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三小姐》时时归

4、实为良配

　　月朗星稀，梨香满院，虫鸣蛙叫，微风拂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清河城杜家老宅人员攒动，交杯换盏，人声鼎沸，而城东一座府邸，满院寂静。
　　梨花院。
　　室内灯火通明，桃儿和媚儿正在一边吃点心一边玩棋子，时不时拌下嘴，争得面红耳赤。
　　我在一旁翻阅一本古籍，庭院里突然传来声响，有人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似乎重心不稳绊了一跤，我整个人心口一窒。
　　这么晚，到底是谁？
　　桃儿和媚儿早已被吓得个半死，撒了一地棋子一跐溜窜到我身后躲起来。
　　“小，小，小姐，外，外面好像有人！”桃儿哆哆嗦嗦说到，指着乌黑一片的庭院，似有妖魔鬼怪要从那一片黑暗里冲过来。
　　我下意识地卷起书当做武器挡在身前，面上镇定可手控制不住发抖。
　　“媚儿，去叫人”
　　“来人啊，有贼！”媚儿大声嚷嚷，正要向院门跑去，桃儿躲在我身后。
　　“别叫，是我！”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男人身着军装脚下一双黑皮靴踩着黑夜走到光亮处，头发微乱，额前发丝还挂着一片白色梨花花瓣。
　　他，不是应该在宴会上吗？
　　“颜，颜副官！你太吓人了！”媚儿哭丧着脸，愣在原地，我们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颜，颜副官，有何要紧事待明日再说，这么晚了，您出现在我们里院，教人知道了于我们家小姐名声不好！”
　　原本躲在我身后的桃儿挡在了我身前。
　　“让三小姐出来，我想问她几句话，问完就走！”
　　“这？”
　　桃儿扭头看了看我，我摇头示意，她显得十分为难。
　　“颜副官，您还是走吧，您大白天来也就算了，大晚上的，真的不合礼节！”媚儿出言劝到。
　　“您若是进了其他家姑娘的院子，她们铁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们家三姑娘好说话您也不能这般欺了她”
　　空气陷入沉默，两方人于明暗之间对峙，桌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对不起，我从小无父无母，没人教我这些礼节，那我明日，再来吧！”
　　他语气颓丧，耷拉着脑袋往夜色里走去，像一只战败的小狮子，让人看了莫名心疼。
　　“你，你有何事，就，就问吧！”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桃儿身侧，暗暗掐了自己手心，怎么能对他这种痞子心软呢！
　　颜如秋闻声转回来，眼里锃锃发亮，嘴角带上隐忍克制的笑，像突然得了糖果不敢声张的小孩。
　　“大帅说，你与战白松早已有了婚约？”
　　他想起自己刚在杜帅的书房，杜帅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二话不说立马跪下来，说想娶三姑娘，却被杜帅驳了回去，他说战白松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为战白松说了这门亲！
　　他从小无父无母，所有荣誉皆是自己拼搏而来，一直觉得无父无母没什么，听杜帅说战白松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为他说了这门亲，顿时五味杂陈，心里的防线仿佛被什么瞬间击溃。
　　恍恍惚惚来到梨花院，又被媚儿提醒，想起自己这几日的鲁莽行径，心情瞬间落入谷底。
　　怪不得她摔了那套茶壶，怪不得她不理会他，怪不得她让战白松分自己松香粉时神情紧张不安。
　　他以为她对自己有所好感，原来是怕自己进内院的事情被战白松知道……
　　与他出身入死的都是一帮粗糙大老爷们，大家平时相处哪讲什么礼节，看对眼了就一起喝喝酒不和就打一架。
　　他哪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小姑娘，搜刮了肚里的墨水就为好好和她说句话，没想到开头一步错，步步错，空惹来她厌烦！
　　“是，战伯伯在世的时候就定下了，只不过还没公开，后来因为战伯伯去世，要守孝，便拖到了现在”
　　“战家人口众多，你嫁过去，身子板这么弱，可应付得来？”
　　战家军事世家，枝繁叶茂，尤其那几个叔娘，都不是什么善茬，她若嫁去估计被啃得连骨肉都不剩！
