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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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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生最近被折腾得有些灰头土脸,郁郁不得志。
董事长顾元朔嫌弃他文化程度不高,帮派作风浓厚,理论知识不扎实,行事风格不够现代化、专业化和商业化。
以往能勉强跟得上公司的脚步,凭借的是一些小聪明和以往积攒的人脉资源,而当公司的规模逐步扩大,再凭借着社会上摸爬滚打得出来的商业经验,恐怕难以应对今后瞬息万变的市场,于是二话不说,干脆把他踹进大学里回炉重造去了。
而对于李元生来说,这无异于一种折磨,让他去打架斗殴可以,逼良为女昌可以,威逼利诱,绑架勒索可以,但让他做这种文化人才干得了的事,还不如直接一枪崩了他来得痛快。
现在他不仅需要学习国际形势学、金融学、经济学、管理学、数学、逻辑学、英文翻译,这些姑且能用得上的知识,特娘的还要学什么狗屁的心理学!
因为顾老板说了,商战,打的就是心理战。于是大手一挥,又把这门课程加了上去。
总之,他现在是生不如死,被折腾得奄奄一息,见到教授们都要绕道走的程度,简直比遇上帮派的老大还要可怕。
他现在整个脑子里都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什么梦的解析……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一想到“性”,就想到了什么婴儿期性.欲以及其与性倒错和神经症之间关系,瞬间兴致全无,再美的女人也无法激起他的欲.望,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阳.痿了。
他去夜总会的时间变得少了起来,整个人气质上也有了些许沉淀感,不再漂浮不定,不再流里流气,顾元朔看了很满意,直夸赞他有进步,却对他溢于言表的怨念视若无睹。
这样放任不管的后果是,李元生有了更多可供胡思乱想的消遣时间。
通过一个解剖学的教授,他搭上了一个业内颇有名气的私家侦探。
近来岛城传来消息,由于山东地带军阀割据,战乱频繁,权力更迭迅速,加上岛城各国势力盘踞,暗流涌动,过了那么多年,关于温启年和温氏的消息已近乎散轶,只在民间搜罗到一些传闻。
这些传闻多有夸大事实之嫌,多半在描述当年的温氏如何辉煌显赫,占据岛城半壁江山,又如何迅速败落,根本无从帮助确定温明玦的身份真伪。
一个模糊不清的身份,最容易作文章。
这更加重了李元生心里的判断,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温明玦那个女人十分可疑,这是他混迹帮派多年的直觉告诉他的,这种直觉救了他很多次。
于是,在一个风雨凄凄的傍晚,下了课之后,他来到了赫德路一处偏僻荒凉的里弄,停在了一座石库门前。
门前杂草丛生,藤萝遍布,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门牌号经历风吹雨打,依稀可认出是“赫德路37号”的字样,李元生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定了定神,他按下了门铃,一连按了数次,都没有人回应。
此时天色愈发黑了,加上阴雨天气,更显得这里荒芜冷落。
一阵寒风吹来,李元生动了动雨伞,摸了摸手臂,正要离开,就见接近残破的木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边冷冷盯着他,发出嘶哑的声音:“谁?”
饶是李元生艺高人胆大,此时也不免吓了一跳。
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他说道:“我找易先生。”
“这里没有易先生。”
“胡教授推荐我来的。”
“找易先生做什么?”
“我有件事想拜托他,事情若成,报酬丰厚。”
“国是勿论,有钱没命花。”
李元生四下看了几眼,笑出了声,“我这样子的,像是哪个国家的特务吗?”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外头的煤气灯“噗”一声也燃了起来。
一张过分瘦削苍白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男人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长相有点中西合璧的混血的意味,鹰钩鼻,苍白的薄唇,显得极为冰冷,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身量极为高挑,穿了一件宽大的风衣,衣领极高,斜斜切过脖颈,两双深邃冰冷的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依稀记得,报纸上曾有刊登过一些都市传说,赫德路某处宅子便在其中。
讲的是一位富豪上吊自杀的故事,从此,这里便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一到晚上这位富豪的鬼魂就会拿着绳子来找吊死鬼,自此几乎没有人光顾这个地方。
看这人毫无人气的模样,李元生瞬间想到了那个传说。
倒是很应景。
穿过天井,一栋联排式假三层花园洋房赫然出现在眼前,男人领着他进了屋,迎面吹来一阵阴风,带着一丝丝苦杏仁味,还有什么人体标本、人体骨骼摆了一客厅。
“什么味道?易先生,你闻到了吗?”李元生随口问道。
“□□,剧毒。”
李元生顿时猛咳了一阵。
“死不了。”
“哦,易先生说笑了。”李元生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这他娘的,要不是他艺高人胆大,且确实有事求人,鬼才光顾这个鬼地方。
两人入座,易先生只看了他一眼,便说道:
“你曾是帮派里的人,你的脚曾受过伤,是东洋武士刀所致,有些跛行,寻常人难以察觉。当前从事正经工作,为了提升自己,不得不到学校进修,这是你上级的命令,你非常抗拒,却不得不听从安排。你刚从胡礼先的课堂回来,衣服上还有福尔马林溶液的气味,脚上红色的泥土也表明了这点,F大的医学院最近在翻修。”
屋里的灯也被点燃了,但在这点光线之下,那张冰冷苍白的脸仿佛和周围的人体标本没有什么区别,李元生觉得自己也和这些标本融为了一体,变成切片上的东西任人观察。
他蓦然生出了一丝凉意,旋即,又产生了喜悦感。
他找对人了!
