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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离 ...

  •   今年的天气很反常,九月就下起了雪,洒洒扬扬。
      南边僵持了一个月,秦舜蔚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凯旋。皇上并没有责罚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他尽快回家报平安。
      秦舜蔚一回家只觉得冷清,院子里除了佣人来往不见他人。秦舜蔚点了暖炉捧在手里,还拎着刚从集市上买的几斤羊肉,满面喜色推门而进,却见苏氏卧床不起,见丈夫归来也还是病病怏怏的模样,病得满面愁容连话都不讲。
      “茉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是不是子西那小子又气你了?”秦舜蔚担忧地握着苏氏的手。
      苏氏一听到莫子西的名字泪水竟是流了下来,锤着秦舜蔚的胸口骂道:“你把你儿子当什么了!到底是那些素不相识的那些人重要,还是家重要……秦舜蔚你混蛋!”
      秦舜蔚不知所以,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钻进来的寒气冻得秦舜蔚脑子清醒了些。
      “母亲,无关父亲的事。”秦尧更瘦了,他的眼底像结了冰一样,没了往日的神采,只留有冰封万里的凉意。
      “子西、子西他怎么了?”秦舜蔚也慌了,无论是皇上还是秦府都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而苏氏的话仿佛验证了他心里那些不好的预感。
      秦尧接过婢女端来的汤药,淡淡地说:“他到北疆打仗去了。”
      苏氏喝了一口苦涩的汤药,带着哭腔说:“足足两个月没有消息了啊!你现在是功臣,那我儿子呢?秦舜蔚,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子西他用得着去那破地方吃苦吗?现在可好,连子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娘!”
      苏氏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又低声哭起来了。
      秦尧给苏氏喂完了药就回屋了,也不理睬秦舜蔚是怎样的表情。
      “今年院里倒是一枝花也没开。”秦尧抬手掐掉了还没开花就已经凋零的花苞,往日最是他院子里的寒梅开得最漂亮,香味沿着秦府再往街上还要飘上几分,也许是因为莫子西小时候没喝的汤药全倒在里面了吧。
      就连屋里也是凉的,盖在琴上的布早已落上了一层薄灰。秦尧掀开布,端坐在琴前,纤长洁白的手指抚在琴上,抬手。
      “嗡——”
      调还未起,琴弦却断了。
      秦尧看着指尖的血,兀自出神。
      就在人人以为莫子西有去无回时,北疆突然传了信来。
      那天上朝皇上正提及此事,殿外突然有一人冲进来,掏出一封信就倒在地上不再起来。
      公公遣人安排了尸体,捡起地上的信呈给了皇上。
      上面是莫子西极其凌乱的草书,一如既往的说话风格,没有杂七杂八的开头,提笔便是“呈帝”。
      “现今损失惨重,望帝月底派人支援,下月初赶敌出缃绰绰有余。”
      皇上念出了这行字,短短两行却一字一字敲在众人心上,尤其在最后一句,满朝震惊。
      缃国的不败战神再次逆转局面,只要下周前援军能到,这将又是缃国辉煌的一笔。
      皇上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跳过了这件事。
      秦尧松了一口气,和秦舜蔚一路匆匆赶回家,就见苏氏捏着几封信在门口踱步,脚下都轻快了两分。
      “老爷、阿尧,子西来信了!”
      三封信每一封上面都写有名字,一人一封。
      苏氏含泪拆开了信,上面只写了一句:娘,一切安好,勿念。——子西。顿时苏氏泣不成声,这些个日日夜夜只盼这一句。
      秦舜蔚也拆开信,信中郑重写道:爹,月底务必辞官归乡,无论如何定要离开京城。另:我的辞官信在屋内画像暗格内。切记!——子西。秦舜蔚两指捻着信,让烛火将它化为灰烬,眼中是道不清的神色。
      秦尧没有当着父母的面拆开信,他回了屋才展开。
      信冗长了许多。
      “阿尧:
      不知道阿尧是否想我了?我对你甚为思念呐。我答应过你,回来带你看遍千山万水的,你记得吗?大漠这边的雪景是京城没有的,以后定要带你来看。唔……记得等我,其他的不想说了。我爱你,阿尧。
      我叫干爹月底辞官,他的性子不一定听,你替我劝劝他。还有,你也一并辞了吧,当这劳什子官连懒觉都睡不了。我知道你会做的,别问我缘由。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写啥好,你也知道我从前念书有多头疼……唉,我不在的日子不知道你恪守夫德了没有,要是我回来看见你跟哪个狐狸精私奔了,我让你一年下不了床!”
