释手。

　　她一身绒黄色襦裙，浅绿色披帛，娇俏可爱，偏偏秀密的乌发绾成蛾眉惊鹄髻，多了几分妩媚高雅。
　　这是工部尚书陈老爷府上最小的嫡女，名陈欢欢。
　　彩蝶无奈摊手:“是吗，那可是三皇子哦……”
　　陈欢欢听了这话霎时间呆愣住，含羞带怯一转身，让她身后无意一睹芳容的公子驻足良久。
　　当真是转眄流精，光润玉颜。美人害羞带怯，最是撩人心弦。
　　蝶舞还待招呼自家小姐，她却是跑了个无影无踪。
　　不出意料，周围那些对此美貌垂涎三尺的小公子就要来问蝶舞“你家小姐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可曾婚嫁？”了。
　　*
　　北玄之城最是多情，内里城庙不拜王侯将相，牛头马面，如来观音，多拜月老姻缘神。且夜市小铺无论卖糕点还是小儿玩物，多会有绯色锦带相卖。
　　有情人若是情投意合，便买上一绯色锦带，写上两人姓名，往月老庙正中心的相思树上一挂，便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的祈愿了。

　　陈欢欢此刻怀里暗暗的揣着一条锦带，她要去找她的楚北渊哥哥，饶是跑得气喘吁吁，也是片刻等不得。
　　这几日楚北渊总是有意无意躲着她，让她好生气恼。
　　那张扬的绯色，是女儿家脸上媚人勾魂的胭脂，是男儿家耳垂那一抹动情的颜色。
　　终于，她在街角一小铺那里，看见了自己熟系的那抹高瘦身影。

　　亦不知让她心头撞鹿的是那冷清俊朗的侧颜，还是方才的无状飞奔。
　　楚北渊今日也是穿着深青色的蟒袍，黑色的腰带掺着劲瘦的腰，乌发规规矩矩的用玉冠束着，不过和陈欢欢一般大，却也是有些些男子长大成人后成稳重的模样。
　　旁边随行的公公，正给他撑着一把六十四骨染竹纸伞，饶是那公公穿着寻常男子的常服那翘起的兰花指，扭捏的身姿，还是暴露出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陈欢欢这才注意到，天边不知何时早已飘起细雨。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公公先见着陈欢欢，招呼她过来。
　　陈欢欢扭扭捏捏上前，就站在楚北渊身后几步路的地方踌躇不前。
　　公公见到陈欢欢只捂着嘴巴笑了笑，遮了遮嘴，比陈欢欢还要羞怯几分。
　　心细的彩蝶不知何时追上自家小姐，看见这雨中一幕，又替小姐撑好伞。

　　她黑亮的眼珠子一转，嘴角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而后，替自己家小姐往前面走了一步，轻轻的扣了扣楚北渊的肩膀。
　　陈欢欢见了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伸手祛抓自家丫头的手。

　　这一来二去，楚北渊那木头总算反应了过来，淡漠转身，那张孤傲清冷的脸依旧掩藏于光影之间，深沉的眸里闪起微光。
　　他嘴边那抹淡淡的笑意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三皇子生来聪明过人，博闻强记，更是生的俊美无寿，在一众皇子公子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自小便多参政事，自然也杀伐果决，脸上一沉，便是难藐的威严万千。

　　那卖珠钗的老婆婆，和头发微微发白的公公，都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一齐看向这雨中邂逅的一对。
　　陈欢欢先是开口“好巧，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理了理自己额角边的碎发，低下头去，手指不停在衣袖间打转。
　　“……”
　　楚北渊听了，没有回答，他看着陈欢欢，眸子里射出寒气，显得有些冷冽。

　　忽的，陈欢欢听见极其娇媚的一句问候。
　　“妹妹，我和三皇子共游夜市，好巧不巧，遇见你了。”
　　陈欢欢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细长桃花眼，顾盼神飞，波光潋滟，小巧高挺的鼻子下是薄淡的朱唇，似有若无的勾着一抹撩人的弧度。
　　那美人叫窈艳，美艳绝伦，方桃譬李。眉眼之间与陈欢欢颇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一个清新脱俗，一个艳丽无方。
　　她是陈府的大公子北查疆域之地带回来的医女，医术精湛，妙手回春，颇受陈老爷和顾氏夫人的青睐。
　　窈艳此刻那柔软无骨的藕臂极其娴熟的缠着楚北渊的手臂，陈欢欢一时之间不知道刺眼的是别的女人缠挽楚北渊，还是窈艳一袭红衣下似有若无露出的雪白皮肤。
　　她只支支吾吾的答着:“确实巧了，这几日，似乎听见李侍卫说三皇子不太舒服，感了风寒，劳烦窈艳姐姐照看了。”

