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命归我》稻月重山

1、惊醒 好冷……

　　好冷……
　　身体好重……
　　我在哪……
　　眼睛仍是睁不开，好在大脑已经开始转动。
　　依稀记得自己在追捕逃犯，然后对方被逼急了，拔出了枪，再然后……
　　布忆星猛然睁开双眼，他分明记得自己被击中了！
　　但是心脏仍在跳动着，源源不断地将新鲜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
　　努力打量四周，他试图从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分析出什么。
　　记忆中时间仍是傍晚，太阳还来完全落山，而自己则是追着逃犯到了一处荒村。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荒村布满尘土、显得黯淡无光的青石路。然而现在似已经入夜，而自己……
　　疑惑地盯着上方蛛丝密布的屋顶和一扇贴着厚厚一层白纸的破旧纸窗——布忆星发誓自己失去意识时倒在了青石路上，而且自己绝对已经跑过了这扇阴森森的纸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件又一件事像蛛丝一般缠住他的心脏，令他不禁有些气喘。所幸在他胡思乱想的期间，麻木的四肢已经略微恢复了知觉，他于是借着墙壁，半撑起身。
　　“醒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屋中响起。
　　手一滑，布忆星险些重新躺回地上，失去平衡的脑袋随着失去平衡的身体磕在了墙上，扶着生疼的额头，布忆星干脆靠倒在了墙上。这时，他才注意到了一直坐在木椅上的身影。
　　“你是谁？”布忆星有些戒备，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枪套——空的。
　　该死！是晕倒的时候弄丢了吗？
　　“我是鬼，但你不会相信，不是吗。”明明是个问句，却被对方说成了陈述句。
　　布忆星看着阴影中的人，没有立即回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没有缘由地觉得对方没有说谎，而且其实希望被相信——只是这缕希望被无数次的辜负，以致它的主人再也不愿相信它会实现。
　　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最后还是无法相信这种毫无凭据的话：“抱歉，但我是个无神主义者。”
　　“那你就是吧。”声音中有一丝失望，当多的还是意料之中，他似乎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布忆星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他还记得昏迷前的任务，他不能不管：“你有看到我追赶的逃犯吗——四十多岁，络腮胡，衣服比较破旧，还有……”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看到了啊。”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对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窗外的街道，“他就在那。”
　　四肢的无力感瞬间消失，布忆星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了紧闭的纸窗。他的动作太急，在他打开窗子的同时，也令窗上的白纸尽数破裂。
　　在他身后，椅子上的男子看着破裂的窗纸，不满地蹙起了眉。
　　布忆星看到了几个小时前自己拼死追捕的人。
　　只不过，几个小时前他追捕是人，
　　而现在，是一具倒到在青石路上的尸体。
　　原先持枪的右手被连同臂膀一并抛入了一旁的水沟，冰冷的人嘴大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满是繁星的夜空，布忆星可以想象出他死前的痛苦绝望。
　　布忆星忍住恶心检查了逃犯的伤口，臂膀被撕裂了，再加上尸体前后数米的道路上尽数迸裂开的青石砖……
　　布忆星脑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手，怎么像是被用蛮力生生扯下来的……
　　“现在你看到他了，还有什么事吗？”男子不知何时从屋中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歪着头打量着布忆星。
　　“你杀了他？”布忆星攥着拳头，用力到指尖发麻。
　　“嗯，对啊。”
　　不以为然的口吻令布忆星怒火中烧：“杀人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男子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道：“他难道不该死吗？”
　　“那轮不到你来……”
　　“更何况，如果他不死，现在躺在那的人可就是你了。”
　　“你说什么！”
　　看着布忆星震愕的眼神，男子歪了歪头，有些怜悯地说道：“虽说离体的魂魄回归后，感官会有些迟钝，但你现在也差不多该感觉到了。”
　　离体，魂魄？
　　他在胡说什么！
　　“…一颗被子弹打中的心脏，真的还能继续跳动吗？”
　　布忆星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无法散去的血腥味——并非来自身边那具支离破碎的肢体，而是来自他自己。他低头看向胸膛，发现蓝色的布料已被涌出的鲜血染成黑色，一把扯开衣领，他看到了心口上黑红的伤口。
　　血已止，伤仍在。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布忆星僵硬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正把玩着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枪。
　　“从一开始我便说了，我是鬼。”
　　手枪在惨白的手中翻转着。
　　“但你不信。”
　　枪打着旋儿缓缓减速，最后指向了持枪人的心脏。
　　“所以我只好用一些非常手段来证明了。”
　　手指扣下了板机。