“易先生好眼力,好判断,我李某好生佩服。”
易先生显然非常厌恶这样的客套话,直入正题:“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个人。”李元生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显然,这张照片是偷拍的,并没有对焦,且光线尤为昏暗,只拍到了女人的侧脸,饶是如此,也能从这半张脸上看到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在李元生看不到的地方,易先生的瞳孔微不可查收缩了一下,拿着咖啡的瘦削苍白的手指动了动。
“呃,条件有限,只能提供这张照片,易先生别介意。”李元生尴尬地笑了笑。要是让顾老板知道他找人偷拍温小姐,他的脑袋怕是要搬家。
易先生弹了弹手指,说道:“查什么?偷情?盗窃?诈骗?或者是……”他顿了顿,冰冷的眸子像是染上了一层奇异的火光,“杀人放火?毁尸灭迹?”
李元生干笑一声。心里暗骂这侦探真他娘的是个混蛋,怕不是虚张声势制造恐慌,趁机哄抬物价,哼,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早就看透了这种把戏。
温小姐这样柔弱的女子,让她骗骗财还算了,说到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就言过其实了。
“哈哈,易先生说笑了。我的上级迷上了这个女人,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有问题,我想找您帮忙查查。当然,如果有偷情、盗窃、诈骗,咳,杀人放火这样的恶行,也烦请易先生帮忙揭露,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不过在查探的过程中,千万别让她知道,也别让别人知道。”
李元生殷殷嘱托,不厌其烦。若让顾老板知道,他铁定完蛋,他可不想冒这个风险,所以才对找侦探这种事情非常谨慎。
李元生把温明玦的信息一一交待,两人谈拢了价格,没多久他就走了。
他走后,侦探拿起了那张模糊的照片,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抖落烟灰。
自从那件事后,他便很少回忆往事,但今天这张照片,却轻易地将他拉入到了某个场景中。
红颜枯骨,朝如青丝暮成雪,他小时候便对人的皮相之美没有太深刻的感触,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一堆物质的组合,相比活人,死人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第一次感受到皮相之美,是在十二岁那年。那时他的家庭尚在岛城,尚未败落,父亲的生意蒸蒸日上,可以算得上美满幸福。他鲜少跟随父母外出应酬,那天夜里却跟随父母到了一次宴会。
他厌恶宴席上的乌烟瘴气和虚与委蛇,便找了个借口跑出来散步。
月色朦胧,微风习习,转角路过一处阁楼,一树红梅来得正好,也是少年心性,他正要折下一枝带回家,却听到阁楼上传来一声清冷却柔和的呼唤。
“小兄弟,也顺手帮我摘一束,好不好?我想制成标本,送给我那在远国外的姐姐。她看惯了樱花,想必我们的红梅会让她感到新鲜有趣。”
那张脸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心目中关于“美”的定义由此诞生,从此,人的脸部在他眼里不仅仅指代堆积起来的物质组合。
往后的日子,他总疑心是否由于步入青春期,对异性产生了朦胧美好的幻想,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在那样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在一处人迹罕至的阁楼,恍惚间为一个如同月光一样轻盈美丽的少女摘了一束红梅。
她就像梦境一样,瞬息之间就消失了,往后茫茫人海,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张摄人心魄的脸,直到几年前,这张停留在他记忆深处的脸再次出现,当时他还在汉口当警察。
阳台上的侦探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弹了弹烟灰,又像拨动钟表一样把时间轴拨到了更近的时间点,冷静且清晰,不带丝毫情绪。
当时汉口金融家之死的案子,他也有参与其中,案子查了两个月,结合现场的蛛丝马迹,所有人都断定这位金融家必是畏惧破产所以自杀,唯独他心存疑虑,又接着查了好一段时间,才从一位穷困潦倒的画家那里获得了些许信息。
“我从未见过那样完美的剪影,完完全全符合美学标准。”案发当日,这位画家惊鸿一瞥,只站在远处,透过窗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剪影,从此念念不忘,把女人朦胧的剪影用油画记录了下来。
他从那位画家那里拿到了这副油画。
死去的金融家似乎牵涉到了国外的势力,案子便转由隐秘的特务机关接手了,他再也没能继续追查下去,从此,画家的言论便成为了三流小报上供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什么神秘美艳女子,不过是穷困潦倒的艺术家梦后的呓语罢了,就像蒲松龄志怪小说里的那些狐妖。
现在,这副油画就在他面前,与照片里朦胧的女人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