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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错综 ...

  •   泉生在外候着,静闻其中动静。听着细细密密的谈话声传来,几乎如五雷轰顶一般耳畔“嗡”了一声。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昏黄的烛火照耀着宫岚岫俊秀却疲倦的面庞。这些日子的操心令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或许他的本性实在纯良无害,为了饰演一个荒唐可笑的公子哥便已然耗费他大半的精力。日日活在一张假面之下,一面将真实的自己拼命压缩进内心深处,一面却又害怕真的遗失它。

      “我先且不问你为何要编排这么一场大戏,因为我心中大抵有数。你只需答,这事儿与钱衍是否有关。”叶锦书直截了当地提及了问题中心。

      宫岚岫默默不作答,倒是将目光转向霍子戚。他似乎找回了些底气,在自己的场子说话也硬了起来。他对霍子戚说:“钱衍与你兄长的纠葛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前不久你兄长在秦州戡乱时身受重伤,便是钱衍暗地里做的手脚。秦州卫所指挥使陆渐维唯钱衍马首是瞻,大约听了他不少的指令吧。如今你兄长孤身在外,又仰人鼻息,日子怕是不好过。你想在我这儿拿住钱衍的把柄,好来对付他是吗?”

      霍子戚素日里也称得上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可只要涉及他哥哥,他必定会动摇,甚至说方寸大乱也不为过。果然听见宫岚岫这番话,他有些坐不住了,一颗沉静的心又不安起来。

      叶锦书瞧出了他的不安,并未直接安慰,只仍旧对着宫岚岫发问:“宫少爷想替钱衍隐瞒?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宫岚岫倒也并非真心要为钱衍遮掩,只是对于眼前两人偷走访仙这事儿耿耿于怀,心里头有些膈应,配合得并不情愿。况且这事儿太大,一个不小心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他如履薄冰地一步步走到今天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保全家人。还有一点便是,他并不相信叶锦书的说辞。这样隐秘的真相连他母亲都未能探知一二,何况他一个全然不在局中的外人。

      叶锦书从他的眸中读出了他此刻的情绪与想法,他强撑从容的神色里显然是有着些自信的。若他面对的是个普通人,那他的这点底气是有理有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高明的。他并没有被人拿住了软肋便立马卑躬屈膝地主动合作,而是权衡一番利弊后决定打一场持久战。可他面对的是叶锦书,一个活了两世的男人。他所知道的几乎可以贯穿一个王朝。故而他的所谓无声反抗不过是困兽之斗,负隅顽抗罢了。

      叶锦书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张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图。信陵君身姿伟岸,持剑插地,脚下是敌人血淋淋的尸首。他静静道起相关的典故来:“战国时,秦围邯郸,信陵君窃取兵符,夺取兵权,领兵顺利解了赵国之困。可他风头过盛,遭致他兄长魏王猜忌。一向礼贤下士,举世贤达的信陵君却一改从前正直风貌,开始与宾客彻夜饮酒,亲近女色,甚至推脱上朝。”他看向霍子戚,征求赞同般地道:“你听听这故事是不是很耳熟。和咱们座上这位宫少爷的行径是不是如出一辙。”说罢,二人齐刷刷望向脸色再度发青的宫岚岫。

      宫岚岫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他警惕又恐惧地盯着叶锦书,仿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装着无比骇人的光芒,叫他无法直面。

      霍子戚配合地问道:“那信陵君为何要这么做呢?”

      叶锦书继续娓娓道来:“秦王忌惮信陵君,便使计离间魏王与其弟信陵君的关系。魏王疑心,收回了信陵君的魏国兵权。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才纵情酒色,可我倒赞同另一种说法。”他直面宫岚岫,说出了那句关键:“自污名节以求自保。魏王猜忌信陵君,不过是因为他久负英明又手掌兵权。他手下门客三千,人脉遍布全国。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样优秀的人才是福亦是祸。但凡会动摇自己的宝座,都会成为眼中钉,肉中刺。是而信陵君故意自毁名节,便是为了借机告诉魏王,他信陵君不过也是一介凡夫俗子,他有着世人都有的缺点和短处,于他并没有威胁。否则他怎能在他兄长手下安度晚年。”他顿了顿,特地看着宫岚岫说:“我想,国公爷也是这般说服你的吧。”

      宫岚岫坐在椅子上身子发僵,只觉后脊梁上爬上了一道寒气,直冲天灵,再由头颅弥散至四肢百骸。仿佛身悬半空,无处可踏,毛骨悚然。

      霍子戚见他动摇之情溢于言表,不免也警觉起来,话题似乎越来越深了。原本只是探究到钱衍这里,怎么忽然就牵扯到了朝政了。国公爷与陛下之间难不成另有嫌隙?

