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虚实 ...
-
武装侦探社的门被敲响了。
“欢迎光临——”宫泽贤治跑去开门，将外面的人带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板正西装的年轻男子，他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生着一颗小痣。单从气质来看像是一个学者。
“您好，这里是武装侦探社，请问是刚通话联系过的委托人，坂口先生是吗。”国木田独步手持笔记本迎上前。
那个男人点点头，从胸口拿出证件展示给国木田，上面确实是他本人的照片。
“我是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辅佐——坂口安吾。”男人收起证件，顺手扶了下眼镜，“关于平行世界这件事，种田长官十分在意，特意派我来调查此事，同时对武装侦探社的诸位下达委托。”
“好慢啊你们。”江户川乱步拍掉手上的粗点心渣，“我可是等了好几个小时了哦。”
“在得到武装侦探社提交的报告后，我们便迅速进行了大量调查来确认投影事件的真伪，政府到现在还没结束与港口黑手党那边的交涉。而且这件事的机密程度和重要性都是最高级，所以特地派遣了职位和能力恰好的我前来调查。”坂口安吾轻咳一声，“事实上，能在半天内就找到可以交付我正在进行的工作的人，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乱步看他一眼，在他旁边的织田作之助敏锐地发现，侦探的身形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把头偏向一边，眼睛却忍不住往坂口安吾那边瞥，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样子。
“……啊……嗯,好吧，名侦探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嗯……”
江户川乱步一字一顿的说着，他还是没忍住，把头转了回来，一双翠绿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安吾，声音里满是好奇：
“喂喂，原来人真的可以这么久不睡觉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程度的……看你这个样子，如果在调查途中猝死的话，会不会赖到我们侦探社身上啊。”
“……不会的。”
“哎，就是说猝死了的话不会赖人对吗。”
“……不会猝死的。”
坂口安吾坚强的微笑一下，心里想着武侦的名侦探竟然是这种性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请不用担心，我有着充足的熬夜工作的经验，只是现在的程度的话，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能把这种事情当作解释，从某种角度上说，你也蛮值得尊敬的呢，安吾君。”
“……您谬赞了。”
在他们身后，国木田和谷崎眉来眼去。
——乱步先生竟然！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敬重！！！——国木田睁大眼睛，向谷崎投过去一个眼神。
——可能是被对方这份社畜力惊到了吧……话说那个粉底也挡不住的黑眼圈，究竟是怎么熬出来的啊，织田你觉得呢？——谷崎看向织田，国木田也随之看过去。
织田作之助回视他们俩，双目微睁，神情似是有些困惑，而后像在下一瞬间突然醒悟，对上了面前两人那凌空乱飞的脑电波——红发男人目光坚定平直的看着他俩，然后飞快的眨了两下眼睛。
谷崎：？
作为他搭档的国木田思索了一下，根据两年来培养的默契，觉得这应该是个“我明白了你就放心吧”意思的表情……不是，你这是明白了什么啊？？？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们几个自以为偷偷的在那儿挤眉弄眼，毫不客气的大笑了好几声。然后他从椅子上蹦下来，“嗨嗨，你们都没有理解错哦。那么出发吧，现在去的话，时间说不定刚刚好哦——”
他歪了下头，“随行人员的话，就是国木田，织田，还有谷崎你们三个啦，刚好调查完可以一起去呢……贤治的话负责看家，麻烦你了哦。”
“没问题，乱步先生。”宫泽贤治笑眯眯的回应。
“我知道了，乱步先生，待我收拾一下……等等，我们三个去哪里？”国木田反应过来。
“哎，”走过来的织田作之助回答了他，“刚说好的一起去吃咖喱……记性好差啊国木田。”
“？？什么时候说好的啊？！！”谷崎大喊。
“刚才你和国木田，用很认真的眼神告诉我的啊……”织田作之助来回看着他俩，眼神呆呆的，“难道说，那个眼神，不是‘今晚一起去吃咖喱’的意思吗。”
一边说着，他眼里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
“……放心吧织田，你没有理解错哦。”谷崎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方才乱步先生也说过的吧，我和国木田刚刚其实是在跟你开玩笑啦，骗到你了吗，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国木田独步已经去医疗箱翻找胃药了。
坂口安吾看着眼前这一堆闹剧，只觉得吐槽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在他很能克制自己，成功将那些话给憋住了。
这个时候他感到自己被人给戳了一下。他转头看去，是江户川乱步，正眯着眼对他喊：“安吾，快去叫那位特工小姐把车开到楼下，你们停车的距离太远了，我才不要走那么长时间的路。”
“……我就不问您是怎么知道的了……”安吾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一边拿出手机给等在外面的辻村发消息，一边问道：“目的地是？”
“不知道。”
“不知……哈？”
“我不认路啦！”江户川乱步鼓了鼓腮帮子。“况且作为名侦探又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我们去哪儿……?”
