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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旁观者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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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这日,稍晚些,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容予与楚聊分别从不同的通道,去了惠萱堂内。
不到一炷香后,楚聊垂头丧气地从里屋出来,没多久,徘徊室里走出一个血流不止的少年。
此刻旁人,都还不知道那一把短剑刺到了容予的胸口,楚聊被容予握着手,刺进去的。
“你们聊得怎么样?”慕子充时时地注意着两个人的动向,见楚聊出来,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居室。
“你不是看见了吗?”楚聊声音沙哑,脸上全无血色,其实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能将一句话说出来,已经用了极大的力气。慕子充对于楚聊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刻意维护关系的人,而且他此时的脑子,也分不出地方给慕子充。
见她如此,慕子充立即将她的手拉过去搭在她的脉门,脸上方才看好戏时那股幸灾乐祸的得意之情早变成了紧锁的眉头,带着怒意道,“和你说了许多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这身子遇上你这个么个脾气,遭罪的还能是旁人啊!”
末了,似又带了央求地意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楚聊匆匆收回胳膊,“我没事”,然后拿起桌上一杯冷茶就要入口,被慕子充打下,又给她新倒了一盅,看着她喝完。
“你遇上什么麻烦事,快说来我替你解惑。”
楚聊喝完茶之后,气色稍稍好转,脸上多少添了点血色,然后怀着显而易见的恨意道,“他说我若去随州,他就死在我面前。”
楚聊刚刚见了容予,这个他所指的是谁,不必说慕子充也是知道的。
容予之所以冒着被顾宗津发现的危险要挟楚聊,是因为他在顾宗津身边多日,知道顾宗津在青州筹谋了什么,知道青州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容予将她要去的龙潭虎穴挑了些说给了楚聊听,而楚聊此刻又变相地透露给了慕子充——谢苍舒可能在青州遭遇危机的信号。
“你怎么不去告诉谢苍舒?”慕子充说完抬眼看了楚聊一眼,眼光深沉。
楚聊此刻脑子里装不进别的,也没有留意到慕子充玩味的目光,“说什么?我只不过是想要你帮我留在京城。”
“阿聊,你真是一个天生的矛盾者。”
“帮帮我吧,我不能看着他死。”楚聊轻轻地牵扯慕子充的衣袖,乞怜道。
“嘴硬心软。”慕子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楚聊,仿佛想要从她眼睛里看出,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在四海楼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尽了狠话,要与容予斩断前缘,却又明知对方要挟的情况下,为了对方的性命而妥协。
这便是实情了吗?
慕子充似乎看到她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的模糊,他看不透了。
这个嘴硬心软,他开口时指的是楚聊对容予,此刻回味起来,结合楚聊眼中那抹他无法看透的神情,说是谢苍舒好像也可有。
“你不也一样?”楚聊却不知,慕子充比她自己将自己的心意看得更透。
慕子充话锋一转,不再接续,“你知道吗?聊聊,和你待在一起,最开心了。”
这话,慕子充少说真心话,但是好楚聊在一处时,他觉着轻松自在,不用伪装,也无须藏匿情感。
想必,谢苍舒也是因为这个,明明看透了她的心思,还是要和她在一起吧。
“为什么?”楚聊接了慕子充的话,她是断然不信慕子充此时还能真心夸赞自己。
慕子充自然也不会将自己心中的隐秘继续说下去,抬手抚着下巴冲她笑道,“因为,你总是自以为是。”
被慕子充一气,楚聊倒是把之前那些不愉快忘了七七八八了。
目送楚聊往谢府归去,慕子充追上了一路踉踉跄跄的容予,慕子充不由叹道所幸这人伤势严重,一路上的血迹不少,脚程也相当慢。
“靖公子,真的不要在下给你包扎一下吗?再深一点,你今日未必能从四海楼出去。”
“不用。”容予提气说道,步伐加快,神情却依旧是失魂落魄,比刚与楚聊分开时有过之无不及。
慕子充却大步走到容予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将他人拉至路边的高墙下,淡然道,“靖公子,既然你说你暂时死不了,那么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他带她下山,在师傅面前离世,可是她两次伤痛,他都不在她的身边。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意义。或者自己以外的舍得,有没有带她一走了之找一个与世隔绝之所的好。”
“我和师妹的事情,无须你插手。”
谢苍舒的一字一句像利剑在他的伤口反复横插,容予脸色精白,又想起今日拿自己性命威胁楚聊的时候,她不可思议的目光,以及之后痛恨自己的眼神。
却只能如是回答。
“你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插手,只是阿聊也是我的朋友,今日既然容公子给我一个薄面去了四海楼,我想劝诫公子一句,倘若真要做卑鄙的事情,便该收起那毫不值钱的深情。”
可惜,慕子充的话于他,犹如东风吹马耳。
这个在京城里碌碌半载,他早已忘却何为深情了,如今的他拖着血迹走进隐隐人群。
***
可是等慕子充回到四海楼,却又看见楚聊在楼上等她,纵然是一向自视明锐如慕子充,也有猜不到的事情。
比如此刻眼睛正似一汪水中月明盯着自己的楚聊。
“阿聊,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还没走远就被四海楼的饭菜香勾回魂了?”
