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谢苍舒不知道楚聊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想当朝哪些地方有姓“郭”的官员,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当日太傅拉着七尺高的郭子萱,站在他们面前时神采奕奕的模样,好像他的学生在刑部做了个从七品的小官,比他一身仙鹤补服更值得欢喜。

      “我们在太傅府上玩闹的时日,算起来即便是在我这短短二十几年里生命当中,也不是很长。因为一个人出现了。”

      “顾宗津”,楚聊知道,他的童年必定也与这个人有深刻的纠葛。

      楚聊发过誓不对谢苍舒撒谎,但是没说过不能瞒着。

      关于他今日所遭受的伤痛由她而起的事情,楚聊始终没有办法开口。她没做好接受让死亡将两个人天人永隔的局面,更没有自己先一步将谢苍舒推开的打算。

      所以,此刻她就怔怔地听着,任凭一支大手轻轻摩挲自己额前沾染汗水的碎发。

      “是”,此刻听到楚聊谈及这个名字,谢苍舒脸上还是那么平静无波,只是方才的笑意消散无痕。

      楚聊呆呆地凝望着他,可以想见在过往的岁月当中,他是如何一点点将恨意消磨在脸上,当然,也仅仅在脸上。

      “他其实早就看着门庭若市、户限为穿的太傅府不满了。终于他赢来了一个契机。在白店古城发现十块大小差不多的石鼓,上面刻着吉文。被当地官员进献给了顾宗津,顾宗津又在皇上生辰之际给到皇上做寿礼。后来这十个石鼓就摆在了国子监里头,太傅怕他们被风吹日晒还特地移到了屋里头,僻出来一块儿地方。但是一来二去,他发现上面是文字,和三代出土的那些金器。一样。就和一起的人,说起来这件事,言语之中略微提了一句‘并非祥瑞之兆’,他的本意只是说出石鼓文的本质,却被顾宗津的人听去,说成‘此朝不祥’。

      这倒好,一下子不仅是顾宗津,还有此前特意上书贺庆皇上得此嘉佑的大臣,不愿意被冠上‘不学无术’的帽子,也都人人自危起来,一门心思地弹劾起来魏太傅。那段时间,御史台不干别的什么了,成日里专挑他的错漏。”

      谢苍舒很少说一句话的时候,冷笑好几声,但是也许这件事至今说起来他仍觉着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他连笑几次,那些表情若是换在旁人脸上已经是扭曲了。

      “那也罪不至死啊……”楚聊声音颤微,手指头被谢苍舒压紧了好一会儿已经僵在谢苍舒的手下,冷热不知了。她从没想过,满门被判,只是因为说了一句被人误解的话去。

      “当然罪不至死。可惜的是他的门生遍布天下……”

      “这有何可惜的?”楚聊不解。

      “在魏太傅被弹劾之后,那些曾经散落在誉国境内的门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往常一些不为人知的学生,在各州郡中纷纷上奏声援太傅。太傅在朝中本就与顾宗津针锋相对,这下他看出了”,谢苍舒停了一下,似乎在酝酿极为难开口的话。

      听到这里,楚聊不去再在记忆中搜索姓郭的、与汪若虚联系起来的人名了。因为经由谢苍舒方才的描述,郭子萱绝不可能置太傅被冤一事不理。

      那么,当时无人可以与顾宗津抗衡的朝堂之中,这样一个人会如何整治自己的政敌呢?

      楚聊声音嘶哑地开口,“顾宗津知道以‘不祥’之罪也许可以将魏太傅一家赶出京城,但是世上的莘莘学子却无法断绝,只要他活着一日,就必定会影响朝局。所以,他用那些进言的学生为筹码,逼迫太傅?”

      她很难想象,自己曾经和这样一个人合作过,目的却是要将最爱他的人推进人间炼狱当中。

      “是。”

      这才是导致魏鼐全家满门被灭的无妄之灾。以魏鼐今日设教坛与宫墙内外的名声,假以他日,这些人爬到中枢当中,何愁不能与他分庭抗礼呢?