坂口安吾感觉，就这一天，他无语的次数已经比一个月都多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地点，但是——”
江户川乱步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那一定是在整个横滨，最恶劣，最糟糕，荒无人烟，连鸟兽也不会栖息的——遗弃之地。”
***
——几个小时前，“旧世界”台球酒吧——
环境发生了扭曲。
在酒吧里等待了三个多小时后，中原中也及时而敏锐的发现了周围场景的变化，他刷的站起身，发消息通知在居民区外围进行着封锁的组织成员保持警戒状态，除了合作组织，武装侦探社的社员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里——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一拨人已经和异能特务科会合，出发前往另一边了。
他扫视着周围——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投影现场，周围场景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其中物体时不时产生偏移重叠的现象。
中也伸出手触摸，就像情报里说的那样，他的手穿过了投影，只能碰到切实存在的物体。
他抬头看向窗户那边——明明此时已是傍晚，窗棂那边却透进了雾蒙蒙的白光。
显而易见的，这次投影出的历史事件，对应时间应该处于清晨至上午。
而在看到地上那些凭空出现的彩纸和绳线，摆放的乱七八糟的台球桌面，以及逐渐显现出身影的，旗会的几人，中原中也确定了这就是他加入黑手党一周年的时间点。
这个发现让他捏紧拳头。
如果不是在到达这里以后，他就把魏尔伦支回总部加班，这会儿可能已经忍不住往对方脸上招呼了。
投影逐渐清晰，中也仔细观察，发现其中并没有他的身影。天花板破裂着，无数断裂的细线垂下来，地面上有放射型的裂痕——看样子投影开始的具体时间是在他被自称为亚当的国际刑警“绑架”之后，那个机器人当时突然闯进店里，把好好的聚会搞得一团糟。一边说着“保密义务”，一边把他捆起来，像对待一个包裹一样夹在腋下，顺着天花板的裂缝迅速跑了，留着其他五人在店里收拾因为被闯入而乱七八糟的店面。等中也甩开亚当回去后，聚会也继续不下去了，落得个潦草的结尾。
中也四处环视，渐渐心生疑窦。直到现在，他也没看出这个时间点存在着什么特别的地方。
也许另一个世界里，在这之后的发展，其实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遭……？——赭发青年不禁怀带着微小的希冀这般想着。
然而心中念头还未落下，正在这时，他听到门外“叩叩”两声——有人敲门！
可他根本没有感觉到附近有其他人靠近，那么这个敲门声便不是来自现实，而是属于投影的副产物……可这个时间点的“中原中也”才刚被亚当带走不久，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那么，门外的这个人，究竟是……！
投影里的“钢琴人”显然也因为这个突然的敲门声而警惕起来，他眯起眼睛，快速对着其他几人做了个手势。
“公关官”缓慢而无声移动到窗那边。随后“钢琴人”走到门口，隔着门问外面的人是谁。
“‘邮差’。”
外面的人回答道：“我来向‘旗会’全员传达重要消息——全员。所以，请全部出来吧，放心，外面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隔着门，使得声音并不清晰，但它实在太熟悉，是前不久才听过的声音——那正是魏尔伦的声音！
中原中也再不能自欺欺人下去，很显然，现在展示出的一切，都将导向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正是他所设想的所有结果中，最差的那个。
“公关官”向外看了看，而后对“钢琴人”点头示意。
“钢琴人”正准备张口回应，又突然停住，好像想到了什么，对外面的人喊道：“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出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是打给谁的？
中原中也不知道，他没有过这个经历，自然也无从知晓答案。他以一种默然的态度看着这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而他本来也无力改变。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怎么了？”
……是“中原中也”的声音。
现实中的中原中也看着投影中的“钢琴人”下意识松了口气，脸上随之带上了放松下来了的，愉快的表情。
“你没事吧，行李君？” 他声音带笑，“有被顺利送达目的地吗？”
对面的“中原中也”显然对这个说法表示十分火大，“——闭嘴吧！”他喊着，声音大到即使通过电话也能清晰听到的程度，非常响亮，“——我没有发生什么事，你那边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打扫变得乱七八糟的店面啊。一早上就工作可真有够让人心情舒畅的。”虽说是抱怨，语气里却难掩亲昵，“我本来想对你说等事情结束了再回店里……不过，我们现在也有工作，之后再会合吧。”
“钢琴人”这样说着。对面的“中原中也”对他的话起了兴趣，追问道：“——你是说工作？打架吗？”
“还不知道,希望不是，组织派来了联络员，所有人都被叫出来了，”“钢琴人”轻声解释刚才的事，“五个人全部被叫出来的话，可能是首领亲自下达的命令吧……”
边说着，他侧着头笑了几声，“说不定是要说升职的事？要是我先当上干部的话，每个月会给你们发零花钱的。”
“旗会”其他几人对他这句话回以不屑的嘘声，“哈！钢琴人你就吹吧！”他们大声笑骂着。
“钢琴人”不予置否的耸耸肩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中也”说：“等晚上再在店里聚一聚吧，到时候让阿呆鸟开车去接你。”
最后的，简短的告别。在说完这句话后，“钢琴人”挂断了电话，转身打开了门。
中也下意识上前几步，伸出手想阻止他开门。手却穿过了男人的身体——这是投影，是已经发生了、结束了、过去了的事——中原中也迟钝的想着。
他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身形僵硬，神色木然，心中亦是一片浑浑噩噩。
可那只垂落回身旁的手却止不住在颤抖，犹如突发痉挛，抽搐着，并泛起绵密似针扎一般的疼痛。
.
