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悲悯 ...
-
此时,谢苍舒身上被汗水浸透,鞭子一下一下打在他后背硬骨上,谢苍舒后背一弓,再一次仰首发出一声长嚎。
“你妹妹到底去了哪?”人前温文尔雅的谢道鹄已经在谢家宗祠当中叫喊得失去力气,脸色通红发胀,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随着怒气争先恐后地奔到脸上头。
“儿子确实不知。”谢苍舒声音微弱地回答,双手耷在板凳上,脸色苍白,竟然不像一个挨了打的人,倒是生病的模样。
谢道鹄又使上全身气力,挥动鞭条,“你不知道!你能不知道!”
喘息一下,又是迎面而来的一鞭子,“你成日里和太子一心,怎么能襄助你妹妹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谢苍舒不仅肉痛,骨头也痛,但是他也只能无视身上血红的印子,紧咬牙齿:“公遇与苏盼两情相悦,心中没有太子。”
“圣上赐婚,便以一个心中没有,便可儿戏?”
“啊!”又是火辣辣地疼,其实这和夜以继日纠缠他的锥心蚀骨之痛比起来,就如同被蚂蚁咬了一口,哀嚎是他不得不发出的声音。
因为自幼,每当他忍者不叫的时候,谢道鹄都会觉着这个孩子是在和他犟,在跟他拗,他不说话也不行,不喊叫也不行。
这些在谢道鹄看来,都是他的无声反抗。
但是,楚聊并不知道这一切,谢苍舒的每一声嘶喊,都像是冲着她的心脏去的,撕裂撕扯着她。
她再也听不下去,于是和谢府的护卫动起手,不知是她久不锻炼的武艺在沉寂中突飞猛进了,还是谢府的护卫也不忍心看谢苍舒的惨叫迭起。
楚聊顺利地在谢氏祖祠里,看见衣衫半开的谢苍舒,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
她的谢苍舒,里面趴在一张长案上的是这个世界上,和她没有一点血缘,只凭借着爱意,待她最好的人。
“谢大人!”楚聊是几乎是飞奔到谢苍舒的身旁的,谢道鹄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到眼前的小丫头片子,盛气凌人地看着自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一个女儿离家出走还不够,还想你的儿子也因此送命吗?可是这件事与苍舒又有什么关系!”
谢道鹄面色沉郁,冷笑一声,“我教训我的儿子,他叫谢祁,不是你的谢苍舒!楚姑娘,我打我自己的儿子,与你有什么干系!”
虽然已经入冬了,楚聊脸上的笑容如春风中的杏花,然后这个笑容转换成一种与讥笑很相似的笑,淡淡道,“他和我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
可就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话,却把谢道鹄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这种语气,就算是放到二十年前,他一个孩子都没降生那会儿,都没人敢对他说!
他不知道,对面那个涨红了脸的楚聊现在也是十足的色厉内荏,心里正在思忖,如果她真的决定要留在谢苍舒身边的话,现在将谢苍舒的父母都得罪了个利索,以后他要是不和自己去江南,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来人,赶紧把这个野丫头给我轰出去!”
楚聊心道,这人脾气和她爹可真是差远了,一旦说不过就动手呗……
可她想着,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那么不把话说痛快了,好像还对不起谁似的,于是滔滔不绝起来,“谢大人难道不知道,两个人要相爱才能在一起吗?可是你却生生地将公遇的幸福堵住,这个谢苍舒早就明白的道理,你这个做父亲的,为什么不懂?你又为什么要迁怒于他?难不成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他从小不是你养育教养大的?”
谢道鹄恼羞成怒地也不管楚聊是谁家的女儿,手中鞭子朝着楚聊用力甩去,一鞭触肉,却是自长案上飞身而起的谢苍舒。
楚聊抱住他,谢苍舒的身上有许多红印子,也有一些地方看上去是打过不止一下,已经血肉模糊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省去了哀嚎。
楚聊见谢道鹄已经失去了理智,扯着嗓子似乎要将这些天积攒在心中的不悦全倒给这个为老不尊的男人,将谢苍舒扶到他方才趴着的长案上坐下,然后依旧高亢道,“那你打我,又该怎么算?”