　　“多谢颜副官关心，父母之命，恕难不从，更何况我们，两情相悦”
　　一入府邸深似海，这道理我又怎能不懂，可富贵险中求，世间万事皆是如此。
　　“你！”
　　他似乎被我最后的几个字惊住，半天说不出话。
　　“我身家清白，家中也无琐事可操劳的，你，考虑考虑我呗！”语气着急又紧张。
　　颜如秋知道自己这话很强人所难，可他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倘若她点头，他必定扫除所有障碍，以后甘愿为她做牛做马！
　　可眼前的小姑娘，却似受惊了一般，后退了几小步。
　　“多谢颜副官抬爱，颜副官一表人才，实为良配，源儿福薄，心有所属，配不上您！”
　　我极少这般拿腔拿调地说话，尤其是对他，见他剑眉微挑，神情怪异，心下忐忑不安。
　　话说到这份上了，希望他能懂。
　　颜如秋眼里失落，紧抿着唇瓣，默了片刻，最后拱手致歉。
　　“多番叨扰，对不起！”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明日便搬离梨花院”
　　低沉的嗓音在庭院墙角响起，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声，之后再没了声音，院子恢复了寂静。
　　他初来时鲁莽无礼，去时拱手致歉真心真意，属实让我震惊。
　　“颜副官喜欢小姐！”桃儿小声说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们小姐人美心善，喜欢小姐很正常，他当初见我们家小姐的第一面，那眼神亮得像两道光似的，时时缠着我打听小姐喜好”媚儿说到。
　　“今晚的事情，一句都不准说出去！”我冷声吩咐。
　　“是，小姐！”两人不约而同回到，然后弯身去收拾散落了的棋子。
　　颜如秋的出现好似一道小插曲，很快被忘记，屋内三人，各自忙碌着。
　　清河城杜家老宅，一个醉酒的年轻军官，被一女孩连拖带哄推至闺房门外。
　　“渴，水呢？”
　　男人眼里醉意甚浓，刚毅冷峻的脸上绯红一片。
　　“这呢！”
　　杜丽千拉着他的手，回眸间见他舔唇，喉结微动，一副禁欲的模样，看得她心慌意乱，心尖发软。
　　她一定要成功嫁给战白松，绝不能让杜丽金抢了去。
　　将人哄进了房间，一把压在门板上，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梨花院。
　　我披着软棉披肩，软躺在木椅上，手中的书页被风吹翻，抬头看向窗外，一团乌云遮住了圆月，不知道何故，心里莫名不安。
　　“几时了？”
　　“亥时已过，小姐！”媚儿回到。
　　按理说宴会那边事情应该快结束了，战白松说等他消息，为何现在了都没有什么信！
　　要不要派人去打听一下？算了，他说让等消息，无论成不成，他铁定是会派人过来的，就安静等着吧，会有小厮来报的。
　　“桃儿，先将门关上吧”
　　“是，小姐。”
　　两姑娘关上了门，软绵绵倒在榻上，只剩一室的寂静，将我团团困住。已然没有了平和的心境，干脆撒了书，裹着披肩站到窗前。
　　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它似在云团中苦苦挣扎，好不容易穿透乌云露出一丁冷玉的白，又很快被乌云围剿覆盖，透露着一股诡异的苟延残喘的气息。
　　父亲不同意？不可能！
　　姑姑不同意？不可能！
　　他反悔了？也不可能！
　　心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凉风从外窜进来，嘎吱嘎吱吹着木窗，身体很沉重，可脑子却很清醒，我知道等不到消息，我今晚铁定是睡不着的……
　　天色刚露鱼肚白，窗前的姑娘站在那里望了一宿的夜幕，而庭院的墙上，有一个男人侧坐在那里，望了一宿的她，眼眶赤红，下巴一堆黑色胡茬。
　　热闹了一宿的杜家老宅犹如陷入沉睡的乖巧婴儿。
　　一名女佣无意间推开大小姐杜丽千的房间，看见一套军官服落在门边，衣服旁一张灰色格子的软帕上绣着“战”字，床上起伏的软被下隐约可见两道相拥而眠的背影。
　　门，很快被女佣合上。
　　一名士兵骑着快马从杜家老宅飞奔上大街，犹如一把箭，直冲战家府邸，骏马嘶鸣，划破寂静。
　　路边一位醉酒的汉子，长发凌乱，满嘴胡茬，嘴里呢喃着什么。
　　“树大招风，两相猜疑，江山易主，城破家亡，葬多少痴情冢啊……”
　　他一手拿着酒壶，跌跌撞撞地走着，衣着破烂，眼里悲悯，笑着说，说完了哭，哭完了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