　　陈欢欢只看着远处错落灯景，霓虹长天，这两人手挽手，倒是像对新婚璧人，如何叫人直视？
　　楚北渊眉头紧皱，似乎是听见这陈府五小姐关心她，身形轻微一滞，不过如石落湖底，就算波澜顿生，到底归于平静。
　　“那倒是，照顾病人，本是医者本份。”窈艳服了服云鬓间散落的金步摇，粲然一笑，观者皆失了神魂。
　　她又状似嬉笑的说道:“早听闻三皇子与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姐姐少不得要越俎代庖，妹妹莫不会生气吧？我们北疆自古民风奔放，男女之间到没有那么多小家子的讲究。”

　　窈艳说完轻轻的笑了笑，笑声风击银铃那般清脆悦耳，陈欢欢只觉得无端刺耳，但是到底她是世家小姐，内里再犯恶心，脸上也得挂住了。
　　她淡淡:“怎么会呢？”
　　脸上依旧一片风轻云淡，半点失落也没有，全然不复方才那一派悸动和娇羞的小家子气做派。
　　只为她心爱的男子，自始至终袖手旁观。

　　许是烦了女儿家你来我往的台面，楚北渊一甩袖，吸了口气，一派淡漠道:“这么晚了找我何事？毕竟是千金小姐，一人夜游到底不妥当，窈艳姑娘与我还有事相商，我一会儿让侍卫送你回去。”
　　陈欢欢听了楚北渊在许多人前对她不以本皇自称，而是称我，不免有些近乎卑微的欣慰。
　　她仍然一脸笑意，依旧是那个软软糯糯的陈欢欢，但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并无别事，只是见见河岸这一派热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便想来走走。就不必劳烦展侍卫了，一会蝶舞陪着我回去，四周龙将军带人巡视，倒也颇为安全。”
　　楚北渊听了，似乎有些不悦，知道她当众驳回自己的好意，怕是有些生气了，顿了顿想要哄一哄，一旁的窈艳倒是先开口了:“千秋国的美景我在北疆之时便早有耳闻，既然无意同行，便要劳烦三皇子，带窈艳衣裳美景了。”

　　陈欢欢只紧紧攥着衣袍，修长纤细的手指都有些泛白了，衣袍袋子里面是那绯色的飘带。
　　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周围到处是热闹窝心的交谈声，可是她半点热闹与喜悦都没有沾染到。
　　楚北渊以前见到她，会腼腆的笑，会支支吾吾的打招呼，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又生怕被她望见了。

　　他那万古如一的寒眸里，唯一盛得下的就是她。

　　十六年的岁月里，她似乎只记得他一成不变，不计回报的爱慕了，甚至曾经满不在意，心生厌恶。
　　自从窈艳来了之后，好似一切都变了，她笑靥如花，谈吐外放，楚北渊变了，好像他眼里不再是只有她了。
　　她有些嫉妒，有些怨恨。
　　但又何必呢？
　　她与那文韬武略，才貌出众的三皇子本来也无婚约一说，只是华京盛传，三皇子对陈府五小姐情有独钟，这些传言甚嚣尘上，她自己都快信了，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派胡言。

　　楚北渊转身离去，衣袖翻飞，玄色衣袍深沉，几乎融入夜里，低沉嗓音轻叹:“先走了。”
　　细雨似有若无，夜市依旧游得。
　　而后，楚北渊长腿一扬，那公公可不敢疏忽，连忙尖着嗓子让楚北渊慢一点，这尖利的喊声引来人驻足。窈艳似是洋洋得意，还娇俏的冲陈欢欢眨巴了一下眼睛才转身而去，红裙张扬，随风飘摇，浪荡无定。
　　而后，两人，消失在八月瑟缩的烟雨中。

　　缥缈的烟雨，快要给陈欢欢仔细梳妆过的脸颊也蒙上一层水汽。
　　她忽的眼眶一热，不过患得患失而已。
　　彩蝶星落已经有了答案，主子没有想清楚的，彩蝶提主子想清楚了，但她不敢开口。
　　末了，小丫头只说:“走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