      他问道:“可是国公爷并无兵权啊,在朝堂上也不过是无欲无求一文臣,何苦要如此小心翼翼,出此下策。”

      叶锦书微笑道:“国公爷的长女景徽贵妃不是才诞下一个皇子嘛。皇子百岁宴,陛下为其大肆庆祝,全国上下普天同庆,你这就忘了?”

      霍子戚仍是耸肩摊手:“这仍旧不能证明什么啊。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不过哭声豪亮些,再怎么也翻不起天来啊。”

      叶锦书俏皮挑了挑眉,扭头又端起茶杯,发现里头空了,遂即将其甩给霍子戚。

      霍子戚怪他卖关子,却还是起身去给他倒了茶,再奉送至他跟前。

      叶锦书趁机掐了把他乖觉的脸颊以示嘉许,喝下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皇子年幼不足为惧,可定国公府还有位文武双全的宫岚岫啊。若是这宫岚岫在去年夏苗上,以一只海东青赢了钱衍拔得了头筹。陛下许诺他可入军营,那这事儿便可好好说叨一番了。老公爷的长女才得盛宠,儿子便也立马得了陛下眷顾。皇恩接连而来,老公爷怕是在家已经慌得不行了吧。”他望向宫岚岫。

      宫岚岫已然面色铁青,看似魂都飞了。他断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竟然连去年夏苗上,陛下嘉奖他的口谕都一清二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早有预谋一直在派人暗中观察他吗?

      霍子戚摩挲着下巴,细细思忖了片刻后蹙紧了双眉:“总觉得,还是有些牵强。即使宫岚岫进了军营,那兵权还实打实在钱家父子手里攥着。我若是陛下,我巴不得找人分走他的兵权,免得他们拥兵自重,无法无天。”

      叶锦书朝他一笑:“你倒聪明,有几分帝王相。我与你想法一致。我猜测陛下送宫岚岫进营就是为了制约钱氏。可老公爷却在这点上会错了意。但也怪不得他,谁让此前发生了钱家祭拜反贼一案呢……”

      “够了!别再说了!”宫岚岫呵斥着打断了叶锦书的话音。他横眉冷目地凝视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叶锦书,他似乎浑然不知他正在发表怎么一番会招致杀身之祸的言论。这一晚下来,他已足够领教到他的可怕之处,他逐渐与自己的心理妥协。他捂住了脸,无力地哀求道:“别说了。”

      霍子戚却还一脸的疑惑,眼前这二人欲言又止,分明是知道着什么却愣是憋着不让说。他有些焦急,摇了摇也锦书的手臂:“你悄悄说于我听,我不叫旁人知道。”

      叶锦书看了看头疼欲裂的宫岚岫,再瞧瞧眼前这拽着他衣袂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似的霍子戚。他还是偏心了后者,当着宫岚岫的面说:“这事关当年陛下登基一事。当年陛下临危受命,以宫之羽为首的一众老臣匡扶继位。但事实的真相却并非如史册上记载得那般名正言顺,其实陛下他是……”

      “你再说下去,在场诸人无一可得善终。”宫岚岫冷冷警告,“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病是否与钱衍有关吗?好,我告诉你。不错,围场狩猎,我落马摔伤便是钱衍在后暗箭伤我。我为躲避,才从马上跌落,受了些许轻伤。”

      霍子戚心中生疑,追问道:“只是轻伤?没有危及性命么?”

      宫岚岫不解他为何有次疑问,只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曾,只是肩上受了些皮外伤而已,养了几日便好了。”

      霍子戚脑海中划过一道雪亮,连珠炮似地又问:“那你究竟为什么要装病?”

      宫岚岫才有了些倾吐的意愿,听到霍子戚这个问题后,他顿时又像打了霜的茄子蔫儿了,嘴巴又抿得死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错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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