      “动当朝太傅不易,但是动一动那些尚未崭露头角,只不过有几位父母亲朋的学生,对于顾宗津来说,甚至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后来太傅知晓这件事之后,呈上请罪之书,在供着夫子画像的居室之中,慨然赴死。”

      说完这句话,谢苍舒阖上泛红的眼睛,他怕弹指的功夫,他还是忍不住在楚聊面前落泪。明明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要将血淋淋的过往在楚聊面前一一揭开的,他太高估自己的铁石心肠了。

      那段他生平当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他心中占据的分量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是,事情至此却没有完全结束。”她无意在谢苍舒心口划刀子,只是她知道如若自己不开口,那狠厉的尖刃会被谢苍舒自己亲手去划开。

      在今天之前,楚聊就对谢苍舒口中那个曾经将京城中一切美好占尽的少年——魏澜检,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

      “太傅虽然逝去,但是顾宗津却很难不留意道魏家即将加冠的少年,本着斩草必要除根的原则,他的雷霆手腕还是对魏家下手了。”

      谢苍舒睁开眼睛,见楚聊回应他的目光是平静而又洞彻的,好像一把磨光的铜镜,直直照进他的心中。

      “是啊……因为太傅那张认罪书,这些年来我与唯衍无论如何查找证据,甚至都要将十块石鼓上的字全部试读出来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替他翻案!”说着,谢苍舒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在自己蜷着的膝盖上。

      楚聊上去握住他的手,“但是,你们这些年所做的,也足以告慰太傅和魏兄的在天之灵了。”她的神情笃定,发自肺腑,绝不是安慰之语。

      谢苍舒觉着自己失控吓到楚聊,又将话题重新回归那棵树上,“那树其实是一棵荔枝树。”

      楚聊此刻早已被谢苍舒用前尘旧事蒙了眼,根本忘了最初他们只是在说一棵树的事情,她喃喃重复,“荔枝?”

      “我们小的时候,运河还没修缮地像今天这样完善,南方的荔枝即便裹着冰块进京,半月之中也失去了半多汁水。于是我们这些自诩聪明的人,居然没有发现京城里根本没有人栽种过荔枝,一心只想着有一年能在京城里摘到新鲜的果子。”

      但是直到当日亲手种下这棵树的魏澜检殒命,这棵树都还没有开过一次花骨朵。

      “所以这也是你一直不允许旁人去碰那棵树的原因。”

      楚聊此刻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珍视这棵注定无法结果的树了,南方嘉木在当年那个盛气的少年离开之后,这棵树就成为他留下了唯一的见证了。

      也许这些年中,谢苍舒已经可以回到魏府拿出一两件物件睹物思人,但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这棵少年亲手植下的树。

      “但是阿聊,你从来都不是旁人。”

      谢苍舒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口气,好像她第一次在敬和堂里见到那个虚无缥缈的年轻人,只要他不开口就像是高高在上的。

      但是他一开口说话,就让楚聊觉着这个人鲜活地不行,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真实。说谎也是他存在的见证,不同于初见,楚聊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谢苍舒话中的真假了。

      “这么多年,我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自大地踏上长明山庄的擂台。但是我从不后悔。”

      “我后悔了。”楚聊望着他哂笑,末了用极淡极轻的声音补充道,“早知今日,我当日就会在敬和堂里答应你。”

      想到这里,凛凛寒风穿堂而过。

      原来是窗户在她回来的时候敞开了,终于也将楚聊从前几日她和谢苍舒还自以为“无话不说”的回忆中收回。

      “阿聊,你知道吗?”慕子充收起以往所有的散漫、无理,也是楚聊记忆中,他第一次正经而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

      “他第一次和我说起你时,眼里的光,澄澈、透亮,和我最初在街边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儿别无二致。”

      “那又如何?”他却看着自己日日肝肠寸断、强颜抵笑,不告知他早已得到雪莲的事情。

      “你觉着我的行为不可思议吗?”慕子充说出这话,但是似乎并不是需要楚聊的回答,嘴角闪过一丝讥笑,开口继续,“如果我告诉你,你之前在京城所做的所有事情,谢苍舒都知道。从你最开始给顾宗津送消息,给丞相府写信,到和顾宗津达成怎样的协议,他都知道。

      再后来,他去随州之前我给你喂毒、容予自残留你在京城……但是他没有说,他多喜欢你,不用我说了吧。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能留在他的身边,用他的一生去弥补给你带来的伤害。”

      楚聊以为,她今日在谢苍舒房门前所受的震撼,已是此生难忘。

      在巨大的冲击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有谢苍舒这样的人,她将刀刃狠狠刺进他的胸腔,他却笑着和你说,这力道你试着舒服吗?可还满意?