　　砰！
　　枪鸣声响彻整个荒村。
　　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布忆星的被抵上了街道另一边的房屋，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寒气似乎正顺着男子的伤口逸散出来，不然，为何明明身处盛夏，天气却寒冷的打颤。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杀他是为了救我？”
　　“嗯哼。”
　　“怎么救？按你所说，我已经死了，你怎么可能救得了我！”
　　“凭你现在的知识，你理解不了，你只要知道，他的死是你活过来的一个条件就行了。”
　　布忆星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你不会平白无故救我，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
　　“为了什么？”
　　“报仇，”淡淡的红色从他的瞳仁中昏染开来，“我被曾经最信任的人放干了血液。”
　　“你还要杀人？”
　　“嗯。”
　　“我不会允许。”
　　“……他该死。”
　　“你可以把他交给法律，我们警察能帮你。”
　　“如果真的如此——那这二十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绯色铺满了双眼，数十年来徘徊于此的男子愤怒地质问
　　被质问的一方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闹出得动静不大，没有被发现……”苍白无力的辩解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
　　“但是我死了。”鬼的抿紧了嘴唇，声音像是哭了一般颤抖着，“他杀了我，把我扔在了没有光的山洞里。”
　　布忆星闭上了嘴。
　　“很冷，很疼。”
　　“……如果你出去了，你会伤害无辜的人吗？”
　　“不会。”鬼回答地很干脆，“我不想成为我最恨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布忆星看着对方的眼睛，试着从中找出谎言的影子。
　　但是没有。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鬼似乎有些吃惊，愣了几秒后才回答道：“把身体的一部分借我。”
　　“什么意思？”
　　鬼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我怨气太重，如果不遮掩，周围所有活物的可能被影响。”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而你，生辰特殊，阳气极盛，再加上是警察，一身正气，足以保证你不会被我影响，甚至能够覆住我身上的怨气。”
　　自从死后，鬼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声音里也不由带上了疲倦：“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方法有两种——让我附身或者寄宿到身体的某一部分，但是附身有可能会对你的魂魄造成影响，所以只能选后者。”
　　身为活人的布忆星算是明白了鬼的意思，想了一下，他说：“那么，眼睛？”
　　鬼疲惫地眯着眼睛养神，连一个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你想要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吗？”
　　“那还是算了吧……”
　　巷子安静了下来，两人——不，一人一鬼努力思考着
　　就在布忆星思考完全身的器官打算狠心选择眼睛的时候，鬼突然来到他月光照射下的影子跟前。
　　布忆星看着他蹲下身，试探着将手摁在自己的影子上。
　　布忆星在心里暗骂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开始沸腾，吞噬了上方的鬼，而后便重新平静了下来。
　　布忆星有点儿懵。
　　一眨眼的工夫，巷子里便只剩下自己一人。
　　啊，不对。
　　这里打一开始便只有他一个“人”。
　　摇了摇头，他把脑子其他一些奇怪的想法一并摇了出去。
　　“呃……”布忆星蹲下身，试着去摸自己的影子，结果和重新出现的鬼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布忆星在上，鬼在下。
　　两双眼睛静静地对视着，气氛十分尴尬。
　　“你能起来吗……”
　　“好，好的……嘶……”布忆星倒吸了一冷气，费力地将左手抽出来。
　　几分钟后，两人重新站在了青石路上。
　　“不走吗？”
　　“找一下我的配枪，不然到时候很难交代……呃，好像还有我的手机。”
　　真棒，要找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这个吗？”站在一边的鬼递过来了一部手机和两把枪——除了一把枪是歹徒的，剩下的都是布忆星的。
　　“不是，你拿手机干什……算了，当我没问。”
　　布忆星用手机联系上了警局，简单说明了一下现场状况合。转身时意外地发现鬼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用手机，注意到他的目光，鬼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移开了视线，垂下头把玩着脖子上用细长红线系着的墨玉。
　　二十年前……好像还在用按键手机。
　　摸了摸鼻尖，布忆星将视线转向了逃犯破碎的躯体，不由得有些头疼。犹豫了一会，他转向了鬼，问道：“你有办法让他看起来死于枪击吗？”
　　“有。”鬼松开手中的墨玉，从旁边的水沟里拾起了断臂。在布忆星的注视下，他将断臂摆回原处，用力摁住。在他的手下，已经坏死了的血肉蠕动着重新连在了一起。
　　布忆星默默扭过头去，努力忽略耳边传来的咕叽声。等声音停止，他回过头正好看见鬼将一枚带着些许黑色干涸液的弹头塞进逃犯尸体的心脏——布忆星甚至怀疑这就是鬼刚刚打进他自己心脏的那颗。
　　“好了。”
　　布忆星看着死于枪击、四肢完好无伤的人体，艰难地开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