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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西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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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戚望着他蹒跚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回头。只是这一回头,便被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钱衍凑得他极近,笑容中尽是促狭,他吐着清冽的酒气对他说道:“君雅戏院有位名角儿,叫云爱河。那一曲《白蛇传》唱得那叫一个余音绕梁,芳华绝代。你可知道宫岚岫这人有多霸道,去了没几回就瞧上人家了。硬是给人赎了身,抢回家了。真可惜,一代名角就这样息影了。”
霍子戚听闻只是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钱衍却贱兮兮地提议道:“咱俩偷偷去瞧一瞧如何?”
霍子戚别过头,摆了摆手:“钱小将军怎么有往坟堆里扎的恶习。您上赶着子送死,阎王爷好客,必定遣了黑白无常来拿你。我若同行,叫生死簿上也给勾了阳寿,同您一并归西了。那起子蠢驴笨狗还要当咱俩殉情呢,不干不干。”
钱衍直起腰板,天不怕地不怕地拍着胸脯,张狂无比地道:“饶他定国公府多显赫的门楣,如今也比不上我钱家金做的门槛儿。放眼天下,除了陛下的后宫不能踏足之外,还有什么去处拦得住我?我只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霍子戚假意提醒:“钱小将军说话怎如此的不谨慎,叫多心人听了去,再使些诟谇谣诼的言论传到陛下耳朵里,仔细陛下动怒。”
钱衍一下勾住霍子戚的肩膀,眼含露骨阴狠:“不怕,这话我只同你说过,倘或来日真因此事见罪于圣上,我也只来找你的不是。可惜我同霍掌官不在一处当差,看来只得将这气撒在你哥哥身上了。”
这不说还好,钱衍眼下竟直言坦白自己对哥哥的险恶居心。霍子戚怒上心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强按下要一枪崩了他的心思。
说来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竟在夜半三更做些爬墙偷听等不入流之事,说出去不免叫人笑话。因而两人也没叫仆从跟随,漏夜只身前往定国公府。
钱衍熟门熟路得让人不由觉得这是回了他自己家。他带着霍子戚绕至后院围墙外。四处张望一番,选了一处隐蔽预备潜入。他虽吃醉了酒,可腿脚仍旧轻便,蹬着墙面,轻盈两三步攀跳便越过了围墙,悄悄落地。霍子戚叹了口气,跟随翻入。
两人所落之地恰好在正房大院内,只是这处地界所在院内的西北角处,甚是偏僻。两人落在两颗茂密大树之间,脚踩密叶发出颤弱的碾碎声。前方是一排灌木丛,丛中冒着数朵白花,喷着淡雅香气,绿白相间甚是美观。草丛之外便是蜿蜒游廊围出的一片空地,两侧是两间面对面的厢房,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间明,一间暗。
钱衍率先跳出草丛,猫着腰绕至那间明灯的厢房外。他伸出一指,悄悄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指头,透过那小小的洞眼,任目光溜了进去。不过视线受限只能探看当中一侧。
只见房中书册四散,铺的桌上地下到处都是。乱中有序的书桌前稳稳坐着一名瘦弱单薄的苍白男子,披着薄衫,迎着烛火正聚精会神地伏案写着什么。看不清脸,只能见他垂下的两片蒲扇似的浓密睫毛,敛着墨眸中的潋滟微波,待眼帘轻启,浑似水墨入画,只叫晕了神韵,徒留一片朦胧旖旎的多情风流,不由得引人想进去一探究竟。
忽而他搁下笔,捂着胸口,疾咳起来,不过稍稍提了提气,便玉颊生霞。
钱衍趴窗,顿时看呆了一双眼,回过神抓着霍子戚的肩膀激动不已:“他活像那个,那个洗衣裳的,那个谁。”
霍子戚细琢磨,又见房中捂心口含胸咳嗽的文弱男子俊秀风流,猜测道:“你指的莫不是,西施?”
