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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蛰伏 ...

  •   霍子戚心中有数了,只是赵大夫这活生生的真相之口却不愿倾吐,实在可惜。复而他又托着下巴,颓然结眉道:“我心里总觉得此事与钱衍脱不了干系。我也不与你闹什么虚文,我只告诉你钱衍我势必要除,否则哥哥永无宁日。可以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对抗,若能求得宫家协助,或许能有胜算。”

      叶锦书抚了抚手中香囊上的祥云花纹,因为技艺蹩脚,有几枚细看就能发现的洞眼被生硬地藏在绣纹旁。他凝声回答:“宫家最是胆小怕事,恨不得即刻远离朝堂纷争,怎会愿意与你同仇敌忾,蹚这浑水。”

      霍子戚不以为然地摆首,道:“国公爷或许如此,可宫岚岫……我总以为他不会只是如此。听叶大哥说,宫岚岫从前不是这样的浪荡作派。仅仅一年前,他还是国公爷嘴里最骄傲的儿子。饱读诗书又习得一身武艺,人也温和识礼。你说他苦学多年才得的一身本事如今竟被所谓邪物缠身以致于付之东流,论谁都难咽这口气。”

      叶锦书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比之初次相见之时,如今的他又多了些通透。他假装无意将这些时日在早集摊上做买卖时听来的闲话,絮絮告知他:“听说去年六月的某一个早晨,他好端端地走进冬林书院,下学回家就发了狂。脱了衣服在家四处颠跑,嘴里还神神叨叨地说些痴话。国公夫人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连夜招了太医治了一夜。开了几帖药方子,喝了几幅安定些了。待到药效尽了,又开始发癫。后来实在没了办法,找了个道士。给他全身上下都贴了黄道符,深夜将他引至院中,一把给燃了。”

      “燃了?”霍子戚惊呼出声,打破了沉静的夏夜又惊醒般的压低嗓音:“那不就烧死了嘛。”

      叶锦书摇头:“没有。那火只烧了符,连他一点衣料都没燎着,从头到脚完完整整。之后人当夜就昏死过去了。国公夫人守着足足哭了一夜。不过好在后来人醒了,也不闹着发疯了。只是一连几天怎么都不肯开口说话,跟丢了魂儿似的。那之后,他便性情大变了。”

      霍子戚听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了。叶锦书也不扰他,自顾自收拾自己去了,待到他解衣上榻,霍子戚仍倚靠桌旁纹丝不动。

      是夜,他顺理成章地在叶锦书的昙花庵歇了一晚,只不过打了地铺。他思绪沉重,半夜无端惊醒,此后睡意全无。辗转反侧几回后,悄悄昂首望了望榻上正眠的叶锦书。他睡得也不算安详,只在柔和月光下模糊了眉头那点心绪不宁,徒剩下他粉雕玉琢的一面脸庞。

      圆润的眼轮下是浓密睫毛围成的两片青弧,因月光而拉长了些。粉嫩的鼻头下缓缓地喘息着,柔软的双唇时而因为浅浅梦呓而不自觉地翕动。

      只这样静静瞧着,真真是美好。

      霍子戚无声地趴在床头,忽见他枕下露出香囊一角,他抽出一观上头的花纹,眉宇间黯然失色,喉头哽咽竟有苦涩之意,许久他才哑声低语:“叶锦书,真是可惜。我哥哥的确很好,只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属于你。倒是咱俩,上辈子定是结了仇了,否则我怎会这般坏心眼,总不想让你心想事成呢。”说着,他将香囊偷偷揣进自己的衣襟内,只当它从未存在过。

      之后,霍子戚依旧每日前往神机营当差,只是不论早晚,散值之后都会去昙花庵露一露面。叶锦书则成日里,顶着草帽在田间劳作,有了收成便上街买卖,日子倒也充实。

      一日他仍早起赶集,推着自己的木质小推车停在他一贯的摊位旁。今儿他倒运道好,两旁热烈的叫卖声还未来得及起势,就来了一单生意。孱弱的嗓音由对面响起,因底气不足所以气若游丝,听来恍若春拂斜柳般柔和:“小老板,你这菜怎么卖?”

      叶锦书坐在小凳上,举眸望向那一张俊俏风流如西子的病弱面孔,身穿银红莲花纹妆花缎圆领长袍子,不由得心生面善之感,略思量一番后才回忆起有关这人的前尘往事。

      颜幼清伸手在扰了扰他的视线,一张俊俏的脸蛋纠结了起来,嗔怪道:“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搭理我?你这菜究竟怎么卖?”

