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是如何掰弯自己的》水榭歌台

6、第 6 章

　　等我们到食堂之后，大部队已经散了，留下星星点点的人群。
　　我和李总站在窗口前，异口同声地对盛饭的大妈喊道：“来一份糖醋排骨。”
　　大妈仰头，有些为难地看着我，“就剩一份糖醋排骨了，要不你们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闻言，我侧脸向左看了看，看到李彦惊讶地挑高眉毛，神情似乎有些玩味。
　　没等他再有进一步的表示，我就立马报出其他的菜名，将最后的一份糖醋排骨让给李彦。
　　我端着自己的餐盘，深仇大恨地找到一个没人的座位坐了下来。

　　刚刚我环顾了四周，也没有看到夏诗妍在哪里，明明是她先叫我一起吃饭了，我好不容易答应了，结果她又不见了？这叫什么事情啊？
　　为了泄愤，我狠狠地咬了一口西兰花，脆嫩的青菜在我的牙齿下一刀两断，我感觉阴霾的心情好了很多。
　　李总端着盘子，坐在我对面。
　　我吃饭的时候，一直秉承着不说话不玩手机的准则，因此当李总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说话。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附近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听到李彦的话。我这才敢确定，他刚刚是在跟我说话。
　　我不好意思地道歉，“彦哥，你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我刚刚没有听清。”
　　李彦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不想吃糖醋排骨吗？”
　　我口是心非地回答，“不想。我昨天刚刚吃过糖醋排骨。”
　　后半句话说得没错，但是前半句话就违背了事实，其实，我还是想吃糖醋排骨。糖醋排骨是我从小到大一以贯之喜欢的食物。我小时候就曾经幻想过，要是能拥有一大房间的糖醋排骨该多好。
　　小时候家里有钱，但是印象中我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任凭我在周围撒泼卖萌都不奏效。长大之后又提起这件事情，我爸笑着跟我说，“吃那么多糖醋排骨，还要塞满一个屋子？你小时候胃口可真大。”

　　李彦用筷子夹着一块色泽鲜艳的排骨在我面前晃悠，仿佛此时他是一个富有的主人，而我是卧在他脚边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我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被诱惑到，“我不吃，吃糖醋排骨太多的话，小心蛀牙。”
　　李彦颇为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吃糖醋排骨还能蛀牙，莫非你有过这种经历？”
　　我的脑子一热，小时候的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我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面，跟我家毗邻的还有一个院子，那户人家也有一个小孩子，跟我年纪相仿，不过比我小一岁，但是身高却比我高。仗着这点身高，他天天在我面前为非作歹。
　　有一次，我一个人玩的好好的。突然，我的一颗牙掉了下来，我被吓哭了，哇哇大哭起来。
　　院子的另一端，小男孩从院墙旁探出头，探头探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叫我栗栗。
　　我扭头，大大的眼睛里还湿润着，长长的睫毛上有一滴水划过，“怎么了？”我瓮声瓮气地回答，不是很想搭理这个总是欺负我的小弟弟。
　　“哥哥。”
　　墙头上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怔住了，顿时忘记刚刚为什么而哭，我引诱过小孩多次，想叫他叫我一声哥哥。现在毫不容易得偿所愿，突如其来的兴奋甚至压过原来的沮丧，我顿时喜笑颜开地回应，“弟弟，你真乖。”
　　弟弟听了我的话，露出我认为的好像是“羞涩”的面容，事后我才知道那不是羞涩，而是不怀好意。他亮晶晶一闪闪的漆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明明是一个小糯米团子，说出来的话确让人不寒而栗。
　　“哥哥，你刚刚是不是掉牙了？”
　　我响起刚刚脱落的大牙，点了点头，神情又变得有点低落。
　　弟弟眼神突然变得很怜悯，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告诉我，“哥哥，你的牙是不是以后都没有了？”
　　我从院子站了起来，走向墙角，抬头安慰他，“没事，哥哥的牙以后还会长出来的。”
　　那时我隐隐约约记得好像牙应该能再生。
　　“不，不能的。”弟弟擦了擦眼睛，眼角有点发红，“妈妈告诉过我，吃太多的糖会有蛀牙，蛀牙就是你的牙被虫子吃掉了，以后再也不会生长出来了。”
　　我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不会吧？”
　　“是真的，”弟弟失落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你现在牙齿是不是有点痒？”
　　我本来还没有这种感觉，当下却好似突然感到虫子在吃我的牙齿，我声音颤抖，惶恐地回答，“好像是。”
　　弟弟用发红像一汪清泉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给我宣布了死刑，“那就是了，哥哥，你的牙齿再也长不出来了。”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原地大哭，声音震耳欲聋，惊动了还在室内的妈妈。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跟前，抱起我，然后安慰我，不断拍打我的背部，“宝宝不哭不哭，乖啊！”
　　那之后连着一个月，我都没有再碰糖醋排骨，就连一向严厉的老爸也用筷子夹着排骨 ，脸上挂着与他不搭的慈祥的微笑，哄骗我，“栗栗乖，吃一块。”
　　我用力紧闭嘴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吃。”
　　后来事情败露之后，我爸我妈连着好几天都笑得合不拢嘴。等我长大了，他们还把这件事情当成是一个笑话讲给我听，我捂住耳朵，嘴上抵赖，坚决不愿意承认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嘲笑太多次，神经变得麻木了，那段记忆突然之间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都不知道这究竟是我的记忆，还是只是我杜撰出来的一段记忆。
　　但是记忆中的画面太清晰了，容不得我抵赖，那个小糯米团子真的存在过。

