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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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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仪楼外忽起风雨,和风中掺着细密的雨珠在寂静漏夜飞舞,颇有些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感。
听松乖顺地为叶锦书撑着油纸伞。霍子戚捂着映有五指红痕的脸颊幽怨地跟在后面,任凭清凉的雨珠拂平他肿胀的痛楚。
听松频频回头,见自家少爷全身上下被淅沥密集的小雨淋得湿漉漉,光景实在可怜,有些于心不忍地向叶锦书求情:“叶小郎君,我家少爷知错了,要不让他和我们一同打伞吧。”
叶锦书头也不回地问了句:“酒醒了吗?”
霍子戚正嘟嘟囔囔地在后面小声数落他,一听他语气回暖,立马喜笑颜开,像条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就挤进并不宽阔的伞下,口中不忘说些奉承话:“我就知道,你是菩萨心肠,肯定舍不得我淋雨。”他紧贴叶锦书背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亦步亦趋地紧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摇摆活像只出门散步的鸭子。
叶锦书在前揶揄道:“是谁说我心狠手辣,不积阴德的。”
霍子戚在后呵呵笑道:“你肯定是听错了。”
叶锦书微微扭头,睨了他一眼,再回过头时,忽然想起某事,脚步骤然一顿。霍子戚没来得及刹住,顺势往他身上一跌,搂着他抱了个满怀,下巴磕在他的肩上,疼得他眼泪直飙,“怎么了?”
叶锦书抓了抓空空如也的双手:“我的锄头,忘在万仪楼门前了。”说着他便要回头去取。
霍子戚却决意不让他回去,搂着他单薄的身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口中道:“一把锄头而已,明儿我给你买把新的。何必非得纠结于旧物呢。或许别人得到了,用着更趁手也未可知。”
叶锦书多伶俐的一个人,他又怎会听不出他这话中的机锋。他反驳道:“可万一新的锄头华而不实,不如旧的来得趁手,那我岂非得不偿失?”
霍子戚笑着回答:“你多使使,总有趁手的一天。锄头都是一样的锄头,再不相同,又能有多少出入呢。趁不趁手还不是看你愿不愿意接纳嘛。”
叶锦书又问:“要是我用了一阵新的,却还是忘不了旧的好,又该如何是好。”
霍子戚自信一笑:“这你大可放心,我买的锄头,绝对没问题。”
听松撑着伞孤独地站在一旁,他们在这梅雨前夕里即兴来了一段《论锄头》听得他一脑袋泥,恨不得拿把锄头来拨一拨。
马背左右挂了两只照明的灯笼,因为雨水的拍打,火光摇摇欲灭。听松独自穿着蓑衣斗笠在帘外赶车,将叶锦书送回了昙花庵。
霍子戚也跟着下了马车,走进小筑,见到那张铺着干草药的草塌时,顿时睡意袭来,双脚灌铅,再也走不动道了。他这些天太疲惫了,身子已经饥渴得不行,直叫嚣着要睡。可自家那张床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躺上去便睡意全无,辗转反侧地让人心烦恼火。
他二话不说,脱了外衫鞋袜就掀了棉被往里一钻,才闭上眼就入了梦乡。
叶锦书微微皱眉,听松见他面露不悦,上前替他那个不争气的少爷求情:“叶小郎君,我家少爷最近心情不大好,您多担待。”
叶锦书看他,“为何心情不好?是因为霍……他哥哥赴任秦州一事?”
听松叹了口气:“不仅如此。将军前往秦州后,他身边的郭……下属写信来说,将军被陆指挥使安排去开军屯。少爷空自为将军打抱不平,可又鞭长莫及,力不从心,所以心情不顺。”他提及郭沛时想到这二人结怨在前,贸贸然提起恐怕徒惹他不快,遂旋即改口。
叶锦书听完,不留情面地嗤笑了一声:“我当什么大事呢。不过是被遣了去种地,便要打抱不平起来了,难不成真是生了颗瓷石心,一碰就碎。”
他看了眼草榻上的霍子戚,完全入了昏睡之态,正微张着双唇,嘴角口津已快滴落棉枕。他忙掏出帕子给他抹了,又将他的下颚往上一推,合上他的牙关,这才继续道:“如今虽说天下太平,可兀厥狼子野心,眼下暂且投降也未可知是韬光养晦。秦州处西北动乱频发之处,倘或将来再起战事,无屯粮积攒,粮草不足如何直面北方骑兵的勇猛攻击。秦州地势险要,粮草运输也不是易事。若只仰仗辎重运输而不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即使现在如何领兵操练,将来没有粮草度日也不过等死而已。”
听松听完他这一通话,恍然大悟,甚至觉得将军此刻正做着一件极伟大的事业,因而对叶锦书心生拜服。他心里暗暗记下,决定明天一字不落地告诉少爷,少爷必定郁结纾解。