      叶锦书静静道:“五文钱一斤。”

      颜幼清瞧着文弱,口气倒不含糊。他秀手一挥,对着一旁的小厮道:“泉生,他家的菜全买了。”

      小厮上前儿同叶锦书谈生意。钱货两讫后拎着两大筐子的菜将颜幼清护送至不远处的马车旁。叶锦书眯眼瞧着那马车里伸出一只圈着银镯的手,搀扶着颜幼清进了车厢内。

      宫岚岫见到那两大筐绿油油的青菜,挠了挠入鬓的剑眉:“死活吵着要下车就是为了买菜?”

      颜幼清伏着身子在筐中挑拣出一根碧绿的菜叶子在他眼前来回轻晃,扰乱他清冷的视线,道:“唔。我见那小老板年纪轻轻就疲于奔命,天才亮就出来做生意,属实不易。”

      宫岚岫笑他:“这还没当上官呢,就知道体恤百姓了。”他掀帘一瞧,见不远处叶锦书正弯腰低头地收摊,身型相貌颇为眼熟。直到霍子戚朝着那处匆匆跑去,两人熟稔交谈起来,他才猛然想起他在万仪楼见过他一回,与霍子戚似乎关系亲密。他神色变了变,旋即对泉生道:“泉生,即刻打道回府。”

      颜幼清奇怪:“怎么了?不去笔砚斋了吗!”

      宫岚岫没有回答,只紧紧蹙着眉头,蛮力地将颜幼清拥入怀中,生怕他会长了翅膀从他眼前飞走。

      颜幼清也随他安静下来,只恬静地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并不作他想。

      叶锦书看着眼前还有一个叽哇乱叫的男人正对他畅所欲言,叹了一气,虚虚瞥了他一眼:“你既然想去冬临书院,那你便去呗,与我在这里费什么口舌呢。”

      霍子戚一把抢过他的小推车,叫了听松来帮着运回去,自己则强拉硬拽着叶锦书让他陪同自己一齐前往冬临书院。叶锦书并没有拒绝,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胳膊在逐渐拥挤的长街上反向而行。

      他虽进城数次了,只是每回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忙忙,从未在这条街上逗留太久。他终究是心有介怀,不想与这条街上的人有太多纷乱纠缠,他只想逃避,隐于山野。

      显然霍子戚在京州确实名声鹊起,单凭他腰间斜挎的那把精造火铳便足以让人心生畏惧,敬而远之。只是他这副相貌实在诱人,一路走来,多少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或长或短地停留。乍看之下,红晕连成一片竟比天上的朝霞还浓烈三分。叶锦书不由打趣道:“霍大人往后出门还是蒙了面纱好,不若往后议亲岂非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霍子戚吃吃一笑,看他一眼,老实巴交地回他:“这点你大可放心。如今锦舒住在我家中,替我挡了不少桃花。”

      叶锦书首次听见他提及此事,眉毛轻挑,口吻微妙地道:“既然人都入府了,何不顺理成章直接结亲。左右你们也曾山盟海誓,如今尘埃落定,也该到了兑现之时了。”言语时,不忘频频看他数次。

      霍子戚没听出话中机锋。谈及冯锦舒,悲凉之感油然而生。时移势易,如今的冯锦舒早已不是从前那明媚活泼的女子了,只一味凄凄惨惨不能自已。一想到她曾扬言要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他便慨然:“年初去碧云寺上香时我曾有意兑现诺言,只是她心结难消,说要常伴青灯古佛,所以拒绝了我。”

      叶锦书眉心一跳,悄无声息地偷偷目刺了他一眼他显露的三分侧颜,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啊,那可真可惜啊。”

      霍子戚以为叶锦书所谓可惜意指冯锦舒要出家为尼一事,故而连连点头赞同,附和道:“是啊。可怜她不过二八年华,正当妙龄却已心死,委实可惜。”

      叶锦书鬓边脉搏突突直跳,一双眼睛尖锐凝视着他,恨不得在他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剜下二两肉来。他悠悠肃杀地道了句:“霍子戚,你怎么不去死呢。”说罢,对着他后膝盖泄愤般地顶了一脚。

      霍子戚猛然膝盖匝地,差点摔了个五体投地。他抿嘴瞪眼,揉着膝盖追上前面那个坏心眼儿的家伙,笑着怨道:“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生气啊。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叫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苦头吃。”

      叶锦书头也不回,只背手疾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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