　　我定了定神，对上李彦含笑的眼睛，我不争气地脸红了，心虚地搅着盘子里的东西，含糊地说道，“怎么会？”
　　我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一句，我那只是被人哄骗了而已。
　　李彦没有反驳，只是脸上带着浓厚的笑意望着我，他绝对不会知道我的丑事，但是我心里莫名有被看穿的心虚，无处躲藏。
　　我低下了头，将脸埋在盘子里，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块糖醋排骨降落在我的盘子里。
　　我抬起头，饭菜冒出的热气顺着空气向上升腾，氤氲着，将李彦锋利深刻的双眼映衬的像水一般温柔。
　　他看着我，解释道，“我还没有碰过饭菜，先给你夹的。”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问这个。你怎么突然之间给我夹菜了？”
　　在我看来，替人夹菜这种行为只会出现在关系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要不就是在尊表敬意的饭桌上。但是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午餐，算不上饭局，而李彦和我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李彦没有回避我好奇的眼神，只是给我了一个牛头不对马脸的回答，“你不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闻言，我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李彦好笑地看着我，“你这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喜欢。”
　　“这不就结了，”谈话期间李彦的眼睛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有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毛躁。
　　李彦又给我夹了好大一块排骨，然后嘱咐我，“别发呆了，赶紧吃饭吧。”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来还没有道谢，于是开口，“谢谢你的糖醋排骨，我很喜欢。”
　　李彦已经低下了头，闻言，从餐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弯弯，“不用谢，快吃吧。”

　　李彦和我一样，吃饭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又不玩手机。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不怎么的居然有一种和谐的气场。
　　周围有谈话声，嬉笑声，播放电影的声音。我和他所在的位置与世隔绝，仿佛只能听到筷子与盘子碰撞时发出的晶莹剔透的声响。
　　糖醋排骨是我们公司公认排名第一最好吃的菜肴，肉质酥软飘香，唇齿留香，我嚼着嘴中的排骨，心不在焉地想着：给我夹菜和我喜欢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喜欢的东西可多着呢。如果每样都是我喜欢，那我估计李彦再有钱也养不起我。
　　我摇了摇头，为自己脑子里荒诞不羁的想法深深诧异了，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饭后，我和李彦一起回办公室。到了我的工位之后，我跟李彦挥了挥手，他也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进了办公室。
　　我坐在位置上，夏诗妍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背后。
　　我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吓得“哇”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指责她，“夏诗妍，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呀？我迟早被你吓出个心脏病。”
　　外表是会欺骗人的眼睛的。我刚认识夏诗妍的时候也被她温文尔雅的外表欺骗过，后来才发现，这姑娘和我一样，都是风风火火的主。
　　“对不起，”夏诗妍敷衍地道歉，然后朝我挤眉弄眼。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问道，“夏诗妍，你眼睛没事吗？”
　　夏诗妍回馈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扯过一旁的凳子，挨着我坐下。她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李总这个人怎么样？”
　　我脑子里浮现出李彦俊朗的外表，随和的性格。然后看着夏诗妍，迟疑地点了点头，“李总很帅气，很好。怎么了？”
　　夏诗妍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夸张，她用手捂住嘴巴，我相信，只要她现在拿开这只无处安放的小手手，我将能够欣赏到世纪最令人震撼的魔音笑声。
　　过了一会，夏诗妍终于平复下来。
　　我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她，她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栗栗啊，你看你现在还没有找到女朋友，没有找到喜欢的人。李总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呢？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我手里端着杯子，正在喝水，闻言，我差点一口喷出来。面前一摞摞全是打印的材料，我捂住嘴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生理冲动。
　　我用看白痴的眼神关爱的看着夏诗妍，“我再跟你强调一次，我是直男，你懂什么叫直男吗？”
　　夏诗妍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直男不就是可直可弯的男人吗？”
　　如果此时我的口里还有一口茶水，我相信这次它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幸运，而是会直接被喷出来。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怎么说了这么多，夏诗妍还是不理解呢？我真的不喜欢男人。我葛优躺在座位上，欲哭无泪。平常的时候，私下里，夏诗妍偷偷磕CP，我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但是此刻，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做自食恶果，我应该在夏诗妍有一点苗头的时候就直接掐死那个火苗，而不是放任它继续生长。
　　“栗栗啊，”夏诗妍没有在意我的欲哭无泪，而是接着苦口婆心地劝我，“像李总这么帅气又多金的男人真的不多见了，你真的不想再考虑考虑吗？你真的对李总没有感觉吗？”
　　脑子里想到了李彦在我面前手舞足蹈的样子，在我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在我面前爽朗大笑的样子。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就性别这一点不好，如果他是个女人，可能我真的会喜欢他也说不定。
　　夏诗妍误将我的沉默看成有些松动的迹象，再接再厉，趁热打铁，“李总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他，你们就直接在一起呗，多简单的事情，你用得着思考这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