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临目

6、豁然

　　单昱晨到家没事，第一时间就把井桁约打球的事告诉了沈况。正在上课的沈况掏出手机看见消息觉得实在是“项庄舞剑”，只不过他也没弄清井桁要干什么，以为井桁是想和他打球，所以留下了那一句。

　　井桁是真没盼着想和沈况打球，他虽然运动天赋还行，但是他只擅长打打羽毛球，篮球很少接触，根本打不了。他找单昱晨约球也是为了旁敲侧击问问今天中午没说完的事。

　　自从上了高中以来第一次好奇心这么旺盛的井桁回了宿舍也没忘了这件事，第一时间就给后桌回消息。

　　“我下课了。”

　　对面应该正在玩手机，秒回：“我刚问况哥了，他说没问题。”

　　井桁目标明确，继续套话：“我听说，他是你之前班的篮球队长，打球很厉害。”

　　没料到对面却是静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挂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害，我们况哥其实不是篮球队长。我们班的篮球队长是刘昉，就之前在考场和其它同学打架那个。”

　　五中这种重点学校，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循规守据，但也都不是太过火。打架少有发生，一旦有，那就是全校性的新闻，就算是井桁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一点。

　　井桁疑惑，接着打字。

　　“那为什么后来篮球赛上，队长写的他？”

　　“本来这篮球队队长是刘昉自己申请的，后来打架的事闹出来，班主任为了让他多花心思在学习上，就卸了他队长的职务，篮球赛前临时换了沈况。”

　　还没等井桁接着问下去，单昱晨好像被勾起回忆，内心激愤，自己主动就把事一口气给说了。

　　“但是那刘昉不是东西，我们几个和况哥本来就不是班篮球队的，平时自己玩自己的，他为了班级荣誉才当的队长。”

　　听到这儿，井桁忽然隐隐觉得当时篮球赛的事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沈况新官上任，队员就肯配合他玩阴的？除非他是洗脑大师，不然这事不可能办成。

　　接着，单昱晨又发来一长段：“刘昉嫉妒他打球厉害，对班主任让他当队长的事怀恨在心，联合队里的球员玩阴的，打脏球，反正这会儿篮球队长不是他，他们也就不担心名誉了，打算出了事就让我们况哥背锅。我们况哥看出来了，当下就不干了，打到一半直接弃权。”

　　单昱晨虽然头脑有点简单，情绪一上头拦都拦不住，一股脑都倒出来了，但快见底儿的时候还是想起来沈况嘱咐他的，给他留了一点，没全告诉井桁。

　　只是虽有保留，这信息量也足够大，井桁不禁想倘若陆穆知道了当时事情的真相，恐怕能直呼颠覆三观，然后对沈况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别说陆穆了，他现在自己都有点拎不清，长时间以来积累的印象中的沈况与自己看见的沈况抽离。

　　如果说井桁在老师和不熟悉的同学面前表现的很好，那么对于一直有些耿耿于怀的沈况可能表现得比较糟。对着这个人，他有点毛毛躁躁的失控，这段时间以来，沈况不可能没感觉到自己的别扭。

　　也许他并没有计较井桁的态度，是因为他能推心置腹，也不认为这是一种恶意。他没有计较陆穆的行为，是因为他既然没将这件事的真相公之于众，就不会责怪不知道事实的人。

　　至于不能说出事实的原因，可能就是今天中午单昱晨避而不谈的内容。

　　沈况这个人真是……

　　井桁划了两下退出和单昱晨的对话框，点开了沈况的。因为是早上匆忙加的，也没来得及改备注，对话框上一个简洁的字母，他盯了很久，久得就好像一周前，他在操场上看见少年打篮球时愣住了那样，周围的空气都慢慢凝固，唯有那个人的样子，占据他全部大脑。

　　直到义愤填膺的单昱晨没等到井桁的附和，有点奇怪的发了一个“？”时，井桁才回神。
　　热情殆尽，后知后觉的心虚才翻上来。

　　“那个，班长大人，这件事我们况哥不让多说，我今天也是一时冲动，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况哥。”

　　井桁适时发挥了自己说一套做一套的本领，先是认认真真答应了单昱晨的请求，然后长按住那几条消息，眼睛都没眨地转发给了蒙在鼓里的陆穆。

　　有些事情，沈况不想说，井桁不会刨根问底，也不会说出去。但是另有一些事，沈况不说，也该让一些人知道，就算不能全盘托出，至少挑拣些不那么紧要的。

　　对面先是问了井桁“你作业写完了？”然后才看聊天记录的内容。

　　三分钟后，陆穆带着一个问号和一片感叹号回来了。

　　“？”

　　“！！！”