楚聊是没有回谢府,她一路上想的都是今日之事,脑子不知不觉就被容予和谢苍舒两个人占据了,然后才发现,自己还有一个难题未解,“我前几日信誓旦旦地说要同他一同去青州,此时又说不去了,他肯定要问缘由的。”
她并不想让谢苍舒知道今天的事情,否则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来找慕子充帮忙。
“不如就将容予威胁你的事情,全盘托出啊?”慕子充此刻,还是取笑楚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口气。
“别闹了,我今日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来找你解惑的。”
“那你走吧,银子我双倍还你!”慕子充觉着与楚聊相交,真是入了贼窝了,往早了说,和谢苍舒相识的那刻就算上了贼船了,如今不仅得帮着老贼瞒小贼,还得替小贼诓老贼。脸上当是甩了一个极为不爽的神情。
“慕子充!”楚聊见状更为着急,又低声喊他名字。
过了一会儿,慕子充神色才算缓和,“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有没有那种药,给我下点药,等他出京了,你再给我解药。”
“有啊,让我想想,不能让谢苍舒看出破绽的病,我这里倒是有药,也有解药。”
“真的?”听闻慕子充有法子,一双招子澄亮开心地溜须拍马道,“真不愧是神医弟子!”
谁料这位神医并未对她的奉承受用多久,缓缓道,“我这里有锥心蚀骨的,有摧心剖肝,还有能让你七死八活,哭起来忘了爹娘的……”
楚聊光听他描述,就已经觉着身上冷汗直冒,赶紧打断他:“就没有不痛不痒的吗?”然后殷切地等着他的回答:“有吗?”
慕子充这时候拿出楚聊给他画的那把扇子,蛮不开心地又给合上,“那你不如喝糖水偏偏谢苍舒。”
“真的没有吗?”楚聊并不死心,眨着星星眼看着慕子充。
“真没有!你要诓骗住谢苍舒,让他以为你真的病了,就不能不受点苦,你懂吗?”
这个道理,楚聊自然明白,他也知道谢苍舒自己就常年用药,自然是医理药理至少懂些的,只能一咬牙一跺脚,一个“好”脱口。
慕子充见她放弃挣扎,有些意外,“你这次是为了容予,受这个苦吗?”
楚聊低头盯着澄澈茶汤,“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软弱无法割舍的感情,而付出代价。”
“阿聊?你是真的喜欢容予吗?你对他性命的在乎,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年的情谊吗?还是你是借着这个由头,可以留在京城,也让谢苍舒安心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以楚聊这些时日与慕子充的相处,对他话中含义,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她的内心,曾经数次漂浮过这样的想法。她不去青州,谢苍舒活下去的机会就会大一些,曾经的她,盼望着早日送谢苍舒去死,可是青州那种地方,顾宗津简直是将谢苍舒绑好了,刀子递到了楚聊手上。
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见他在京城所做之事,也非如传言那般阴险歹毒。
她不想去杀她那个世上她最痛恨的人了,或者再等等。
“我们阿聊,最厉害的事情,就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咯!”
楚聊拿起折扇学着谢苍舒的模样敲了慕子充一脑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就依你来吧,总之,这次我没办法跟她出门了。”
“你让我想想。”慕子充已经开始想着到底该对楚聊用什么药,又该做出一种什么病症,还不对她的身体有损。
慕子充作为两人关系的旁观者,他曾经也陷入过一段无法自制的感情中,并无舟子来渡。他挣扎许久,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如今他虽然全心全力为二人维护关系,但是心中知晓,这两个人的情路日后若想顺遂,只能靠他们自己走下去。
慕子充心道,你错了,我不是不希望他娶任何人,我希望他娶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而你就是那个人。而他知道,楚聊终有一天,会明白她对谢苍舒的心意。
旁观者清。只是楚聊自己不知道已经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