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见 ...
-
坂口安吾见过太宰治——在四年前。异能特务科与港口黑手党准备进行秘密会晤的时候，对方向特务科方指名要求要当时还只是一名情报员的他在场。
当种田长官告诉安吾这件事时，他以为这是来自对方对特务科的下马威——虽然不清楚对方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他的存在，黑手党的首领又为什么会对他这样一个小人物感兴趣，但他曾经被安排潜入港口黑手党卧底，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这件事对于掌握实权的少数人而言并不是秘密，如果港|黑在政府内安了钉子，这件事被传递出去也并非不可能。此时对方要求他前往，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战战兢兢的来到交涉场地，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当异能特务科把他派了出来，就代表自己已经属于这次谈判的筹码之一：只用一个不起眼小人物的性命，却能在谈判中以此攥取更多利益。连坂口安吾本人在思考过后，也应允了这件事。
而且，“堕落论”这样的异能力，越是职位高的掌权者，越难以不对持有着它的坂口安吾抱有警惕恐惧之心——即使是放在桌面的一支钢笔，都有可能被读取过去信息，成为自己未来的罪证。所以，即使安吾是被官方收编的异能力者，作为国家的公务员，自身的能力也被异能特务科科长种田山头火所看重，认为折在这里实在可惜，但在内务省更多人的默许下，这件条件最终还是被通过了。
在双方势力对接的地点，一艘海上游船的甲板上，安吾见到了对方——有着谋杀先代上位这样恐怖传言的港口黑手党现任首领，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西装，身材瘦高的青年，披着件并不合身的外套，在身上各处都奇怪的缠绕着绷带，连脸也被遮住半张，在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佩戴着的围巾，暗红的颜色就像是干涸的血——总而言之，是一个看着就会让人联想到黑暗那边的人。
安吾觉得今天这套西装的领口实在有些紧，让他有些呼吸不上来——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因为他太过紧张。他跟在种田长官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个不起眼的人。
对方来的要早一些，已经端坐在那里，看着后到达的种田长官和坂口安吾露出微笑。安吾下意识觉得那投注过来的目光，不像是看在他身前的种田长官，更像在看他……他努力稳住心神，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种田长官落座了，“我是异能特务科科长，种田山头火。”他说道，“那么，想必您就是港口黑手党新上任的首领了吧，请问您尊姓大名？”
对面的青年无声的笑了笑。
“太宰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名字罢了。”
这个在上位后在极短的时间里，掌握了横滨规模最大也最凶恶的非法组织的青年，用一种谦卑而自嘲的语气这样说着。
种田拧起眉头，“从你上位后所作的一切事里，可以看出你是个聪明人，那就让我们减少那些客套话吧，”他声音严肃的说：“解决非法入境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这是异能特务科对港口黑手党的要求。港口黑手党想要什么？”
“我们组织所需要的东西，即使我不说，种田长官也心知肚明吧。”
青年的脸上是甜蜜到显得有些虚假的笑容。
“mimic，异能犯罪组织，”他用一种咏叹着什么的语气说着：“你我都知道，集体比个人强，异能者比集体强，以及——比起异能者，异能者的集体更加强大，这就是古往今来，属于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而那个只有政府才有的东西，能让港|黑的异能者们，在最大化的使用自己的能力的同时，将过程中一切不合法的行为归为合法。”太宰治说道：“如果没有‘那个’的保证，即使我们的异能者们为了这座城市的平稳而行动，也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受到来自政府方面的背刺吧。这样的事情，即使是深爱着这座城市的先代森先生，也是不可能会同意的，更不要说身为港|黑现在首领的我了。”
“……”
种田叹口气，闭上眼睛，“安吾，把那样东西给他吧。”
对方闻言看了过来。直视着那双暗沉的眼睛，坂口安吾紧张的咽口唾沫，“……是，长官。”
他走上前，将小心带过来的档案袋双手递交过去——里面的东西，就是这次交易的最大筹码，也是港口黑手党现今最需要的——异能开业许可证。有了这个证件，港口黑手党的异能力者们就可以自由使用他们的异能力，一切有关于异能者的犯罪行为都会得到豁免，无法以正规方式被政府机关问责。
异能开业许可证，就是这样可怕的，能将不合理转化为合理，不合法转化为合法的东西。它凌驾于司法之上，国内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势力，都无法不对此充满渴望，与之相比，坂口安吾也只是一个玩笑般的小角色罢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这个重要到对港|黑几乎称得上是“命脉”的东西。
“好久不见——虽然对你而言，我们是第一次见吧，安吾……坂口安吾。”
这个一身暗沉的青年，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对安吾说道，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眼神，青年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正看着他——那是一种熟稔混杂着生疏的眼神，像看一个旧友，亦或是许久不见的故人的眼神。
他朝安吾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一头蓬松卷曲的黑发贴着脸颊，将他那张本就十分年轻的脸衬出些许稚气来，这让他看着不像掌握着这座城市黑暗的最凶恶者，反倒更像一个朝友人展露微笑的普通青年。
一个普通青年？安吾对自己突然闯入自己脑海的想法感到可笑。
“您好，在下是坂口安吾……是的，对我而言，这确实是您与我的初次见面。”
他压着声音，尽量保持声音上的平稳，看着对方那称得上是和善的态度，安吾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问出自己心底问题的时机。
“请问，你这次向特务科指名要求我前来这样重要的会面，目的是什么呢？”他问了出来。
