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珠》圆柱体

2、中:完颜宗弼

　　佛宝 姐姐该怎么与你说姐姐去了哪呢
　　姐姐告诉过你
　　绝对不要跑过来
　　即使那些人再粗鲁的对待姐姐你也一定不要过来
　　低着头就好了
　　金罗姐姐 我该怎么帮你
　　你都病成那样了可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姐妹们的脸
　　无语凝噎
　　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活不活的过那位五十多岁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
　　你们被送去浣衣局之后
　　会不会吃不饱睡不好被人欺负呢
　　从前养尊处优的大宋帝姬怎么能干那么粗鄙的活路、怎么能！
　　那些见风使舵的宫女会怎么对你们我真的不敢想、不敢想……
　　可从我们离开汴京城的那一刻
　　我们不就已经都知道了吗
　　父皇 你一直低着头是不是也在掉眼泪
　　母后 你要好好保重 一定要好好吃饭 以后圆珠不在您身边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玉盘姐姐 擦干眼泪吧 驸马一定是在另一方世界过着依然快乐的日子
　　还有赵多富 以后再也不要偷懒啦 学着勤快点
　　好好的我怎么就要哭了
　　安乐你还那么小怎么就要被那些禽兽给糟蹋了
　　我不是怕了
　　我只是认命了
　　我像先前一样
　　向父皇和母后行了大礼
　　干净利落的起身、回身向完颜宗弼的车马走去
　　是谁在啜泣呢
　　是瑚儿姐姐还是佛宝、金珠、金印、赛月、金姑、金铃
　　生不逢时
　　但圆珠幸而有你们
　　就此别过
　　惟愿长安

　　马车一路跌跌撞撞
　　我只能紧紧的抱住自己
　　此番同行的父皇昔日的那些美人才人许多早已哭昏了过去
　　右骁卫将军赵有仪的夫人陈艳只是呆呆的在那里
　　她衣衫凌乱双眼无神
　　我真想自己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难过啊 我是知道的
　　我慢慢移过去抱住她
　　想给她哪怕一点点安慰
　　可我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再也救不活了
　　车马停下来歇息
　　我们却只能挤在这瑟缩的空间里
　　风吹起了车帘
　　我的目光却恰巧对上了完颜宗弼的那双利眼
　　他仿佛只要一下就能将我看穿
　　但我强迫自己
　　不能回避
　　会不会是风太大了迷了他的眼
　　他一闭眼 便回过身走了
　　或许是我看错了他竟然还笑了一下
　　我怕是史上最大胆的奴才了
　　竟然敢与骁勇善战的四郎君抬眉瞪眼
　　不过他必然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想杀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可能人家只当我是一只乱飞的苍蝇呢
　　回过神来
　　我却只能笑自己自不量力

　　不愧是完颜宗弼的府邸
　　漂亮又宽敞
　　可比起我仪福帝姬的寝宫
　　还是差远了
　　唉 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我们一直住在偏后院里
　　做些粗使的活
　　先前王府里只有徒单简一个正妃和两个王妾
　　要说完颜宗弼还真是清心寡欲
　　可能他的精力都奉献给怎么灭了宋朝了吧
　　我们一共六人入府
　　可自那日到了之后
　　他从未召见过我们任何一人
　　那位卢袅袅姐姐先前是父皇的贵人
　　与我年纪相仿
　　我们处的不错
　　陈艳自从到了府里便一直病着
　　也是袅袅和我一同照看
　　其余的朱凤云、高晓云、何羞金、曹串珠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唉我说还当这是大宋宫里呢
　　何况本公主还要伺候你们
　　我和袅袅姐彻底宣布罢工
　　她们别无它法只好分担了差事
　　那年的冬天好冷啊
　　陈艳的病断断续续的
　　许是冬日的缘故又加重了
　　大夫说是回天乏术了
　　我就坐在床上把她搂在怀里
　　袅袅姐早已哭成了泪人
　　陈艳拉着我的手
　　把身上那块系着红绳的白玉佩递给了我
　　“圆珠，若是你还能见到夫君，便把这玉佩给他 。告诉他……艳儿肮脏不堪，不忍欺骗夫君一片真心……请夫君和离。若是见不到夫君你便把玉佩变卖，乞求个生计。”
　　“陈艳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啊。”
　　“圆珠……生逢乱世，我的命由不得我，但我想留下我最后的尊严，留下夫君最后的尊严。”
　　我的衣襟被泪水打湿了
　　我只是呢喃着
　　“陈艳姐姐……陈艳姐姐········”
　　屋外的雪下了一夜
　　前屋富丽堂皇欢声笑语
　　可在我们这漏屋
　　只有一个已经去世的苦命女子和漂泊无依的亡国奴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多可笑啊 我们连为陈艳姐姐安葬的银两都没有
　　那如此最后的结果便是草席一卷扔到乱草堆
　　恶狼便顷刻间拆骨入腹
　　我不知哪里来的胆量
　　我冲到那院门处
　　我不顾那些礼仪那些规矩
　　我跪在完颜宗弼的书房前
　　不停的磕着响头
　　“恳请大王见鄙妾一面”
　　“恳请大王见鄙妾一面
　　···· ··· ···· ·
　　我的膝盖埋进雪里
　　冻到没了知觉
　　多久啊 我看见眼前的门竟然开了
　　我的脑袋沉沉的
　　“大王，恳请为贱妾赐口棺材吧！”
　　我顿时没了意识
　　再醒来
　　还是偏院那张我熟悉的床
　　只是膝盖的隐隐作痛
　　告诉着我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袅袅姐姐端着一碗白粥走来
　　“圆珠你可是醒了！”
　　她竟喜的落下泪来
　　我怀抱上她
　　“大王……可赐棺了？“
　　“赐了！大王派人将你送回来，还找了大夫。你都睡了一天了，急得我不行！还好你无恙。“
　　“那陈艳姐姐……“
　　“昨日下葬了，说是在郊外。想来大王是不会骗人的。“
　　我点了点头
　　或许这是我们能为陈艳姐姐所做的所有了

