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原不过一场 ...

  •   “梦帘!”

      楚聊回京已有数日,她带着世间最后一颗,确切地说是半颗“白玉续筋丸”回到京洛,她的母亲碧溪宜不忍她与所爱受生离死别之痛,将仅剩的半颗药丸拿了出来。

      用慕子充的话说,这药如果真有一粒,谢苍舒能在半月之内起死回生。但是她只得到了半颗,楚聊也相信母亲所说的剩下半颗药用在救治她的离岸叔叔了。

      离岸歌与缃田,几乎是中了一模一样的伤,只是经由缃田之后,离岸歌警惕心增加,又是在长明山庄之内中招,才捡回了一条命。

      楚聊去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慕子充前往西域的第五日,临走前他说过吃了药的谢苍舒起码还能再活两个月,让大家放宽心等着他回来。

      对了,他之所以选择前往西域寻药,还是因为他从半颗药中察觉到的端倪。

      但是楚聊如何也没有想过,不敢想,她居然会在昔日的翊王府,今天的太子居所,看到这个身影。

      她一把上去抓住那个人!

      这不就是她苦苦找了数月的梦帘吗?从长明山庄到四海楼,后来又向谢苍舒求以援手。自从梦帘在客栈与她走失之后,她凭借着脑中对江湖险恶的认知,无数次在睡梦中见到梦帘带着哭腔、周身是血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眼前这个和梦帘长着一模一样脸孔的人见了她,却是一副全然不认识,而且还情绪激动起来,已经是挣扎着要逃离自己。

      “梦帘!”宁唯衍听到呼喊声,急忙自中堂冲了出来,帮她从楚聊的手中挣脱开,由她靠在怀中,轻抚着她的肩头,眼中溢满了关怀。

      震惊之余,楚聊又看见从她手中离开的女子,小腹微微隆起,身量也比分别时要丰腴些,便知道梦帘已经有了宁唯衍的骨肉,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一年前,若是有人说她会死心塌地地想要嫁给京城里和太子最交好之人、礼部尚书之子,而她的丫头会被太子悉心照顾,还怀有身孕,她只当这人没睡醒,还指不定会不会揍他一拳头。

      可是,事实却是发生了。

      由不得她不信。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是从哪里找到她的?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宁唯衍知道楚聊不会轻易登府,所以将梦帘安顿之后,出现在了楚聊面前,听到的却并非是谢苍舒传来的讯息,而是抑制不住的质询。

      宁唯衍也跟着她的问题,思绪回到了楚聊刚来京城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一同去品悦楼的那次吗?你们走后,豫暝救下了一名女子。”

      “那人就是梦帘吗?”

      “是,我确定她是真的失忆了,又觉着她面善,便将心中的苦事,全都吐给她,如此我与他。”

      “那你怎么知道她叫梦帘?她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楚聊抓住看上去一脸严肃,却漏洞百出的宁唯衍的话。

      宁唯衍眼睛却没有丝毫闪躲,“我问过她,梦帘说这个名字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给她起的,但是她一想到那个人,就会头疼,我便不让她再去想那些了。如今看来,这个人便是你了?”

      这个名字,还是母亲刚给她讲授小令时候,她觉着喜欢,让当时不记得叫什么名字的小丫头去选,她不知怎么,那首词里那么多精妙的字眼,小丫头就看着“帘”字顺眼。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即便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会记得自己给她取的名字,明明自己才是弄丢她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帘的缘故,楚聊至今仍记得那首缱绻小词。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她的名字是我给的,还望你日后多多善待她。”楚聊朝着宁唯衍一拱手,终究是没止住哭腔道。

      “她如今情绪不稳,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来看看她。”

      “难不成,你希望梦帘恢复记忆吗?”楚聊想着说了出来,眼里疑惑的目光,略带寒意,他最初将一个全然没有过去的女子当做倾诉的对象,如果这个女子恢复了记忆,宁唯衍,即便是此时看上去待她不错的人甚至十分紧张她的人,真的能待她如初吗?

      宁唯衍却没发觉,暗夜之中,楚聊眸中的惊疑,点了点头道,“虽然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但是我知道,她对于过去十分渴望。”

      “过去的事情,对于她来说也十分重要。”

      重要吗?

      楚聊摇了摇头,不想就这事继续说下去,将话引到了今日来东宫的目的上。

      整个誉国都知道,皇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皇后娘娘仙逝未久,圣上也自觉身体大不如前,册封太子之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熙庆廿一年冬,誉国唯一的翊王,在毫无悬念中被册封为太子。

      虽然册封之事在京城百姓看来水到渠成,但是太子册封仪典却让礼官费尽脑汁。

      因为皇后娘娘殁了,还不到一年。

      最后礼部尚书力排众议,以册封太子,事关千秋社稷,不可草率行之,遵照如常。

      本来年关将至,京城各宅邸往来走动频繁,加之东宫册封之事,从衮冕量体到祭拜规程,整个翊王府上下忙做一团。

      而就在距离翊王府不远处,却是冷清得不能再冷清的谢府。

      但其实,这座宅院里的人并不少,每天入夜了,还都能听到无数人哭到心碎的声音。

      慕子充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吃上除夕夜的饺子,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一到京城还未回府,就赶来看望谢苍舒。

      他临走时谢苍舒的样子,已经刻在他的脑海里,所以此时见到瘦弱得皮包骨头的男人,刹那间,惘然、酸楚、无奈,涌上心头。

      即便他一只手里已经紧紧攥住一只新鲜雪莲。

      谢苍舒见慕子充回来,眼里露出喜悦之色,但这份喜悦只局限于久别重逢,费力地抬手将屋里的人都遣出去。

      然后就被慕子充一把搭住,胸口微微起伏地看着从前只要仪容稍有不整,就会痛心疾首、仰天长啸的男人,胡子拉碴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霉味。

      “老天爷啊,肯定是觉着你这人顽固得要命,到了地府也不听管教,不肯收你,让我找到这东西。”

      但是,那个喘息都轻微的男人,却握着他的手,让他暂时不得不停下将雪莲从带着陈雪的袋子里拿出的动作。

      “子充,先等等。”

      “等什么啊?难不成你天天躺在床上,躺出来感情了?”