“目的……不，并没有那种东西哦。”
对方露出一个神秘而缥缈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不存于世，无欲无求的仙人那样，“只是有些好奇，你，‘坂口安吾’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真要说的话，也是只这样无聊的原因。”
“……”
“这样一副表情，看来你并不相信呢。”
太宰治微笑着，“实不相瞒，我对安吾你早有耳闻，毕竟能从港口黑手党的手里盗取大笔财富，又能在港|黑派出的追踪部队的追逐下逃亡了半年有余的时间，这样的人才，不管是哪个掌权者都会有所渴求吧……如果不是我在最后做了些手脚，想必以安吾展示出来的能力，那时已经被森先生看中，成功加入港口黑手党，并成为我的同僚了呢。”
“……”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为什么呢。”
洞悉了一切的黑发恶魔，依旧用着那种和善而平淡的语气，“这么说来，我也算是对安吾有些恩情的人吧，毕竟——没有人能够在挑衅了港口黑手党尊严后，还能全身而退……你说对吧，安、吾？”
坂口安吾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手指颤抖着，不受控制的在牛皮纸上抓出些褶皱——对方轻描淡写的话语，所编织而成的令人恐惧的巨网，已经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让他几近窒息了。
正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种田挥袖将桌上的酒碟挥落在地，脆弱的瓷制品破碎成片。中年人声音低沉，不怒自威，“太宰君，难道你在当着我的面，恐吓我的下属吗？”
“……哎呀，抱歉抱歉，下意识用对待自己人的态度对待你了呢安吾。还请种田长官多加海涵，我并没有要伤害您下属的意思哦。”
太宰治移开视线，抬手从安吾手中抽过档案袋，并打开了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信封。
可能是安吾的错觉，亦或是他正因恐惧，而下意识聚焦于对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总觉得，这个可怕的青年，在看到信封的一瞬间，那张如装饰着笑容的面具一般的脸，在那一瞬间崩开了口，导致一种怅然的情感从中显现出来。
但那些如细小碎片般的情感还来不及流露，就被对方瞬间察觉，重新掩盖在微笑的面具之下。
太宰治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那就是异能许可证本体，他仔细地看着这张纸，看着上面的印刷字，还有政府的印章。
他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个安心的表情。
“太感谢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啊。”太宰治声音轻飘飘的扬起，似在歌唱，“真是令人高兴……既然如此，关于mimic那边，就让我们港口黑手党奉上绵薄之力，帮助诸君解决吧。”
“请等一下，”种田打断他，“虽然你说，没有伤害我下属的意思，但是凭借黑手党首领随口的一句话，原谅我并不能就这样相信。”
“那就作为附加的要求好了，”青年眼睛眨都不眨，飞快的说道：“作为换取许可证的要求之一，港口黑手党对坂口安吾此前所做之事既往不咎，任何成员皆不可对其施加危害……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
种田脸色凝重，目光锐利的看向对方，“看来要求安吾君出场这件事，只是你随口说出的话啊……是下马威，还是你所投出的烟雾|弹呢。”
“都不是哦，我之前所说的‘只是想见见坂口安吾’，可是我难得的真心话呢。”
黑发青年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来，两人互相对视着，那份勉力维持，岌岌可危的安稳假象，其下充斥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是如同用刀尖抵上彼此喉咙一般的针锋相对。
对视了短暂的时间之后，太宰治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过头，用一种矫揉造作的语气对安吾说道：“真是幸运啊，安吾，你有一个不错的长官呢，看他这副生气的样子，难道是因为我的行为对你造成了些许困扰吗。”
“……是的，太宰先生。”
坂口安吾思量着，谨慎的回答道：“而且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您……还希望您别再对我说这些令人误解的话。”
“……啊，是啊……是这样呢，你说的没错。”
黑发青年垂下眼睛。
沉默了片刻后，他微笑着叹息道“抱歉，抱歉，就当是我小小的报复好了，原谅我吧，安吾……坂口君。”
“……”
“好了好了，既然两方商谈的差不多了，那么也可以稍微休息下，聊聊别的吧。”
太宰治突然扬声说道：“种田长官的碟子碎了，没有来得及品尝，这可是难得的好酒呢。不过还好，我这里还有多余的酒碟哦——”
种田深深看他一眼，而后在脸上扬起个笑容，他拿起手边的折扇，施施然扇着风，“算了算了，这么金贵的瓷玩意，给我也不敢用。”
他从袖口掏出个玻璃杯，放在桌子中间。
“就用这个好了。”种田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
“……好啊。”
太宰治也笑了起来，他提起桌上的酒瓶，将澄澈的酒液倾倒在其中。在阳光的照射下，玻璃杯内的液体，呈现出黄金般的色泽。
在他倒酒时，种田打着扇子，无声地冲着安吾使了个眼色。
安吾会意，趁着这个时机，悄无声息的从甲板的侧面离开。他感觉到青年抬眼看了看他的动作，却并没有做声。
安吾快步走下楼梯，身后是那两个人的交谈声。
“有个等着我交报告书的内务省官僚跟我说，希望我回去的时候别两手空空，所以我就想啊，如果我把您的项上人头带回去给他，他应该会开心吧。”是种田长官，声音洪亮的说着。
“您请便。跟森先生那样伟大的前任首领相比，我的首级简直一文不值，就算带回去也只会散发腐臭的味道，怕是没人会喜欢的。”对方语气平淡，有条不紊的应答道。
“也是。我得到的消息说，你似乎是靠暗杀了你们那开小诊所的前任首领，才得以坐上今天的位置？”
“诶呀，那你这情报可真是靠不住啊——”
“——————”
“————”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那两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而那些唇枪舌战，危机四伏的话语，都被安吾远远甩到了身后，逐渐远去了。
而这正是坂口安吾这个人，与港口黑手党首领太宰治的初次见面……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