　　井桁不为所动，准备让陆穆自己冷静，然后第二次点开k的资料卡，将备注改成了：

　　沈况。

　　第二天井桁刚到教室，准备去找沈况拿卷子，还没走进三班，就看见他们班门口站着一个鬼 鬼祟祟的人。

　　用后脑勺看，井桁也认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发小。

　　昨天晚上作业写到一半的陆穆收到消息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用了好半天才消化完他发小发来的消息。

　　虽然井桁对熟人一向不靠谱，但是人还是比较有原则，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说正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毫无铺垫把事实砸在他脸上。

　　震惊之余，那点泛上来的愧疚也油然而生，想起之前沈况在比赛场上说的好那句“没意思”，估计说的是自己队友，并不是说他们。

　　于是一大早，陆穆就跑过来在三班门口蹲点儿想找机会给沈况道个歉。

　　井桁悄悄走到他身边，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不做贼也心虚的陆穆弹了一下，转头对上井桁，随后无语了。

　　还没等他控诉井桁，楼梯口走过来一个人，身高腿长。

　　井桁这个时候原形毕露，反正他私下脸皮厚，丝毫不为向陆穆透露真相而心虚。甚至考虑了自己与单昱晨的熟悉程度，衡量着是否把这事推给单昱晨。

　　到时候如果真问起来，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事是单昱晨说的，他也没主动问；告诉陆穆则是纯属“手快”，就说是看见单昱晨的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发过去了。

　　他这边如意算盘敲得响，陆穆只觉得背后一阵凉，也没顾得上那么多，正犹豫要不要往前走，就被后面的人使劲推了一把，正好在沈况快进门的时候往前一踉跄，站在来来人面前。

　　沈况被门口这情况弄的一愣，偏头看着这两个人，似乎想弄明白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稳住的陆穆抢先开了口：“对不起，沈况！”

　　井桁就住在学校宿舍，所以早上一般到得都比较早，沈况虽然培优课上得不是很认真，但平时也会早早到校，至于心虚的陆穆则是为了找机会道歉，大老早就来了。以至于这个时间，教学楼里几乎没几个人，陆穆一句话格外清晰。

　　还没有想起来两个人有什么过节的沈况听完，真心诚意地问了一句：“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咱们俩之间有什么矛盾？”

　　想过沈况可能会拒绝他道歉，但没想过沈况这么问的陆穆“啊？”了一声。

　　本来道歉的场面该是比较严肃的，结果这么一闹，井桁品出一点点喜感，低下头偷偷笑，怕被两位当事人看见。

　　陆穆对着沈况一通解释，这才让他明白两个人之前，准确的说是陆穆单方面的矛盾。
　　沈况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对陆穆说了一句“没关系。”

　　然后他目光移开，看见了站在陆穆斜后方的一颗轻微抖动的头，好像是在强忍笑意。

　　陆穆这边还沉浸在歉意之中久久不能自拔，也没发现自己身后的异常。

　　井桁是来叫沈况一起去抱卷子的。两个人昨天也没详细分工，抱卷子，怎么抱，谁负责，都没说清楚。

　　井桁在昨天给沈况改备注的时候，其实也是单方面将沈况划进了“熟”这个范围。

　　只不过按照惯例，井桁万万不会主动来找活干，而应该是在坑熟人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索性将这种奇怪的行为归结为愧疚。他在某种意义上，好像确实欠沈况一个对不起。

　　不过笑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

　　忽然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手指细长，只不过骨节凸起，毫无纤瘦感。

　　这手他很熟悉，之前在楼梯口，带着滚烫的温度，曾接住了他。

　　沈况一只手挡住他半张脸，连带着把他整个人往后按，用不由分说的语气对着他说：“抱卷子去。”

　　陆穆还站在原地，看见沈况没多大起伏的反应，觉得对方是真的原谅他了，晃晃悠悠往六班的方向走，临走前看见了自己发小被遮住一半的脸。

　　被遮住半边脸的井桁嘴角的笑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人直接罩住了他半边脸。沈况手上也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闻起来很舒服。因为常年打篮球的原因，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薄的茧子。

　　周围安静的环境在他看来有点诡异，更诡异的是，他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

　　在看见陆穆看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挡住他的脸——这样就不会被陆穆看见自己的笑意了，虽然他并不介意被看到。

　　不过沈况替他着想这种认知还是在心里升腾。

　　井桁抬起一只手，抓住沈况骨节突起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他脸上还是笑意，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谢谢这个给自己解围的人。

　　手腕上的温度让沈况一愣，一直以来，他能感受的到井桁不甚强烈的敌意，但是他隐约也能猜到为什么。这种奇妙的情绪多半有些幼稚，他很难让自己去计较这些，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包容失去了价值与意义，因为那个曾经别扭的人好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放下了自己难以言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