      慕子充只是一句玩笑,在这之前,他没想过谢苍舒所说的“等等”,是真的先不用药,直到他的声音如惊雷似的,落在慕子充耳朵里——“子充,我有分寸”。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半响过后,谢苍舒的脸上依旧是那么沉静无澜。仿若不论是慕子充的回归,还是他告知手上已有挽救他性命的良药,都不曾在他的心上带来一丝悸动。

      慕子充再也压制不住心里如灼怒火,幽恨的眼神要将床上的人射穿,话来不及酝酿,脱口就是,“你有个屁的分寸!你本来身体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

      谢苍舒没想到来人的愤怒毫无保留地倾泻,被他一震斜倚身子往后靠了靠,可是那人仍未停住。

      “此时七经八脉即将垂绝,被你体内的宿毒压制着,这个你也不懂吗?”可是他还是不忍心,在片刻的逞强之后,缓声继续,“我给你留下的药想必你都试遍了,见到你这副模样,我就知道没什么作用。你现在是不是觉着宁唯衍封了太子了,顾宗津也要完了!你也没什么好活的了,干脆一了百了得了?”

      一抹糅杂怅惘、无力又有点高深的笑意,浮起在谢苍舒的唇边,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要活,活。”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说我将你今天的话,随便说给一个人听,你说太子能不能被你气死?楚聊是不是能气笑了?还是你真觉着病得有趣?”

      当慕子充说道“楚聊”两个字的时候,诧异与憨涩竟然出现在了谢苍舒的脸上,然后被他迅速抓住,并大做文章。

      “你是因为楚聊,才不肯的?”

      “算是吧……”

      慕子充这时候已经从早先的冲动中挣脱出来,但是彻夜赶路的脑子仍旧嗡嗡直叫,纵然是他也是用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他离京之前的情况迅速梳理出来。

      那时候,楚聊得知了谢苍舒去长明山庄打擂台,并不是为了江湖势力,只是想让长明山庄远离顾宗津的纠缠。

      那之后,虽然她对谢苍舒仍旧心怀爱意,对他的态度却冷淡地出奇。

      谢苍舒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但是自从得知他“命不久矣”之后,楚聊日日在他的跟前,悉心照料,无话不说。

      任谁能抵挡地住一生当中,最爱之人的温柔乡呢?

      “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你清楚。”

      “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这能救你几天啊?你临死前再用这药,谁给你做引?你甘愿为了这几日快活,拼上你的终身吗?”

      “反正本来就活不久的。”谢苍舒似想到了什么,苦笑着叹了口气。

      “屁话!谢苍舒!景轩没给你送雪莲吗?”

      “你怎么知道的……”谢苍舒的脸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无论是天然的还是强挤的笑意,全都烟消云散了。

      慕子充入城的时候,特别巧得就碰上了宁景轩要出城。

      宁景轩是宁唯衍的亲妹妹,她看见慕子充就一脸激动的样子,直接从马车上下来和他说话。她说,“你回来了,就真的太好了。”

      慕子充以为她是知道自己带回来了雪莲,笑了笑问她要去哪玩。

      宁景轩还是俏皮地和他说谢苍舒的事情,“我外祖将雪莲送给了祈哥哥,他说只有你回来之后才能制药,现在你回来了,快点救救祈哥哥吧,他还不让我和我哥说……”

      他此前没说破,完全是给谢苍舒留着颜面。

      见他冥顽不灵,觉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留着脸也没处用,就点破了。

      “别和我说,你是真的不会用生莲制药!你要是连这个都不会,也不可能活这么大!”

      “嘭——”门外是碗筷勺子一起落地的声音,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不知道她又听了多久。

      慕子充跑去门边的时候,楚聊还没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双眼赤红,嘴巴半张着。

      她并非有意去听两人谈话的,她是听陶然说慕子充回来了,脸上挂着再灿烂不了的笑容了,厨房里她看着火炖了一个时辰的汤也刚出锅了,就想着给他们送过去。

      可是,在门口的时候,她又想起来慕子充对谢苍舒的那份感情来,想着他不远万里、跋山涉川地豁了命地去西域,想给他们多留些时间相处。

      对,慕子充的确带回了雪莲。

      可是,她竟然不知道,谢苍舒一早也得到过雪莲。

      宁景轩是什么时候来的谢府呢?好像是慕子充刚离京没几天。

      谢苍舒是可以活下来了,那么她呢?这些天为了谢苍舒魂不守舍、肝肠寸断,巴不得和他一起去死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满目幽怨哀愁。

      “阿聊”,谢苍舒半躺在床榻上,看见楚聊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两人的结局。

      他知道,他曾经短暂拥有过,并且一直期待的温存时光已经从此不返了。

      其实,他在作出不将宁景轩送来的生莲制成药的时候,就已经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只是,在享受了十七天的温存之后,谢苍舒受不了这个打击。

      “待会儿,把药喝了。”

      楚聊没有过激的反应,没哭、没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比谢苍舒病了十几天的模样更无血色。

      “阿聊,我并非是要故意要骗你的。”

      “谢苍舒,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原以为她可以陪他生、陪他死,到头来,不过是骗局一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