　　我再见完颜宗弼已是春节
　　他和正妃自金王宫参加年宴回来
　　我只是想多看一点点烟花
　　便悄悄爬了墙
　　墙头虽然坐不牢可是却能将那烟花看个清楚
　　我想起那年拉着赵多富去看烟花的场景
　　好像很多烦恼又甩在脑后
　　嘴角不经意的翘起来
　　我却没注意到墙下那人的身影
　　“何人在上面？“
　　我一惊 竟是完颜宗弼 便从墙上跳下来
　　“贱妾见过大王”
　　“为何坐在墙头上？”
　　“奴听闻新年的烟花最好看，便贪心想看个全貌”
　　“哦？那你可想看更多的烟花”
　　我本想回绝
　　可却贪恋了那远处的绚烂
　　便微微颔首
　　只那余光看见他脸颊微红
　　定是喝醉了酒的
　　可我没料到
　　他拉起我的手向府门跑去
　　将我带上了马向城墙策马而去
　　果然
　　这里的烟花是最美的
　　我笑了却是开怀的笑
　　他也笑了

　　自靖康之变而来
　　我又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可
　　他是完颜宗弼
　　是我的仇人啊
　　忽然我的笑僵了
　　我别过了脑袋
　　父皇就这一次我只任性这一次
　　不知怎的
　　他的手抚上我的肩
　　我怔怔的看着他
　　他笑得那么好看
　　他的手那么温暖
　　又怎么会是那样惨无人性的刽子手
　　我告诉自己
　　我不该贪恋的

　　那晚之后
　　完颜宗弼总是叫我去陪他骑射打球
　　不得不说
　　他不愧是骁勇善战的四郎君
　　总是可独占鳌头
　　可如若这些箭是射向大宋子民的
　　又该当何呢

　　几个月后徒单简诞下了一个男婴
　　但是她的身子却大损
　　有时候我也可怜她
　　完颜宗弼娶她
　　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留着徒单氏血脉的男婴罢了
　　如今这男婴已经有了
　　完颜宗弼一年又会碰她几次
　　完颜宗弼先前的妾室已经为他诞下一个女婴 唤作蒲刺
　　现下已经四岁了 小粉团子很是漂亮
　　眼下又有了儿子
　　也是儿女双全了

　　“圆珠，你今日就18岁了，可有什么心愿？”
　　我向来淡淡
　　“圆珠只希望一切安好”
　　“这算什么心愿？不如本王替圆珠许一个吧”
　　我点点头
　　“那不如……为本王生个孩子吧”
　　我心里惊诧
　　但面上还是淡淡
　　只微微一笑
　　“大王说笑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但我想比起姐妹们来我是幸运的
　　红鸾帐香 一夜荒唐
　　他搂我入怀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好像有家了
　　可我不能沉沦
　　我应当明白可能有那么一日我也会被他如物件一样送给别人
　　为何我竟有那么一刻害怕呢
　　赵圆珠 靖康耻 犹未雪啊

