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南》三月初三上山砍柴

43、第 43 章 忐忑

　　“刚刚公遇说你又病了，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其实才是听了谢公遇那一长串之后，谢苍舒最先想要问出口的话。

　　但是这话却让一边痴痴看着面容消瘦许的谢苍舒的楚聊，有些惊诧。不是没想好如何解释她的病，而是没想好一套绝佳说辞。

　　楚聊内心懊恼不已，她虽然这几天日日都与公遇约着出城散心，也每天都在长亭上伫立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她实在没想到今天就能见到谢苍舒！

　　否则早就学着孙朝秋的做派，先卖一轮乖，然后再将她的罪状写成十万字的长书，因此楚聊想着自己刚刚说顺嘴了，谢苍舒也没计较，此时将孙朝秋的情况讲得太直白不好，正酝酿着。

　　官道上沙尘突起，夏日尽头的漫天黄沙不息。

　　一群持弩之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棵老树之后。继而，箭雨迎着狂风悉数向谢苍舒这一侧，不偏不倚。

　　暗箭放出的时机极为巧妙，此时不仅是疾风骤起，而且方才谢苍舒身边的宁唯衍，已经被谢公遇拉到了队伍当中去了。

　　“谢苍舒！”

　　楚聊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先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正是这个人，几乎是不需要反应一样，一把按住她的身子，挡在她的身前四周，然后迅速取下腰间的白玉管箫，将朝两个人射来的箭一一击落。

　　可是，箭矢如雨，他一个人应对不来，此时又有黄沙一阵，人几乎睁不开眼来，他甚至辨别不清何处有箭了。

　　楚聊此刻还是保持着谢苍舒方才按下她的姿态，心里已经知道这些人是顾宗津在京外除掉谢苍舒的最后一个机会，必然是尽了最大的力气，要保证谢苍舒死得万无一失，因此也不敢乱动。

　　“阿聊，我爱你！”

　　在乱飞的箭矢与玉箫发出刺耳的声音之中，楚聊听见了一句话。

　　一句，这辈子没有人和她说过的话。这个男人，说他爱她……

　　即便他不说，她就不知道吗？真的吗？楚聊心想如果有一个人，在死亡随时可能来临的时候，愿意将你护在他的身体下面，用他的身体作为你生的最后屏障，这个人不说爱，她就不知道了吗？

　　但是，楚聊后来忘了她倚着谢苍舒的衣襟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话了。

　　她的记性，其实没有自己鼓吹得那般好。

　　慢慢地风卷着黄沙，吹去了另一处，再无天时地利仰仗，在楚聊头顶上传来的响声也变得稀疏，直至消失，她被刚刚那只她怎么挣扎也挣扎不掉的大手一把拽起来，她却看着鲜血从他的臂弯流下。

　　“你受伤了！”楚聊哭着，前后左右地在谢苍舒身上找他中箭的痕迹。

　　“没有，这是之前在青州时候的了。”谢苍舒也是被楚聊一问，才知道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然后在楚聊在他胸前找箭头的时候，把那只已经染红了的袖子和他的手臂，一起藏到了身子后头，用另一只手，将不安分的人，拥入怀里。

　　他刚刚想和楚聊说，如果自己中箭倒下了，就让她大声喊，谢苍舒已经死了，那样对方就可以停下了。

　　但是他又怕，如此，会让楚聊更害怕。

　　而且，他好像也没有想到这点箭都挡不住的程度。他那一刻，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聊被谢苍舒环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眼睛在看着谢苍舒紧张她的满眼通红之后，“这些都是顾宗津的人，是吗？”

　　“是。”谢苍舒没有说得太具体，说多了，又怕楚聊自责，将目光移到了远方现在的单方面击杀中。

　　楚聊的视线跟着他转移，居然在人群里发现一个身形与她记忆中十分重合的身影。

　　她的心头跟着身子蓦然一颤，与黑衣强弩手交战的人里，居然有缃玫？嗡地一声，楚聊跑了一上午的脑子，彻底炸开了花。

　　直到交战完全结束，方才那些神气的强弩手连同埋伏着的刺客悉数被制服，楚聊才终于不惹事地牵着谢苍舒走到白音面前，“把这些人都带回去。”

　　“没用的。”跟过来的谢苍舒对着刚才这些一心取他性命的人，无关痛痒。

　　“什么没用？”楚聊疑惑地看着谢苍舒，心想这些难道不是他们扳倒顾宗津的利器吗？

　　谢苍舒看着她，放低声音，解释道，“我并非朝中重臣，又和顾宗津没有明面上的交往，京兆府不会插手，哪怕送到皇上跟前也是一笔糊涂官司。”

　　楚聊的身子僵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一脸倦容的谢苍舒，心好像被人拿刀一片片地削弄，然后疼到了她的四肢百骸里。

　　她想起来谢苍舒回家晚了的那日清晨，她见到谢苍舒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原来都是这样来的，他固然选了一条惊险之路，要去谋得天下至少一半的权势，但是，他身后却没有一份后盾。

　　除了他自己，所以他将血肉之躯练就成铜墙铁壁。

　　“阿聊？”