      而明明最初,楚聊就是刺错了人,谢苍舒却以德报怨,说出去谁都不可能信。

      楚聊瘫到椅子上,久久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极微弱的口气,幽怨地盯着慕子充,仿佛自己的不幸全是由眼前的男人造成的一样:“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也学会诈我了,对不对?你想让我去逼他吃药是不是?”

      “阿聊!他就快死了!我何苦框你!”

      是啊……谢苍舒就快要死了……

      既然慕子充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那么谢苍舒不可能全然不知晓的。她知道谢苍舒对自己动了真情,却不知道居然能纵容自己至此。

      “那他为什么有药不吃?让这些人陪着他一起难受!”楚聊抓着慕子充的衣袖,想要他说出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

      慕子充没去推开楚聊,但是脸色青白颤声道,“你就真的那么傻吗?因为你前些天对他若即若离,他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怕他好了之后,你就离他而去了!”

      慕子充虽然没说一个字,声音都在抖动,但是最后他似乎要喊破了嗓子,生怕他稍微小一点点声音,楚聊就听不懂他的话。

      楚聊方才瘫软的样子,已经恢复,只是眼里不停地流出眼泪来。

      慕子充才想到自己失态了,他刚才话里,似乎把谢苍舒这些天受的苦难,全部转移到了楚聊身上。

      “阿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怪你——”

      他只是太慌张,太心急了。那人是他几度舍生忘死,只求他能活下来的人啊,怎么还没到自己为他死的时候,他便不肯活了?

      楚聊打断他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他喝了药,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在得知自己误会了谢苍舒的时候,她还能安慰自己留在谢苍舒身边来弥补犯下的过错,可是可是当她知道谢苍舒知道自己从前所做的事情之后,注定没有办法再面对谢苍舒了。
      ***
      半个时辰之后。

      鲜血从楚聊手腕淌出来,落在一碗黑色的浓汤之中,千味其中,紫金雪莲碾落,还有一位药引需得是鲜血。

      从前,他们没有雪莲,这血从何取得也不去讨论,反正愿意为谢苍舒去死的人都前仆后继,谁会觉着放一点血算什么大事。

      但是,谢苍舒从没想过这血会是楚聊的,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刚刚是不是让你把药喝了”,楚聊盯着药碗中明明是黑色却仍旧晶莹无比的药。

      “阿聊”,谢苍舒苍白的手指吃力地抓住床沿,伸手想要抓住楚聊。

      楚聊收回胳膊,眼里噙泪,仍旧不去看他,“你要是想我的血白流的话,你大可继续胡闹下去。”

      “好”,谢苍舒摒起一口气回答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子,她显然是经过了巨大的挣扎,连头发都有了几丝凌乱。

      她生气、郁闷、不开心的时候总会拿自己的头发撒气。

      “我喝。”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被她当做要挟,想来是自己卑鄙惯了,所以这些天才这般肆无忌惮地享受。

      看着她为自己受伤的模样,谢苍舒不知道自己的心居然还会比方才更痛。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目标都像个笑话。

      从始至终,给楚聊带来最大伤害的人一直是自己。

      “你先休息,我回去了。”楚聊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上几分,犹如一张白纸,没有血色,也没有精气神。

      “阿聊,你胳膊上的伤口。”谢苍舒叫住她,鲜血已将缠住楚聊手臂的衣襟浸透。

      楚聊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不知为何,笑容还是要靠挤的,她回头看着谢苍舒,嘴角眉梢都在努力地上扬,唯独眼睛看到谢苍舒的时候,她实在没办法不难过。

      “死不了,我晚些再来看你。”楚聊的声音沙哑,心头刀绞,眼泪滚烫地滑下脸颊,可是即便如此,她惊讶自己居然能够思考,脑中仍旧有无数谢苍舒的片段闪过。

      她只想着自己能够晕厥过去。不再用承受自己一手造成的痛苦。

      在她转身之后,一个男人的目光仍旧牢牢地贴在她的身上。

      “多看看吧,反正你也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慕子充从背后将谢苍舒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拖起来,从床头柜上取出银针,望着楚聊远去的背影,缓缓说道。

      “我骗了她那么多次,她总算还了这一次。”

      人一旦开始有了期待,失望也会随之而来。

      但是,谢苍舒做的决定是,只要他活一日,便会追随楚聊一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