　　承宠不久我便有了身孕
　　我想啊 这定是他蓄意为之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好像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为何大王要对圆珠这么好啊”
　　“因为大王喜欢你啊”
　　他总是回答的那样洒脱
　　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一时兴起
　　入冬了
　　徒单简的身子越来越差
　　没多久便去世了
　　留下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
　　那年完颜亨才两岁

　　我记得徒单简拖着奄奄一息的病体唤我前去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爱上他……你也同我一样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可能爱上我，因为我是徒单家的女儿啊！他那样深的心思，怎么会允许徒单家的女儿走进他的心呢……你知道吗？我好嫉妒你，我嫉妒你得到了他的好，我嫉妒你可以陪在他身边，我嫉妒为什么我不是你！”
　　她捂着心口，我的心却凉了一半 。但我还是开口了，
　　我的眸子里盈满泪水，声音也那样颤抖
　　“得到他的心吗？我竟从未觉得。可你确实不必嫉妒我 ，一个亡国公主的痛，确实比你痛千百倍，毕竟国破家亡的惨状，你怕是今生都未曾见过！”
　　她的泪像断线的珠子
　　“赵圆珠！拜托你了……照顾好亨儿”
　　她的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衣袖
　　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重重的落在床上
　　我还是淡淡的点点头
　　其实我明白
　　她说的对
　　我同她是一样的
　　我确实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可我也一样羡慕徒单简
　　她不用背负这一切
　　她可以正大光明的做他的妻子
　　她可以坦坦荡荡的说爱他
　　可我不能这么做
　　我是大宋的仪福帝姬
　　赵圆珠
　　我所背负的
　　是靖康二字背后的血海深仇
　　完颜宗弼
　　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大宋的公主啊

　　是日夜里她走了
　　可惜她最爱的男人第二天早上才从郊外的军营里赶回来
　　她究竟是到死
　　也没能表明她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
　　王府还是那样
　　不过是白事一场
　　还是正常的准备着春节的大小琐事
　　只是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
　　春节来了
　　我的身子愈发沉了
　　也不大爱走动
　　看完烟花想草草回房睡了
　　可完颜宗弼故作神秘的说带我看样东西
　　我心想他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
　　带我来到他自己的那处梅园
　　他的手移开
　　一篇红光映入眼帘
　　几里梅园竟挂上了各式样的灯笼
　　“你说过，从前你父皇每年春节都会送你一盏灯笼，今年我就多送你几盏将从前错过的都补上。圆珠，你可喜欢？”
　　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从背后搂住我
　　双手抚上我的肚子
　　多好啊
　　完颜宗弼
　　你可知我多愿将生命停留在这一刻
　　可我知道
　　我快乐一分我的罪孽就深一分
　　我的父皇母后在五国城受苦
　　我的兄弟姐妹饱受金人摧残
　　我的大宋子民生灵涂炭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我依旧是那样淡淡
　　“妾身很喜欢，多谢王爷。”
　　今夜
　　注定是
　　终生不敢忘

　　三月我为完颜宗弼诞下了一位男婴
　　他开心极了
　　亲自赐名为启
　　他说希望这孩子能启开我的心结
　　难道他早已看破我的心思了吗

　　我生产的时候他并不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又和宋军打仗去了
　　我不知道他又杀了多少宋朝的子民
　　我不知道他的部下又欺辱了多少无辜的良家妇女
　　想到这些我甚至不敢看那孩子一眼
　　我多怕他们怪我生下仇人的孩子
　　可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只想活下去
　　其余的
　　我真的无能为力