是夜,霍子戚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美觉,叶锦书塌下埋的那些草药真真是个好东西,闻着舒心又安神,以至于他醒来时神清气爽,恨不得当场来上几个后空翻,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见这张塌据为己有。
他躺着冥想了会儿,才翻身起床,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打眼儿一瞧虚掩门外的光亮,估摸着还未到卯时。他走出门外,此时天还蒙蒙亮,下弦月仍未退却光芒,还悠悠远远地挂在天上,随时可能掩入云霞之后。空气中交织着泥土翻新与青草的清新气味,异常沁人心脾,耳边翠鸟清脆啼啭,好不悦耳。
霍子戚使着吊桶从小筑前的一口露天井中钓上来一桶异常清凉的井水。他捧起一掬清水净面。蒙面许久,他听见了扶疏婆娑时轻微的细索声。他拭去脸上水珠,看见不远处的叶锦书穿着松垮的青衫扛着锄头缓步走来。他卷起裤管,衣袖,将垂地的衣摆塞进了腰带里,赤脚踏在泥泞的田埂上。
昨儿夜里的一场雨才刚刚歇下,厚重的铅云用尽全力地褪去阴暝,重焕轻薄绵柔之态。叶锦书驻足于一片淡粉月见草旁,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杯盏似的花瓣里蓄满了清莹雨露。他信手掐下一朵,抬手凑至唇前。他微微仰起脸,张开嘴巴,隔着一指距离,将月见草中的雨露凭空倒入口中。
清凉雨露犹如清冽美酒徐徐入口,湿润了粉嫩的双唇,红豔的舌头轻抬,先一步接住这清晨清新绝妙的滋味。
恰巧此时朝阳露头,黎明后的微光普照人间,叶锦书周身上下蒙上了一层淡然却灼目的淡金光晕,因劳作而气色红润的脸颊以及他裸露在外的一截玉臂上那细细发光的绒毛也在光芒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一贯漆黑的瞳仁映光时变成了晶莹的琥珀色。他秀眉微蹙,却不逃避阳光直面照射,只定定感受着暖意围身。他俏生生地站在雨后田野间,好似磨蚀了长久的岁月,历炼了世间所有的痛心疾首才沉淀出此刻的静好与安宁。可他的沉静下裹挟了一股热烈的洪流,总有一天会蓬勃而出,重新占领他原本灼热犀利的心。
他将那朵月见草重新插进花丛中,仿若它从未被采撷一般。他走出田野,径直来到井旁,舀了一勺清水清洗双腿。
霍子戚见他一双纤细白玉似的双腿在清水冲刷下褪去泥污重焕白润光泽,一时竟看痴了,好似那些水珠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跳上了他的心头。耳边嘀嗒叮咚的水声充满了双耳,让他再也听不见,看不见,其他人。
“少爷,少爷!”听松在旁狠推了他一把,才将他沦陷的魂魄强行唤回。
霍子戚如梦初醒,叶锦书早已不在自己眼前。他又痴怔失神了会儿,才真的回过神来,迟缓地问道:“怎么了?”
听松焦急地指了指天:“少爷,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该去神机营了。”
霍子戚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霍地站了起来,忙着要离开。往外疾步跑了几步,却突然又停下,他眯眼指着数亩地外的一片灰白围墙,道:“听松,那不就是校场么。”
听松将手掌掩在双目之上,踮脚眺望,细细一看,“还真是,这下可好了,免了多少通勤时间。诶,少爷你去哪儿?”
霍子戚兴奋地往屋里跑去,“我去问问叶锦书能不能让我在这儿长住。”
听松在后呵呵笑了两声,并不替他抱太大希望:“大约不太可能。”不过他发现少爷貌似心情好了不少,等过会儿闲下来了,他再将昨晚的事儿告诉他,他听了肯定更放心。
霍子戚进门时,叶锦书正绷了丝绸刺绣,这是赵大夫给他布置的新作业,若是绣不好,还要退回去重做。叶锦书相当重视医嘱,因而穿针引线地极是认真。
霍子戚双臂盘于胸前,身子依靠在门框上,说不上懒散还是专注地盯着里埋头苦干的叶锦书。
被挡了光,叶锦书抬头瞪他:“看什么?”
霍子戚勾着勾唇角,玩味地说:“看你好看啊。”
叶锦书毫不客气的“切”了一声:“用你说。”
霍子戚含笑坐至他身边,抚摸着脸颊上残留的肿痛,质问他:“老实交代,昨儿你是不是抽我了?”
叶锦书只当他是喝断片了,不记得昨夜之时,挑挑眉,信口胡诌道:“我将你从万仪楼领出来后,你一路发酒疯,抱着我喊娘,还吵着要喝奶。我瞧你实在可怜,就出手赏了你一个巴掌,醒醒神。”
霍子戚闻毕哈哈大笑起来,一双桃花眼眯成了月牙,眸子里直逼星芒。他伸出双手将叶锦书脖子一搂,乖巧地把脑袋靠在他并不宽阔的肩头学着稚子的口吻,可爱道:“娘,我要喝奶。哈哈哈哈哈,是这样吗?”
叶锦书被他逗的不行,竟也扶额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