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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感 ...

  •   *
      ——六年前——

      那一天,那样安静的夜晚,是连在城市上空常年呼啸着的风也停歇的,万物沉寂的夜晚。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凝固,时间也不再流淌。

      黑发的少年反向跨坐着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并把脑袋枕在上面。他侧着脸眺望着窗外,远处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建筑物的灯光,是万家灯火的人世间。
      然而他的视线不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了更高远处,没有一颗星星的,深蓝色的天空之上。他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端详着,像在注视着什么虚假的,不存于世的东西。

      而作为不速之客——或者说,被少年刻意放出的消息,所吸引过来的暗杀者,魏尔伦站在门口,后背倚着门,就这样看着他。
      基于对方不知从何得来的那些情报,以及之前他注意到的,对方那满是死气的,绝望的眼神,他不得不报以最大的耐心——那不是一个能靠威胁逼供的人。或者说,对方眼神中所裹挟的,那份无与伦比的绝望,甚至令他感到战栗。

      “……魏尔伦先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如幽灵一般,安静而死气沉沉的黑发少年——太宰治。他背对着门,直视着窗,一动不动,梦游似的开口:

      “首先,我想知道——在你看来,人是怎样的存在呢?”

      *

      会议室内,在魏尔伦谈及自己的身世后,气氛变得很沉寂,没有人再说话。

      许久之后,中原中也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喂,我说,你……”
      “原来把这件事说出口,并不是很难。”

      魏尔伦突然开口。金发男人闭着眼睛,像在沉思,黑色礼帽上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我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这大概算得上成长了吧。”
      称得上是平静的语气,魏尔伦低声道。

      “……”
      中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和你不同,中也,”

      魏尔伦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人格式。但是我,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具被复制出的肉|体,承载着一串最多不超过2383行的字符串,我的感情,我的能力,以及在某个条件下的下意识的行为,都是在程序中设定好的。多么可笑。我的每一个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本意而行动吗?我心中情感的起伏是否是发自内心的流露呢——当你得知自己不是人,而是被设置好的程序时,你就无法不去这么想:我到底是被称作‘安全装置’的人,还是名为‘人’的机器呢?”

      “而当你怀疑自己时,你就更无法相信其他人——不管是他们友善的微笑,还是贴心的举动,一切的一切都会被你贴上虚伪的标签。尤其是当你还身具强大的力量,连别人的靠近,你都会下意识警惕,怀疑对方别有用心,想要对你加以利用。即使有人劝慰你,说着‘你是人,因为你的一切都和人一样’这样的话,但这本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人们在夸奖一条狗时,会说“就像人一样聪明”这种话一样,用那种怜悯的态度,肯定的话语,反复的提醒你自身并非人类的事实。”

      魏尔伦眼中浮现出温柔的悲伤。
      “而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至今为止所遭受的所有苦难,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人。”

      *

      “我啊,时常在想,像自己这样的存在,是否能算作是‘人类’呢?”

      太宰治用一种平静的语气,侃侃而谈:“什么是人呢?在神话故事里,神用泥土仿照自己,造出了相似的形态,这泥土就是人的肉|体;祂又向泥土吹了一口气,这口气就是人的灵魂。即使后来,神创造人类的说法被科学否定了,关于人体的秘密,对于科学家而言,就像分析一块泥土的构成元素一样简单。但是灵魂呢?人可以随手制造泥土,却制造不出神明的吐息——人只是人,终究不是神。也因此世人会不约而同的认为:‘人’是由人的肉|体和人的灵魂构成的,而灵魂比肉|体重要,但凡两者缺一,都不能称之为人类。”

      “但那是世人的看法,而不是你的看法,魏尔伦。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人类的话,那你又是什么呢?”

      *

      “……说出这样的话,你是想表达什么?”

      中原中也压着嗓子问道,他紧盯着魏尔伦:“就这样把自己算做非人类,然后发表自己的看法,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吗?你可不像是一个需要他人无谓的可怜的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魏尔伦回答他:“你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不能认同。因为你此前的所有人生,都是被当做人类对待的,即使有短暂的迷茫,那些作为人而生存着的记忆也会拉扯着你走过。是人还是非人?你用了十五年多的时间去探寻这个答案,直到三天前才真正得知。但这不是磨难,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你用自己这过去的十五年,磨练出了人性,将自己变成了真正的‘人’,而对你身边的人来说,你就是你,他们从始至终看到的,都是‘中原中也’,而不是‘荒霸吐’。”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啊……但是我不一样。”

      魏尔伦的声音很轻,那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的声音:
      “说到底,为什么要出生呢?——从一开始,就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一件趁手的武器被出生,并被人控制着去使用,去破坏,去杀戮。那种身不由己的绝望感,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自己生而非人这件事。于是顺理成章的憎恶着自己的生命,心安理得的将自己的身心放逐,放任着心中愤恨的野兽去仇恨人类,仇恨整个世界——因为是异类,所以人类的律法无法管控,人类的道德无法谴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抛却虚假的人类理性,去拥抱真实的,钻刻在基因里的兽性呢。”

      “……喂。”中也皱着眉:“别再说了。”

      “没有关系的,中也。”
      魏尔伦微笑着冲他摇头。

      “事实上,我已经很少去想这些了,”他说,“这些话,与其说是现在的想法,不如说是在通过剖析自己的过去来好好反省……对于你今天下午所看到的那些场景,我没有什么好辩驳的,如果当年没有和太宰君聊过的话,这个世界的我可能也会做出那样让你痛苦的事。我很抱歉,中也,明明最初是抱着拯救你的念头,我却在最后扭曲了自己的初衷。发自内心的憎恨着那些剥削了我的人,最后却打算将这份痛苦同样施加到你身上,险些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魏尔伦看着中原中也的眼睛轻声说着。而那些属于自己的,过去的记忆,也难以自控的重新涌入他的脑海。

      *

      “你的目的性太强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魏尔伦,你是出于什么样理由而来找中也呢?”