      看到这里,秦尧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满眼尽是无奈和宠溺。他接着往下读。
      “好吧,秦尧,忘了我吧。援军不可能到,其他的不用我多说想必你都懂,我所做的希望你都懂,别让我的努力都白费好吗?这是我第一次求你。
      记得那夜我问你你的唇那样薄,会是寡淡无情之人吗?你说你心中只剩我如何对他人不寡淡。
      这份感情我承受不起,我突然迫切希望你对我也能寡淡无情,至少这样,这份痛苦就只是我一个人的。我很自私,我想占有你一辈子,虽然这不可能,别等我了,大把的好姑娘等你去爱呢,我不值当。
      对不起,秦尧。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那就忘记我吧。
      ——莫子西”
      最后几段话被泪水晕开了,虽然已经干了,但是秦尧仍看得模糊。读罢,信上又重染了泪水,是秦尧的。
      “混蛋……”秦尧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神色,但是眼中支离破碎的黎明疼得他不住地流泪,“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偏偏要爱上你?
      他再也绷不住面上的从容淡定,抱头痛哭起来。
      ……
      “婚事就定在十月三日,尧儿你觉得呢?”苏氏看着眼前即将成为自己儿媳的漂亮女人,心里越发喜欢。
      “母亲说了算。”秦尧只是淡淡答应了。
      “尧哥哥明日可有空?”孙琦绾娇羞地站在秦尧面前,娇滴滴地问道。
      “没空,还有公务要处理。”秦尧眼都没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孙琦绾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随即从婢女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盒子,道:“我看尧哥哥的玉佩旧了,就派人做了一块新的。”
      秦尧被硬塞着接过盒子,里面摆放的玉佩同他腰间的玉佩款式差不多,只是更加精致,用料更加高昂。他只将玉佩还给孙琦绾就兀自离开了。不错,那腰间的玉佩正是莫子西的剑穗。
      他回了屋抽出一张信纸,写道:“如君所愿。”信封中还塞着一张大红的婚谏。秦尧到宫中找了皇上的信使,塞了些银子,就同皇上的答信一并送去了北方。
      ……
      “都司,咱们的军饷只能堪堪坚持十来天了!”
      “我已向皇上求了支援,再坚持下……嘶!”莫子西拔出腹部的箭,胡乱抓了一把药就敷上了,确实连块干净的绷带都找不到,最后还是从干净的衣物上扯了一块下了。
      “将军,信使来信!”
      莫子西接过,皇上的那封他随手搁在了桌上,打开了另一封。一时间他捏着那薄薄的婚谏和那几乎是赌气的四个字不知是何心情。他理应高兴才是,至少他要有嫂子了,而且是孙丞相家的千金,门当户对,但是心里又难受得要死。
      矫情。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皇上假惺惺的信,吧啦吧啦废话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他也没心思再读,丢给军营的一帮人互相传阅去了。心里却寻思着秦尧穿上喜服又是何模样,虽然他怕是看不到了。
      婚谏的艳红偏偏没那隽秀的“秦尧”“孙琦绾”两个名字放一起乍眼。
      犹豫了半天,莫子西还是抽出一张信纸,提笔想了想,终了还是把空白的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不少鹰在天空斡旋,好似在伺机寻找食物。
      “阿尧,雪停了。”莫子□□自走出营帐,任肆意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身上,伤口疼得一抽一抽,将他数次拉回现实。他还是缓身转向京城的方向,笑道:“干爹干娘,十五年养育之恩子西无以为报,只望皇上能念着我的苦劳,放秦家一条生路吧……”
      夜里。
      “将军!守不住了!”
      莫子西是被吵醒的,军营里乱哄哄一片,都穿戴盔甲准备奔赴前线。他一边穿戴整齐,一边安排军队。
      这时的缃军只是强弩之末,根本经不起打击,就在胡人能一举突破时,却没了动静。莫子西并不意外,他只是卸下了身上笨重的装备,原地休整了军队。
      “报——将军,胡人首领要见您!”
      无非是意料之中的事,莫子西不但知道援军不会来,他还知道皇上并非没有分身乏术,反而联合冯青冯将军暗中培养了二十万人马准备伺候胡人,这是朝廷上私下公开的秘密,秦舜蔚在朝廷刻意被孤立,这样的消息能传到莫子西耳朵里也是费尽一番力气的。所以,这场仗于缃国可有可无,但是于秦家,便是生死之择了。
      莫子西镇定自若地喝着胡人端来的油酥茶,还不时赞上一两句。
      首领倒是开口了:“莫将军,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也知道,这仗哪怕是你也翻不了盘,我吉达利敬你是条真汉子,不如加入我们,扳倒那些虚伪之人!”