“你让开!你不要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楚聊坚守阵地,不移分毫,猝不及防迎面又是一鞭子。
谢苍舒身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楚聊一把推开。鞭子从两个人中间划过,这次是在两个人手上都留下鲜红印记。
继而楚聊的眼睛从鞭子的残影和手痕上快速移开,因为谢苍舒的身体,正在快速地离开他站落的地方,朝身后倒去。
人被她一把接住,斜靠置于怀中。
她今天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么多的力气。
“你是长辈,苍舒不和你顶嘴,但是他日日吐血,你们何时关心过他?你们只不让他做这个做那个,可有谁关心过他真心想要什么?”楚聊的声音比之前的每一句都要强硬,但是却不觉嘶哑了许多。
然后楚聊不再看谢道鹄,从自己怀里掏出她让慕子充重新调制的药,倒了两粒送到谢苍舒嘴里,头也不抬地擦拭谢苍舒额间的汗珠,“这便是他的常态,起码我认识他一年多,他便是这样度过每一个子夜的。”
直到楚聊将谢苍舒扶着走远,谢道鹄还是楞在方才挥舞鞭子的地方,一动不动。
楚聊早在谢苍舒被请到家祠的时候,就让人去请慕子充来了,谢苍舒服了药,楚聊又给他喝了两口水,居然在慕子充来之前先醒过来。
谢苍舒一睁眼,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与父亲的纠葛,脑子先放空看着楚聊焦急又兴奋的神色,然后记起来她刚刚在宗祠中,维护他的每一句话。
重重地烙在心间,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终生难忘。
“阿聊?”谢苍舒试探地伸出手。
楚聊一手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头,随后目光轻柔地依次往下,仔细地检查了整张被子,有没有因为他刚刚的动作而有一丝的不合。
“你先躺一会儿,我让人去叫慕子充了。”
“阿聊”,谢苍舒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发誓要问出些什么。
可他只不过叫了一个名字,就被楚聊截口打断,“你要喝水吗?”然后也不管谢苍舒有没有回答,避开他深情的眼光,也不管这屋子里的人挤人的丫头们,独自往外间走去。
谢苍舒这才在床上小声嘶哈一声,只觉着五脏六腑都要裂了。
楚聊茶还没倒完,慕子充就乘风而至,还打算和楚聊寒暄几句再进去看谢苍舒,不过被楚聊端着茶水一并送到了谢苍舒面前。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来时风光满面、幸灾乐祸巴不得在谢苍舒面前响鞭炮的人,自搭上谢苍舒的手腕处始,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你们先出去吧。”慕子充的声音极低,却不是刻意压住的,听在耳朵里头像是……
像是为了掩盖一些颤抖,和一些沙哑。
方才人声恨不得掀裂房顶的屋子,顿时空了下来。
“怎么了?”楚聊看着一脸不对劲的慕子充,心里却没有对谢苍舒的身体做最坏的打算。
慕子充却被楚聊的声音吓了一跳,才发现楚聊居然还在,然后抽了抽鼻子,勉强将方才挂在脸上的紧张与不安暂时收住,语意缥缈道,“阿聊,你也先出去吧……”
楚聊却不为所动,誓要将自己变成一尊望夫石,目光最后落在了谢苍舒身上。
直到,谢苍舒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阿聊,先听他这一会吧。”
***
微星掩映下,月凉如水,天津桥犹如长练,自银色轻纱的天边倾泻而出。
楚聊犹如置身一个,纵是雾气弥漫,桥中人声不断,桥下永安河与天津河十字交汇,如同匆忙一见,各奔东西,头顶是秋末的清明朗月。
不知在桥头站立了多久,楚聊回头时,傲然恢弘的四海楼竟早早地熄了灯。
她觉着老天十分热爱捉弄她。
若早知如此,她当初跟着他进京做什么?早知今日要受死别之苦,当初即便真有那仇,不报也罢。
次日一整天,谢家如同笼罩于乌云之中,格外阴沉,宁唯衍百忙之中拨冗,在院子里的一颗不甚健壮的树下头急得要哭出声。期间,京中赫赫有名的医师都来了不老少,不乏在宫中当差的佼佼者。
可是,不论谢道鹄最初接待时,他们是何等的胸有成竹。只要过一遭谢府,出门也被悬于谢家上方的阴云搞得悲天悯人起来,愁云惨淡无边无际。
慕子充虽然脸上是一副乐呵呵与昨日给谢苍舒号脉时截然不同的模样,就是如此,更让楚聊的心,破防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慕子充玩世不恭的表面之下,那双她总也看不透的眼睛。
确切地说,慕子充眼底的是悲悯。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可以追溯到楚聊慕子充谢苍舒三人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她就发现,慕子充看谢苍舒的眼神里,有这样的神情。不过,那时候慕子充克制着,后来情窦渐开的楚聊,以为她发现了慕子充对谢苍舒不可说的爱。
现在,她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爱,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里面藏着浓烈的悲悯,对自己不幸的悲悯,对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失去谢苍舒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