　　楚聊僵硬地扭过脖子去，挤出一个笑容，“白音，你家公子受伤了，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个人要见。”

　　然后楚聊发现，白音听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起伏，就连他也习惯了……

　　谢苍舒一早也发现隶属长明山庄的护卫之中，有一雌雄莫辨的人，已经猜到她的打算，嘱咐她早点回去就和修整的车马队伍一起往城门去了。

　　“玫姐姐！”

　　缃玫本想着借着黄沙露面，楚聊是见不到她的，但是有些事情就算瞒着，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一早就站在了楚聊身后不远处，在谢苍舒走后上前。

　　然后，她像是知道楚聊要问什么一样，

　　“其实，上次客栈出事之后，庄主觉着你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你又写了那封断绝关系的信，他不想你知道之后还有负担，所以命我负责你在京的安全。你的安危……”

　　缃玫想起容予这个会让楚聊难过的名字，还是没有说出口，顿声之后道，“我信不过别人，自己安排。”

　　“你一直都在京城吗？”楚聊小心翼翼地看着缃玫。

　　“也不是，有些时候也会回山庄，但是这几个月间，大多时候，我都混迹在京城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连刚刚跟过来的人，也只以为是路过的时候救了个商队，你不必担心。”

　　楚聊“嗯”了一声，自从见了缃玫之后，或者说是来了京城就从没放下了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地上。

　　她抓起缃玫的手，想着以后的京城里，她们要去吃哪些好吃的，又有哪处的古寺庙宇可以游赏。

　　缃玫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眸深邃声音沉静，“如今，看你身边的人，护住你的样子，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缃玫所指的人是不是谢苍舒，楚聊无心去想，抓住她话里最后一句，怯生生地问道，“你又要走吗？”

　　缃玫点点头，脸上却是宠溺的笑。

　　怎么会这样？她好不容易才见了这么一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对这个毫无顾忌可亲近的人。

　　虽然心知她也是长明山庄的人，但是楚聊私心是更希望缃玫能够留在京城，和她在一起的。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只要知道她的缃玫姐姐也在京城，只要哪一天，自己绷不住了，想要哭一场的时候，知道何处寻她……

　　可是，这个刚刚给了她希望的人，却说她不久也要离开京城这是非之所。

　　“你要去哪里？”

　　“慕公子告诉我，一些关于白浮的消息，我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消息，我一定要找到他！”

　　京城之中，能给长明山庄情报网补充线索的慕公子，自然只有四海楼里那一位。

　　“白浮？”

　　缃玫想了想，还是开口向她说明了所有人都觉着荒唐的一个想法。

　　柒白山庄的庄主白浮，娶了碧溪宜也就是楚聊母亲的表妹为妻，当初也算高攀，但是她在生下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两家之后虽有白纵尘为系，却甚少来往。

　　白浮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就几乎是躲在深山老林，连山庄事务都不管不顾了。在江湖中更是销声匿迹了，但是后来一心追查缃田死因的缃玫，却发现缃田在去世之前，与白浮见过一面，在一个白浮不应该到的地方。

　　本来她觉着这个人和缃田没有利害关系，甚至白浮和长明山庄也没有关联，可是后来缃玫后来将缃田生前接触过的人一一排除了，最后无路可走，又听说了白浮几乎神隐了，不得不将调查的重心放在了柒白山庄，放在了白浮身上。

　　并且还真查出一些，白浮不染尘世之下的阴诡。这让缃玫几乎就认定了，他就是杀害了缃田的真凶。

　　但是她没有想明白的是，白浮和缃田之间，究竟有过什么过节呢？缃田是一个多好的人啊……

　　***
　　谢苍舒一行安全归京，与每次来报的讯息完全不同。顾宗津第一次在府中大发雷霆，因为这件事情实在是荒谬到了极致。

　　便不顾那日与楚聊将话说绝，又来寻楚聊。

　　楚聊已经决意不再与顾宗津来往，这几次顾宗津来消息他均不理睬。

　　这些时日，楚聊在敷衍所有人之余，也仔细地想了自己和谢苍舒的关系。最初她来京城，决计要嫁给谢苍舒，不就是要他沦入地狱吗？

　　另一面，谢苍舒回京之后，依照惯例是必往孙府去的，楚聊也隐隐见了他从青州那处业已荒凉所在，搜罗了一箱子的玩意儿，既没掏出来送给自己，那必然是要往孙朝秋那处送。

　　期间，楚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打开那些盝顶官皮箱，但是一想到里面全是谢苍舒对待另一个女人的心意，她一打开即便是明目张胆，也很难忍住不搞点破坏……

　　但是将东西亲自送到孙朝秋那？

　　怎么可能！于是一旦谢苍舒闲静下来就紧紧纠缠住，无论是人去四海楼还是翊王府，她就跟挂在身上一般，寸步不离。

　　期间就连被人笑话黏人，小别胜新婚，她也都忍了。

　　她刚惩戒了孙朝秋，听说他父母想让女儿留京无望，有意接了顾宗津的攀，要将她嫁到陇西去。

　　若是此时去了，两人必定密谋策划。届时谢苍舒不知道去哪位跟前说点什么，一道圣旨下来，给两人赐了婚，她这棒打鸳鸯可就变了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