“对对对,就是西施!”他口中啧啧不休,直道可惜,言语中颇带嫉妒之意:“真可惜,不是个女人。没想到这宫岚岫大难不死,还真来了后福。”
霍子戚被他这句话说得心中陡然一惊。从前未曾细究,宫岚岫染病一事只当他福薄命舛。如今仔细一思量,本就是极为蹊跷之事。身染邪物以致性情大变,这样的说辞实在令人生疑。
天地之间忽邪风大作,有落雨之势。此地亦不宜久留,两人便由此分道扬镳。
屋中人裹衣掀窗,闭目静听屋外草木萧萧在院中飞旋擦地沙沙作响。忽然他眉心一跳,羞赧不已。阖上窗户便上了床,钻进锦衾,和颜假寐。
不消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临至门前,未有迟疑便入了自己的房门。床上人一颗悬起的心这才落下。每每此时都是他最悬心之际,生怕那人一个心血来潮,便转道去了对面的屋子。
宫岚岫脱下披风随手一扔。径直来到颜幼清的床头坐下,背手抚了抚他光滑柔嫩的脸颊,脱口道:“今儿倒是乖巧自个儿就躺平了,省的我费口舌哄你了。”
颜幼清闻言,脸颊即刻飞红却还是强撑着羞涩假装入睡。宫岚岫怎会瞧不出他那低劣的演技,却不拆穿只轻叹一气:“既然睡了,那我便去瞧瞧云儿吧。”
颜幼清一听这话终是忍不住了,连忙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袂一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望着别处,恼道:“你原应了我会早些回来陪我放烟花的,如何又到这个时辰才来找我。”他闻了闻他身上萦绕的酒香,便知他又去万仪楼寻花问柳了,故而心中一阵不快。
宫岚岫双眸虚望上方,沉声“嗯”了会儿道:“眼下是放不了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颜幼清气哼一声,放了他的衣袖又翻身躺下,面朝里侧,不依不饶地道:“我不!我就要现在放,若等到明日我便不高兴了。你再说什么,我也不听了。”
宫岚岫转头看向因为乱风推撞而嘎嘎作响的门窗,显然是个不会安宁的夜晚。他又低眉望了眼颜幼清娇嗔的模样,才碰了碰他的手就被气恼地赶去。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气,对着门外喊道:“泉生,去把烟花拿来。”
泉生在门外回话:“少爷,这个天怕是放不了烟花。”
宫岚岫一脸果不其然地又看向颜幼清。颜幼清蹬了蹬被子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他赌气道:“我就要!”
宫岚岫拿他没辙,对泉生喊话:“去取来。”
泉生的身影从门外消失,很快他捧着一箱烟火而来。
厢房门大敞,昏黄的火光从屋内蔓延至门外阶梯,晃悠悠在门前洒下一片淡光。大门前摆了一张圈椅,宫岚岫稳坐其上,面色冷淡地捏着翡翠烟袋正吃着烟,袅袅娜娜的白烟才从嘴角逸出便被乱风吹散。他垂目瞧着颜幼清正披着披风,蹲在地上同泉生一齐在这阴风中点火。火折子打开便立刻被风吹熄,如此炮制十数遍下来,也未点燃一支。
颜幼清攥着烟火棒,手心出了一层汗。他负气一丢,将手汗悉数抹在双腿上,只定定回望着宫岚岫,蹙眉不满。
宫岚岫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只淡淡呼唤他:“过来。”
颜幼清抓着一根烟花棒凑近他。宫岚岫轻启双唇,将烟嘴从唇间抽离,只挪着正燃烧烟草的烟袋锅子凑到烟花棒的纸捻处,轻轻一触。须臾,炫彩的烟火便从顶端喷射了出来,仿若烟袋锅中生出一朵绚烂绮丽的花朵。
颜幼清总算展露笑颜,一贯苍白的脸色也因这片刻的光彩而焕发了容光。他一手捉着烟袋锅,一手捏着烟花棒,一人自顾自在这狂风大作的夜晚,舞着绚丽的烟火,独自开怀。
泉生默默立在宫岚岫身侧,感叹道:“少爷,这景象可真美,若是能永远这般就好了。”
宫岚岫凝望着夜风中那抹单薄如游丝的身影,双唇暗暗翕动:“是啊。”
泉生低眉敛目,眉眼间也染了些许抚然自失。他低声道:“可是,先生来日高中终是要离开这府邸的。”
宫岚岫无神冷漠的双眼中浮现点点光芒,怅然悠悠飘向漆黑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神秘夜空:“泉生,你说若一辈子无人知晓,或能有永远一说?”
泉生微微抽动了嘴角,不甚迟疑:“兴许吧。”
翌日清晨,霍子戚一如往常前往神机营当差,因着前些日子在陛下面前得了嘉许,允他不必按时按点的应卯散职,在许了他个闲差。霍子戚又怕陛下觉得他恃宠而骄,以免叫人拿住他的把柄,更不敢懈怠,仍准时按点地当值。
昨夜儿同钱衍莽撞了一回,却无意间发现了宫岚岫的私隐。后来他自己思量了会儿,钱衍那句话其实也并无大不妥,可他总隐隐觉得宫岚岫染病一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分明传言都只说宫岚岫身染病邪,不曾伤及性命,可为何钱衍却说他大难不死……
忽闻车窗外一阵吆喝声,霍子戚回过神来,对着帘外的听松吩咐道:“今日散值后,直接前往昙花庵。”
听松闻言一阵欣喜:“两个月了,少爷终于想起正事了。”
霍子戚盯着腰间挎着的火铳,苦苦一笑:“正事……是啊,可不就是正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