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旅》米兰柳絮

13、拾叁 安安·日记

　　安安知道接下来她不会再进来了，他小口小口地喝完杯子里温热的牛奶，听着客厅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电视和窗外的雨声，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作业本。
　　他翻开本子，在新一页的开头写上“9月4日”，在右下角标上页码“48”。
　　“有老人独自过马路，老师说过要尊老爱幼，他抓着我的手臂我带他穿过了车流，夸我的时候我很开心，要在这么一个混乱的城市帮助别人真是太难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而公共场合下人们也普遍和善。教室里很热闹，这里面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都扯着一条丝带想要用来扎头发，但我只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子，那衣着打扮干干净净的女孩子，仿佛一个小天使……”
　　安安写完这段时，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他停了笔，没有将本子藏起来，也没有装出在做作业的样子，所以当女人开门进来时，他就是一副写作业时走神了的状态。
　　“你们老师的电话。”
　　安安正想接过手机，却被女人避开，打开了免提。
　　“老师，”安安并不打算和女人对着干，于是对着依然被她攥在手里的手机说话，“我是安安。”
　　“安安，你今天还好吗？”老师问。
　　安安觉得奇怪，因为就算是要了解情况，这话也不该来问他。
　　“我很好。”安安只能这么回答。
　　那边的老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又问：“你的日记写到多少页了？”
　　“轰隆！”窗外一声惊雷和着这句话，炸在安安脑子里，一瞬间吓坏了一直极力保持着冷静的他，因为很明显，他的秘密被老师发现了。
　　他不敢转头看站在他旁边的女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师的话，因为日记里记录的不仅是他的痛苦，还有他指控他们所有人的言论。
　　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他一定会遭遇非常可怕的折磨。
　　“安安？”老师叫他，“安安你有认真完成日记的作业吗？”
　　这时候安安的脑子终于再次旋转起来，冷汗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漏出来，他忍着想要颤抖的巨大恐惧抬头看了看已经露出疑惑表情的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冷静。
　　最后他低头拉过桌子上的日记本，像所有被老师突然查作业的孩子一样。
　　“我刚刚正在写，”安安根本不敢让自己的视线和女人对上，“我已经写到第48页了。”
　　“……是吗。”老师又短暂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要带到学校来给我检查哦。”
　　……
　　通话结束了，安安依旧低着头。
　　“老师说的日记是什么？”果然，女人要求安安将日记拿给她看。
　　“是每天一篇的日记作业。”安安顺着老师给的借口说。
　　女人拿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往前翻了翻，什么也没发现，这就是普通的，用词还不是很准确的，八、九岁的孩子写出来的日记：
　　“9月1日，高同学送了我一本非常有趣的书，课桌里所有的课外书都不如那一本有趣，我用很好看的封面纸把它包了起来，把笔送给他作为回礼，笔划过纸的声音很好听，而我们都为彼此的礼物感到高兴，用背包把礼物都带回了家。”
　　“早点休息。”女人放下了日记本，她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她终于出去了。
　　安安将腿和身体蜷缩起来，他抱住自己，整个人团在了椅子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润湿了刚刚换上的睡衣。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桌子上的日记本被翻开到最近的几天日期，稚嫩的语言下深深藏着的秘密没有被发现。
　　不对，安安闭上眼，他的老师发现了。
　　安安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白天在学校里企图伤害他的老师，晚上居然打来这样一通电话。
　　他不明白，但他决定先将今天的日记写完：
　　“那她应该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吧，想掐一朵花送给她，但我有些害羞，她腰带上总是挂着一串小挂饰，青青翠翠的叶子的形状，碰了还会响，很好听的声音，她疼爱得不得了。”
　　安安看着手上的日记本，他看着本子上的字，就像看到了魔鬼，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让他抱有某一天会被拯救的幻想？
　　安安难受极了，他明天一点也不想去上学，可是也不想待在家里。
　　他躲进被子里，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哪一家孩子一句欢天喜地的“爸爸”。
　　他多么想要拥有一个真正的拥抱啊。

　　——安安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也许很聪明，但他没有能力保护他自己，他只能在日记里说：“同桌用笔划我背。老师抓我在办公室里扯我衣服。她掐我腰青了，好疼。”如果他一直找不到出口，他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