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旅》米兰柳絮

7、柒 独生 凌末猛

　　凌末猛然惊醒，入目一片刺眼的阳光。
　　小女孩气愤的控诉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张嘴想说“别不喜欢我”，声音却哽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而渐渐回笼的思绪却能让她确定，那真的又是个梦。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到小时候的事了，只是每次在梦里她都认不出来那是童年时的自己，每一次那个梦都是以小女孩一句“不喜欢你”结束。
　　凌末强迫自己不做深想，她甩了甩脑袋，决定起床。
　　假期清晨六点的家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冰箱里原本打算昨晚一家人一起吃的饺子还是面皮和馅分开的，阳光和热闹从刚刚打开的窗户闯进来，冷水里的鸡蛋刚被盖子盖上，就有人来敲门了。
　　猫眼里能看到小姨一家人站在门外，姨父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不过打开门后的一通说道，居然让凌末有些懵。
　　我？照顾这个五岁的小男孩一整天？
　　“反正你也不上课，我们晚上就过来接他了。”
　　小男孩安安的父母似乎不想跟凌末解释他们外出的原因，只留下一个背包和沙发上熟睡的孩子，就匆匆地走了。
　　凌末看看已经关上的门，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到沙发上。
　　安安其实长的很可爱，皮肤白白的，稍微有一点婴儿肥，躺在沙发上就像个洋娃娃。
　　这么看着，还是挺乖的。
　　凌末没见过安安几次，也不了解他性格怎么样，可是小姨已经走了，她硬着头皮也得照顾这孩子一整天。
　　凌末叹了口气，伸手将安安身上的毯子给他往上拉了拉，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关上窗户，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得只剩下沙沙声。
　　一转身，安安却已经坐起来了，他伸手揉揉眼睛，好像发现了这里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左右寻找着，只找到了站在窗边的凌末。
　　“安安，睡醒了？饿不饿？”凌末坐到他旁边，心里不断祈祷着：别哭别哭别哭。
　　“小末姐姐，”安安睡眼朦胧地抬头叫姐姐，表情居然是平静的，就好像……他经常一觉醒来就发现已经不在家里了，还是每次醒来身边的人都不一样的那种。
　　“有点饿了。”安安回答说。
　　凌末对自己从安安脸上读出来的东西感到诧异，五岁的孩子，那么容易接受父母不在身边的吗？
　　不过凌末什么也没说，她眨眨眼睛，从那个包里拿出安安的外套给他穿上，又问：“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安安回答得很快，扣好扣子后还抬头给了凌末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配上圆圆的脸蛋显得十分可爱，可凌末总有一种其实他并不想笑的感觉，一愣神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凌末你可别因为自己不喜欢起床就认为所有人都有起床气。
　　“那……饺子、面条和包子，选一个好不好？”凌末也对安安笑了笑。
　　这次安安没有答得那么快，他看了凌末一眼，又低下头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饺子。”
　　“好，那你先吃个鸡蛋吧，”凌末从锅里拿了个鸡蛋给安安，就又回了厨房。“我去给你煮饺子。”
　　凌末从冰箱里拿出饺子馅和饺子皮，一边包饺子一边等水开，水开后正要把饺子下到锅里时，一转身就发现安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鸡蛋壳。
　　“鸡蛋吃完了？”凌末下好了饺子，顺手接过安安手里的蛋壳，往垃圾桶里扔时却愣了一下：
　　蛋壳太碎了，剥鸡蛋也不能剥成这样的吧，这就像是剥完了又给捏碎的。
　　她回头看了看还现在原地的安安，入目却是他低着头看脚尖的样子。
　　于是她蹲下来，视线与他的平齐，“十个饺子够吃吗？”
　　“够了够了……”安安好像有些着急，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也被抽到面前慌忙地左右挥，“我以为是速冻饺子……”
　　凌末一直等着安安后面的话，可他就这么卡在那里，再没继续。
　　这时候凌末突然反应过来，也许安安选饺子是因为这个选项最不会麻烦到她，如果这是速冻饺子的话？
　　“等急了？马上就好了啊。”既然他自己不明说，凌末便没有说破，只给他找了个“饿了”的台阶，就将这个话题结束了，而安安就这么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直到饺子出锅。
　　“安安快来吃吧。”凌末等安安坐好后把筷子递给他，又往他的碗里倒了些醋。
　　安安吃东西很认真，凌末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直到饺子吃完了，凌末把碗收回厨房里的时候，安安才开口。
　　“你都是一个人吃早餐吗？”
　　“对呀。”凌末回答。
　　“你一直一个人在家吗？”安安又问。
　　“是啊。”
　　“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很忙。”
　　“我的爸爸妈妈也很忙……”
　　……
　　凌末其实不会哄小孩子，好在安安习惯了一个人，他可以自己和自己玩一天，玩累了就自己爬到沙发上睡觉，几乎不需要如何照顾。
　　可凌末蜷着腿坐在他旁边，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种一个人磨炼出来的“懂事”只不过是压抑天性而已，每夜入梦时所谓的“不喜欢你”，只不过是她不愿承认的自我否认而已。
　　她想念那个饱含热爱的小女孩，却只能坐在安安身边，伴着渐沉的天色，拥着自己，再看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