      太宰的声音放的很低,咬字却很清晰,他问:“虽然说着‘为了证明在这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这样的话,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说到底,中也的存在,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

      ——在那时,他的回答是什么呢?魏尔伦回想着——那是发生在九年前的,过去久远了的交谈。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连同那时自己脑中的想法和思绪一起,像隔着朦胧的磨砂玻璃般,全都变得模糊无比。

      他所记住的,只有对方所说的话语,以及那天,在深蓝色夜空中唯一悬挂着的圆月,让那个夜晚虽没有任何星光,却依旧明亮,如水的月光倾洒在室内,使他对于场景的记忆格外清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是吗,这就是你的理由啊……因为觉得中也就相当于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为了拯救自己,所以打算拯救中也,为此甚至背叛祖国,背叛搭档,是吗。”

      听到那个回答,记忆中的太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被压迫着的胸腔里鼓动出来,显得格外苦闷。
      他笑了一会,慢慢又安静下来。

      “那么,你这次来,实际上打算做什么?”太宰问。

      “……”

      “发现了吗,你的想法,和你的实际行动并不相合。到底是为了中也,让他得到幸福,还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带走并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不明确自己的目的就去付诸行动,会得到什么结果简直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作为优秀谍报员的你自己也明白吧,或者说,你已经放弃去想这些东西了,在死前。”

      “……什么?”

      “不明白吗?这么说吧,”太宰微微侧着头:
      “在九年前,灾难发生后,满地狼藉,政府焦头烂额,兰波和中也也都失去了记忆,只有你安然无恙,简直是难得的,一辈子也没有几次的好时机。然而你那时在干什么?你离开了日本,开始了自己在世界各地的,所谓的期待之旅行——怎么想都是不合理的吧,是会让人怀疑脑子坏掉的程度。但换一个角度,就很容易理解了。对人们而言,能转移他们注意力的事情,一定比之前的更重要,这是优先级的问题——也就是说,在你的判断里,旅行,或者说去寻找新事物,对你而言是最优先的事情。”

      “……”

      “而从这份紧迫感来看,与其说你是去寻找新事物,不如说,你急需寻找替代品,去顶替某种旧事物的缺失……那么,你找到了吗,在漫长的旅行之后。”
      太宰轻声问道:

      “——你找到足够顶替兰波的存在,去支撑并延续自己苦痛人生的,新的东西了吗?”

      “……”魏尔伦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

      “你找不到的。”
      而太宰依旧用他那种了然的,透彻的语气说着:

      “在那次失败的行动后,长达八年,你再也没有回到这片土地——你为什么不回来?明明这里有中也,他是你曾经用来背叛的理由,然而灾难发生后,你便迫不及待的,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国家,为什么?明明当年只要仔细寻找,你就能找到他,带走他……而你也清楚的知道,身为超越者的阿尔蒂尔.兰波,你的搭档,即使他面临了能毁掉整个擂射街那样的伟力,也依旧有存活的可能,毕竟超越者就是这样的存在,是极其不合理的异端。”

      “……”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来呢,不管是带走中也,还是确定兰波的生死,你一个都没有做,简直是落荒而逃——很简单,因为从那一天起,突然出现的,索绕在你心中的那份全新的感情。”
      太宰断言道:“那份感情——它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那个是,罪恶感——你背叛了你所认定的,唯一肯定你的人、唯一你肯定的人,并因此逃离了八年。为了挣脱那一直笼罩在你身上的,兰波的影子,你就这样逃走了。”

      “然而,你又坚信,如果兰波没有死,那么他一定会来找你——正是抱着这个目的,你不断的行动,告以自己复仇的名义,去刺杀那些身居高位,名声显赫的大人物。不敢去见他的胆怯,和想要见到他的渴望,两种截然不同的复杂情感将你变得扭曲,也因此造就了暗杀王的威威骇名。”

      “但你没有想到的是,兰波失去了记忆。”

      太宰用一种莫名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而在独自度过了这样久的时间以后,你也终于发现——即使经历再漫长的旅行,遇见再多的人和风景,你也再找不到你所期待的,能填补你内心那孤独缝隙的存在了——当你得知兰波死去的消息,在那一刻以后,你才终于明白,除了中也和兰波,你再也找不出能肯定你自身存在意义的人。”
      “而直到你想明白了这一点,你才会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同那一刻一起死去了——失去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东西,从此深陷于无人理解的活人地狱之中,愤恨着苟延残喘。”

      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一般,太宰用沙哑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的陈述着:
      “所以你才会在八年后,不得不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来寻找兰波的遗物,寻找中原中也——”

      “——寻找你注定孤独的人生中,仅剩下的那点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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