      “不敢当,首领说得不错,比起那傻缺皇帝,我更向往你们草原人的自由。但是我猜可汗你没老婆吧?”
      吉达利一愣,如实回答:“这……暂未迎娶。”
      “这就对了。”莫子西喝了口奶酒,“我确实看不上这破皇帝,可我有啥办法,我所爱之人在他手中,可汗的建议恕我莫子西不能接受。”
      吉达利叹惋道:“可惜可惜,没想到莫将军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呐,改日战场上我们再好好切磋!”
      吉达利不喜欢胜之不武,莫子西的军队无论是装备还是人数都和胡人相差太多,言下之意就是要莫子西好好休整军队,等待援军再好好比拼一番了。
      莫子西都明白,他只得苦笑,哪怕等到天下统一的那天也不会有援军,再休整那苟延残喘的破军队还是那样,有什么用呢?也只是能多给秦家争取几天辞官的时间罢了,左右他都回不去了。
      莫子西客套地寒暄了两句,就被胡人恭敬地送回军营了,这吉达利倒也是个汉子,让他毫发无损地蹭了顿饭。
      唔,想阿尧了。
      他回营打开床头的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笛和一张纸条,正是写“无别子西”的纸条。莫子西从怀里掏出空白的信纸,难得端正写道:“对不起,秦尧。”同纸条一并折起塞进怀里。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寄给他了。
      和秦尧第一次手牵手过中原节,第一次在花灯里许下心愿,第一回要下定决心要好好爱一个人,他都要食言了,还有秦尧的愿望也不能替他实现了。
      唉,自己真像个始乱终弃的臭男人。不过秦尧那小女人……就是小女人,也没好到哪,都和什么孙小姐订婚了。
      ……
      “尧儿可是感了风寒?”苏氏见秦尧脸色不好,就给他披上一件皮裘。
      “无碍。”手里的公务还剩许多,奈何就是看不进去。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天一下变得冷极了,秦尧本就体质算不上太好,这下一变天身子就发出抗议了。
      “唉,你父亲也一天忙得见不着人。”
      “父亲许是为子……莫子西的事奔波,母亲不要担心了,别误了身子。”秦尧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搀扶着苏氏回屋。
      苏氏越觉得秦尧如此平静就越是担心,说道:“尧儿若是对孙家小姐无意也不用勉强,母亲这些事还是能为你做主的。”
      秦尧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难看笑容,说道:“迟早都要娶的,早早晚晚都一样。”除了他……是谁也都一样。
      苏氏仍絮絮叨叨:“等子西回来我也要给他寻个好姑娘,那容家小姐就不错,大才女呢……”
      秦尧眼神黯了黯,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玉佩。
      这些日子,皇上遣了不少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北去了,不见得会出什么意外,朝中早就沉浸在打败胡人的喜悦中,连秦舜蔚都松了一口气,他也本想一同前去的,但是被秦尧拦了下来。秦尧没忘莫子西的话,临近月底了,秦舜蔚必须亲自到皇上面前辞官,虽然他也想去北疆见见莫子西,但是他一旦离开,莫子西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往往越是这时,秦尧越难挨。
      距离月底还不足五天,所以人都以为援军一到北方势在必得,唯有秦家心惊胆战地恐生变故。果然,援军七万人途经丹穆时因为闹了一场鼠疫,尽数折在了丹穆。
      而此时的边北疆却是一片萧条。
      莫子西提前同吉达利开了战,即使吉达利固执的认为此举是他胜之不武,但是莫子西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吉达利感觉莫子西在害怕,怕什么他并不知道。
      莫子西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对秦尧的思念,害怕秦尧会冲动来找他,害怕等秦舜蔚反应过来他的计划会责怪他,害怕看见苏氏的眼泪……他很害怕会失去他们,失去这十五年里本不属于他的生活。
      安居他乡十五年,本就如同南柯一梦,难遇难求。
      这场仗就像曦国和缃国十五年前的仗一样没有悬念,哪怕他是莫子西没了援兵也赢不了,胡人在蓝天碧草之上驰骋的生活他真的很向往,来世愿他和秦尧,能修成正果。
      最终,他还是败了。
      莫子西拔下了肩头的箭,晃晃悠悠站起来,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尸横遍野,只是嘴角扯过一丝讥笑,不笑苍生也不笑命,只嘲人心难耐推敲。
      他看着吉达利,艰难地开口道:“望、首领、给个痛快。”
      吉达利看着莫子西满身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他痛苦地闭上眼,朝莫子西行了胡人最高的跪拜礼,嗓音沙哑道:“莫将军,对不起。”吉达利强行拿起刀,刺入莫子西的胸膛。
      莫子西捂住胸口温热的地方,那里有没写完的信,和破碎的玉笛。
      鏖战许久,孤寂填满了北疆的上空,只剩下唯一的执念。
      对不起,秦尧,我……食言了。
      吉达利替莫子西合上眼,将自己的皮裘盖在他身上。吉达利抬手朝身后的匈奴示意,喊道:“撤出缃国!”