　　那日他穿着战甲便赶回了府内
　　彼时启儿已经半岁了
　　我抱着启儿站在院子里
　　看见他时竟觉得心安
　　可他战甲上染的血
　　是宋人的血
　　这些血像把把利剑让我承受刻骨的剜心之痛
　　一个月后母后的死讯自五国城传来
　　我好几天都梦魇环绕
　　母亲的病状竟在脑海中清清楚楚
　　如此几日
　　我也病了
　　可完颜宗弼还是那般细心温柔的照顾我
　　彻夜在床边陪我
　　我醒来的那一日
　　他一脸倦容
　　可脸上却是笑的
　　紧紧抱着我
　　“你还是舍不得我的“
　　我还是淡淡一笑
　　他抚摸我的脸颊
　　“我已向陛下请命，你诞下子嗣有功，抬你为次妇。圆珠，你可开心？“
　　我还是那样淡淡一笑
　　谁不想做妻呢
　　可我知道我一个亡国公主哪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妻
　　他已在尽力给我最好的
　　完颜宗弼 你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年六月我的父皇死在了五国城
　　我知道
　　他一定不愿再那么屈辱的活
　　他和母后团聚了不是吗
　　在那里父皇不用再醉生梦死
　　不用在午夜梦回时梦魇
　　他可以与琴棋书画为伴
　　继续做他的皇帝
　　或许大宋依旧是那般江山如画
　　恍惚间
　　我想起儿时父皇在御花园推我荡秋千的光景
　　可惜啊
　　欢声笑语只是南柯一梦
　　父皇 九哥不会来救我们了
　　他只会将我们的尸首埋在一个冰冷却华丽的衣冠冢
　　父皇 你不再期待了吧
　　你是不是也终于明白了
　　权利之下 哪来的亲情
　　或许你终是解脱了吧

　　后来
　　我以次妇的身份多次随他出入宫廷
　　我知道
　　他的权势已是旁人无所及的
　　午夜梦回时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
　　“圆珠啊，你那么喜欢汴京，我把它夺回来送个你做礼物好不好？“
　　我淡淡的捋着他的发丝
　　只能应声好
　　可我的心却陷下千百个窟窿
　　曾几何时
　　我哭的肝肠寸断
　　我的父皇母后都死了
　　我没有家了
　　你是我的家吗
　　不
　　我或许曾经迷失
　　但我始终明白
　　与你的权势相比
　　我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可我真的、真的
　　好想和你有个家啊

　　我知道
　　想要得到金熙宗彻彻底底的信任
　　就一定要失去些东西的
　　完颜宗弼啊
　　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明明知道
　　你肯定不会放弃你的那些权势啊
　　你一生追求的
　　不就是这些吗
　　那你干嘛还来问我愿不愿意被纳入金熙宗的后宫
　　你说
　　“只要你说不愿意，我便立刻禀明圣上，哪怕赌上所有”
　　我知道你从不打无准备的杖
　　你明明知道的啊
　　答案只有一个而已
　　你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没那么愧疚吧
　　可你怎么哭的那么伤心
　　是不是因为喝酒了呢
　　十几年了
　　你一喝酒就爱干些傻事
　　我最不希望我的启儿像你一样
　　我要他平平安安的做个闲散贵族
　　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完颜宗弼
　　一切都不是巧合吧
　　从金熙宗继位之后
　　你那么频繁的带我入宫
　　我就明白
　　我就快离开你了
　　你就是这么狠心
　　狠心让你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
　　唉
　　多可惜
　　亏我还想和你有个家呢
　　完颜宗弼
　　你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一身的伤痕
　　却又是何必呢
　　既然出将入相了
　　就好好计于权谋吧
　　别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接我入宫的车来了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袅袅姐姐那么爱哭啊
　　那眼泪和断线的珠子一样
　　真叫人心疼
　　亨儿、启儿你们俩小兄弟要彼此照拂啊
　　哪个生病了我都要心疼的呀
　　完颜宗弼
　　你是不是良心不安了
　　不然怎么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坐上马车
　　缓缓驶离王府
　　后面传来哭声
　　害！
　　属启儿哭声大
　　大到我都能分辨出来
　　想我刚到这里的情景
　　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还真是浮生若梦啊

　　完颜宗弼
　　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同归于尽
　　是我败了
　　我不该把你放在心上
　　我贪恋了你的温存
　　所以我曾经想过我们的永远
　　可现实总是把我的梦全都击碎
　　完颜宗弼 对不起啊
　　好像我总是把你的好全都忽略掉
　　其实我都没忘呢
　　可你是不是快忘了
　　我是大宋的公主
　　是赵家的女儿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在金人的手上
　　是你亲手毁了大宋
　　你总说我该解开心结了
　　可是没人教我怎么洗掉刻在骨子里的血泪和恨
　　完颜宗弼
　　现在
　　我们两清啦
　　但你和大宋
　　永远也无法算的清楚
　　就像我做不了我自己一样
　　赵圆珠
　　就此拜别了

　　一切就像我那年坐上去往完颜宗弼府上的马车一样
　　我告诉自己只不过再一次被抛弃了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离开汴京那一刻时
　　不就已经注定这一生宿命了吗
　　咦 那些泪珠是什么时候将衣襟浸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