门外的人身量很高，带着黑色的帽子和黑色的墨镜，把脸遮的严严实实。
确实是符合“邮差”的打扮，然而中原中也一眼就看出这正是魏尔伦，明显自信于自己的实力，连伪装都是敷衍了事。
“魏尔伦”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视着屋内。
“就只有你们五个人吗，”
片刻后，他突然问道：“中原中也，他不在这里？”
“……他不在，你找他干什么？”
一旁坐着的“冷血”站起来，声音就和他的脸一样冰冷，“我刚才就想问了——什么消息重要到了需要通知我们全员的地步？”
“没什么，只是……”
“魏尔伦”叹了口气，紧接着，他的身上发出了黑色的光芒——
“……只是本来想好，要在他面前杀死你们的。”
.
————一秒？两秒？还是有半分钟过去了？
时间在中原中也的眼中缩短，又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毫无悬念的秒杀——或者说是屠杀也不为过，在那道暗芒闪过后，店内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仿佛被风暴席卷肆虐过了一般。
靠近门口的“钢琴人”，和暴起冲上前，试图反杀对方的“冷血”，在一瞬间就被无法抵挡的重力破坏成了不规则的几块，碎裂着落到地上，站在窗口的“公关官”也随之被一击毙命。
位置靠后的“阿呆鸟”下意识将身旁的“外科医生”拽起来，想拉着他逃跑——其他三人显然已经没救了。而作为逃生专家，“阿呆鸟”的异能并不具备多少攻击性，在这个时候，逃走已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他还没有迈开步子，就眼前一黑，摔倒在地——“魏尔伦”只是随意的一挥手，黑色的光就夺去了他的视线，夺去了他对双腿的感知，在不可撼动的重力面前，人的身体就像奶油蛋糕一样被轻而易举的压扁，大量的血液从中喷涌出来。
“阿呆鸟”倒下了，因巨大的痛苦，而从喉咙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声音——中原中也第一次从那总是发出欢快声响的嗓子里听见这样的声音，就像一只被生生撕裂了翅膀的鸟儿，在临死前发出的啼血似的悲鸣。
已然濒死的金发青年的右手还死死攥着“外科医生”的衣领，用力将对方往前拖。然而他看不到的是，“外科医生”腰部以下的身体，同样在刚才的那一击中消失了，他的生命也如同细沙般，从“阿呆鸟”的手中慢慢逝去了。
这五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中原中也却无法阻止，此刻的他只有一个身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
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从头到尾。
注视着“中原中也”并没有参与其中的……该死的过去。
赭发青年低垂着头，看着与他近在咫尺的“阿呆鸟”，咬紧牙关。
近乎灭顶的愤怒令他想要嘶吼，想要不管不顾，将周身的一切都破坏。然而这份欲望还不等宣泄出一分一毫便被关回名为理智的牢笼。
他深呼吸了许多下，牢牢克制自己想要偏移视线的念头，犹如在自虐一般，强迫自己看着“阿呆鸟”缓慢而痛苦的向前爬行，试图自救的举动，然而无异于原地挣扎，单纯是在进行自我折磨。
——但是，这些并没有在我的世界发生过。
中原中也反反复复的想着，近乎是在催眠自己：不管另一个世界怎样，至少在我所在的世界里，他们都还好好的……
“……中也……”
在地上匍匐着的“阿呆鸟”，声音微弱的叫道。
中原中也条件反射的看过去，却瞬间僵住了——对方口中所呼唤的，正挂念着的那个人，实际并不是他。
“中也，中也，”
刚施加了残酷暴行的凶手站在那里,在他旁边喃喃自语，“我这就来找你，中原中也……我的弟弟。”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阿呆鸟”身上跨过去，来到窗边提起了较为完整的，“公关官”的尸体，然后走出了这座台球酒吧。中原中也下意识地迈步，想要追上去。
——他踉跄了一下。
在这满面疮痍，满地狼籍之中，中原中也险些把自己绊倒，这才发现自己现在双腿僵硬着，甚至有些站不稳。
沉默了一会儿，他缓慢的，一点一点的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片静默之中，他的喉间难以自控的，发出了嘶哑的，像野兽遍体鳞伤，将要死去那时所发出的，饱含痛苦的喘息——亦或是几声呜咽似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