      这不是对缃国的让步,这是对一个英雄的崇敬。
      这天,雪下得分外大。
      皇上收到了三封辞官信。
      秦舜蔚写得很啰嗦,苦肉记打到亲情牌,絮絮叨叨的生怕皇上不答应。
      秦尧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诗。
      “无意帝之江山,唯愿随君归乡。”
      倒是莫子西写了许多。
      “狗屁皇帝:
      当你看到这封的时候老子八成凉透了,我猜你是不是要污蔑我谋反然后把秦家诛九族?我本以为你同那曦国后主不同,没想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此番的意图你想必都知道,秦舜蔚不是那样的人,若我干爹想造反,这天下就早已是我秦家的了。放秦家一马就全当是看在秦家不但有功劳还有苦劳的份上。
      还有,我死后你也给我辞了官吧,被后世瞻仰什么的老子不在乎,秦尧应当会为我殓尸替我寻个好去处的吧。
      另外我还是想告诉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总归还是有些道理的,哪怕是为了普天百姓,你再昏庸,江山也是要有人守的,不是每个曦国都能被接纳。
      行吧,就这样?
      ——莫子西”
      读罢,皇上起身不动声色地抹去了眼边的泪花,算计了一辈子却难得遇见莫子西一般的“明镜”,偏偏他自己亲手葬送了这位纯臣。
      公公拱手道:“皇上,莫子西谋反的伪证已经备好了,奴才这就遣人去搜查?”
      “不必了,秦家的官都辞了吧。明日摆驾去瀚袛寺。”
      那年皇上亲手抄写了一份忏悔佛书,在北疆雪中跪着烧掉了。
      秦尧知道了莫子西战死的消息,连夜驾马赶到了北疆,所有人都没敢动莫子西的尸身。那日雪格外大,所有鹰都在空中悲鸣,莫子西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像是一盏盛放的红莲。
      秦舜蔚被秦尧搀扶着才没有倒下,苏氏竟已是哭晕过去,秦尧也满脸是泪。
      鲜血祭了扬雪几尺,穹顶冬阳哑光灼烧着滚烫的泪,苍辉皓月黯淡照着死寂的心,如是命运外的满心欢喜,直至大梦初醒好似真假是非混为一谈,满心忧郁难言,终是他独自离开如当年孤身来到秦府一般,匆匆来去让人始料未及。
      他乡故里,如梦初醒。
      “子西?”秦尧脸上绷着难看的笑容,尽管并不自然,他多么希望这只是莫子西的一个玩笑,他还会站起来抱着自己喊“阿尧”。
      秦尧拍去莫子西手上的雪,他看清了莫子西怀里紧紧握住的碎片和信。
      信里的纸条也被秦尧展开。
      “无别子西。”
      “对不起,秦尧。”
      秦尧闭上眼,颤抖着手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凌乱地写着一句话。
      “愿阿尧能忘记我。”
      “莫子西,你骗我……说好一起辞官游历千山万水呢?我的愿望你没有实现又如何叫我忘了你……莫子西,你混蛋……”秦尧紧紧抱住莫子西想从那具毫无生机的身体上汲取温度,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雪越下越大,秦尧只是一味地抱着莫子西,轻轻喊着他的名字,任旁人怎样拉扯他都没有反应。
      让大漠的雪葬了我们也好。
      秦尧想。
      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腰身,冻得麻木的手只是一次次拂去莫子西脸上的雪。
      秦舜蔚站在远处没有说话,他一直知道秦尧和莫子西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一直没有说破,只是叹了口气,平日挺拔的脊梁就是那么一夜塌了下去,两鬓不知是雪还是白发。秦舜蔚回头看了看榻上还未醒来的妻子,轻轻扣住了苏氏的手。
      李祝连夜赶到,见了莫子西放声号了一阵,然后给秦尧披上了貂皮斗篷。
      “你他娘的懦夫,我大哥要见你这么个怂样还不如当初把你喂狼算了,你要想跟大哥一块死还不如趁他活着,往梁上栓个绳,你俩往上一吊,死得整齐划一谁也不欠谁。”李祝指着秦尧苍白的脸破口大骂,秦尧的眼睛只是一直看着莫子西,眼里是破碎的山河流离。
      仿佛过了很久,秦尧才反应过来,他托着莫子西毫无生气的脸,仿佛身前的人只是安然入梦。可是秦尧本就染了风寒的身体被自己这么一折腾,怎么经受的了,一下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回了京城。
      苏氏肿着眼,见秦尧醒来笑了笑,柔声道:“尧儿,你要好好的,娘已经、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娘不能没有你了啊!”
      秦尧没有说话,这如果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苏氏害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了秦尧,怕惊扰他一般轻轻说:“尧儿,你爹说子西的后事我们不插手了,交由你处理。”
      秦尧实在是难受,但是莫子西的事耽误不得,只得硬撑着去找秦舜蔚。
      “父亲,我……想将子西葬在别处。”
      秦舜蔚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将行李收拾好,说道:“随你了。”
      秦尧犹豫了下,又道:“安葬好子西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随你。”
      “我想……遂了子西的梦,代他看遍山河。”
      “去吧。”
      莫子西最后被秦尧葬在偏远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朴实无华,唯有苹果树最多,其味美是缃国出了名的。
      十月三日,缃国名贵都等着来给孙家和秦家贺喜,虽然秦家辞了官,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嫁了秦尧孙家也不担心委屈闺女。谁知这天新郎官却缺了席,秦家对此也表明了态度,说是两人无意,也别委屈孙小姐。孙家一听就是秦家想悔婚,一时面子拉不下来,告给了皇上,谁料皇上说:“悔就悔了,难道爱卿就嫁不出女儿了?”朝廷上的官员看得明白,这是要变相地弥补秦家。不过一切都是后话,君臣是非,朝廷风云,都和活着死了的那些人没什么关系。
      再说秦尧,他迎着除夕夜的寒风,独自坐在荒凉的北疆看了一场雪景,远处是京城那边的爆竹光亮,而眼前只有漫无天际的苍白,是凄美。
      秦尧作了一首诗,《寥望》。
      他写道:“晏安承平四海清,北雁归乡孤人影。遥知故安迎阖欢,漠雪何处候君还?”
      他的才华横溢仅仅是在初涉朝政时微微施展,如今满腔才情只有心写些郁郁小词给那人,不知他是否能听到?
      第二年初春他来了南方小镇,解冻的溪水潺潺,渔夫驾着小小的船只在溪面游曳。秦尧一直待到了仲夏,他看南湖娇羞荷池,姑娘们笑着把藕递给他,秦尧都拒绝了,却亲自采了一根炒了藕丁,在桌前白了两副碗筷。
      ……
      不觉中,不止是缃国,还有草原、湖海、山脉……秦尧都去了,这年他三十一了,离开的这些年,他几乎走遍了他所能涉足的地方,每个莫子西没去过的地方,其中他只寄过两封信给家里,却写了厚厚的许多本诗集。
      偶尔这些词曲被游人所听闻,渐渐广为人知,而秦尧一如既往地游览着,仿佛处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风景,无心去理这些世俗名利。偶尔路上遇见志同道合的游人,或者慕名而来的客人,以及偶然相遇的孤人,都会劝他说放下吧,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只是没有醒来而已。秦尧只是抿唇笑笑,薄唇写满了思念和凄凉,他只恨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秦尧最后回到埋葬莫子西的村子,在墓前烧完了这些价值连城的诗集,絮絮念念说了不少话。
      “……子西,我在尘寺里看见了一个祈福的少年,同你好像……还有啊,我代你回了趟曦国的家,可是……对不起,我找不到你的故乡……其实氹山的面没有徐老头跟你吹嘘的那么香,很辣我吃不惯,以你的口味倒是差不多……好了,十几年了,我也累了,等我给爹娘写完这封信,我也随你去了吧。”
      秦尧起身去买了果酒,给了村民一些银两,写下了第三封家书。
      “爹、娘:
      对不起,儿子不孝。
      ——尧儿”
      那天,仍是一把剑,贯穿了一颗炽热的心。
      在刺入长剑的瞬间,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出心底,如大梦初醒一般,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重现眼前。
      村民按照秦尧的嘱咐,将他二人葬在一处。
      那碑上的字是秦尧刻的。
      “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
      秦尧和莫子西。
      而秦尧曾在给莫子西装婚谏和信的信封内侧,写了一句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只是莫子西没有看见。
      他乡的游子,无论多久以后,都是要寻个归处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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