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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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朔牵着她的手，穿越蜿蜒于庭院中的风雨连廊，他独自行走时步子很快，时刻都像在奔赴战场，带着她时步子却放得很缓，特意将自己的步调调得和她一致。
他向明玦解释：“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你的弟弟吗？”
“见那个狗……见那家伙做什么？怕是一天到头都难见到他的影子，准又是偷鸡摸狗去了。”他哼了一声，捏了捏明玦的手，“我们今天不见他，去见一个我十分敬重的长辈。”
他的脸上还带着万分的喜悦，眉梢流露出由衷的愉快，对于他来说，带着自己所爱之人去见敬重的长辈，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太过得意，以至于忽略了身旁女人略微异样的神色。
“行健，我能不去吗？”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笑着安慰她：“不要担心，你这么乖巧可爱，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是个固执己见，大男子主义膨胀的男人，说服这样一个人着实困难，且容易引发猜忌，明玦知道劝阻无效，收敛好了异样的情绪，问他：“行健，你可以跟我讲讲这个长辈吗？”
“我们都叫他潘叔。他是个传奇人物，《晶报》曾刊载的一本名为《海上英雄志》的白话小说，里边有个人物便以他为原型。当年他曾与……”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我父亲，还有我母亲一同闯上海滩。几人出生入死，相互扶持，危急时刻，潘叔曾帮我父亲挡了东洋浪人三刀，还有两颗帮派的子弹，他腿上有疾，身子不大好，也正是这个缘故。如果没有他，也没有今日之顾氏。”
明玦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顾氏发生诸多变故，也不多提，总之，我们兄妹三人是在他的庇护下长大的，若无潘叔，那便无今日之顾行健。”
两人轻声低语，一路相携而行，很快就来到了那处幽静且宽阔的院子，明玦只好跟着他再次爬上这栋三层小洋楼。
顾元朔十分热络，迫不及待地向自己敬重的长辈介绍明玦。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潘叔并没有揭穿她的真面目，而是像一个初次见面且慈祥的长者，对她的态度客气且温和，看到天色已晚，还吩咐下人准备好晚餐。
三人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下人前来禀报晚餐已准备好，潘叔行走不便，起身时还杵着拐杖，顾元朔连忙起身，把他搀扶到餐厅入座。
入座后，顾大少看到餐桌上的菜式有些诧异。
糖醋里脊、布袋鸡、招远蒸丸、清汤银耳、奶汤鲫鱼……几乎都是明玦爱吃的菜。
他微笑着调侃：“潘叔，如果你和明玦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倒要疑心你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或是你料事如神。”
潘叔呵呵一笑，“温小姐是岛城人，自然喜爱鲁菜。今日主厨的钱师傅是生津楼的大师，一手刀工使得出神入化，尤其擅长鲁菜，你们可有口福了，快来尝尝吧。”
整个饭桌上，明玦一语不发，只做羞涩内敛的表现，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边听着另外两人的交谈。
却不知为何，顾元朔竟然主动提起了收购吴老板的合顺纺织厂的事，他问潘叔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潘叔沉吟半晌，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该做的事，若是三十年前，别人对我说，皇帝要没了，我也不信。你们年轻人的路，你们自己走，我们这些老家伙，哪里还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顾元朔继续追问：“吴老板素与顾氏交好，且名声不差，你认为我应该这么做吗？”
“行健，不要问别人，你该问你自己。”老人虽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深邃的目光却望向了餐桌上的另一个人，“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为了达成目的，或也会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这是你们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们能过上快乐的生活。”
顾元朔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话音一落，便听到一阵清越高亢的叫声，如同雏鹰翱翔于空：“你知道了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明玦留意到顾元朔的脸黑了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冲了进来，风风火火顺势坐在一旁的空位上，眼睛往桌上一瞟，便高声叫道：“牛婶，快给我来双筷子，饿死了！”
这是一个清俊端正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暗蓝色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十分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竟是前些天逛展览时遇到的中山装少年。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少年终于意识到有宾客，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原来有客人啊，见笑了见笑了。”
顾元朔拉长了脸，把筷子拍到了餐桌上，沉声说道：“整天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我听说你又上街游行了，简直没个学生样，成何体统！”
“什么偷鸡摸狗，好不容易到潘叔这里一次，你能不能说些人听的话？”
“顾元明，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我不叫顾元明！”少年满脸不高兴地反驳道，“我都说了多少遍，顾元明，这名字一听就带着封建王朝的腐朽气息，我们现在要德先生和赛先生，不要搞封建社会那一套。”
他说着，突然朝明玦眨了眨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位美丽的密斯，我叫顾昌民，昌盛民族之意。”
明玦愣了愣，也颔首致意，朝他露出了含蓄的微笑。
“你好呀！我叫温明玦。”
“我知道你！”少年兴奋地大喊，“上次我们在展览上遇到过！你真是个好人，揭穿了徐曼卿的谎言，看她当时的脸色，哈哈！”
“昌盛民族？”顾元朔看他朝明玦谄媚的架势，心里不痛快，当即冷哼一声，从脸上挤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别说中流砥柱，昌盛民族，我们民族要是都像你这样，华夏的根基早都被掘了，看那些封建卫道士会不会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破口大骂你不肖子孙。”
明玦：“……”
他的嘴巴也真够损的。
“你！”少年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立刻跳了起来，“你穿着西装革履，喝了几口洋墨水，一口一个密斯，动不动谈工业主义，芯子里简直就是冥顽不化的封建大家长！没有人会喜欢你，也没有人欢迎你！”
顾元朔当即大怒，“你说什么？你什么态度？坐下！”
“我站着关你什么事？你还说你不是封建大家长作风！你独断专行，蛮横无理！”
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桌上的另外两个人却出奇的淡然自若。
明玦给自己舀了一勺奶汤鲫鱼，悄声问身旁的老者：“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潘叔沉声道：“向来如此。”停顿了两秒，他又继续说，“你也看到了，行健的脾气不好，不是个好相处的对象，他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小意温存都是装出来的，等他厌烦了你，一定会对你不好。与其落到被扫地出门的境地，你现在还是快些离开上海吧，你缺什么可以跟我要，他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循循善诱，面色慈祥和蔼极了，与任何一个慈爱的长辈没什么区别，明玦嘴角微不可查抽了抽，自动忽视后半截话，“向来如此，你这个备受敬重的长辈就不劝劝？”
“你这个温柔和顺的情人，怎么不劝？”
随着潘叔一声反问，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达成了一致，眼睁睁看着争吵进入火热态势。
顾元明觉得顾元朔简直不可理喻。
他心里发出痛苦的哀嚎，快来些什么东西把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带走吧，但他现在实在饿极了，懒得与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争辩，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埋头猛吃，一语不发。
餐桌上终于安静了。
顾元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激动得有些过分，冷静下来后已暗自后悔没有控制住情绪，眼睛悄然往旁边瞥了一下，看到明玦眼中的关怀之意，以及欲言又止的姿态，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他刚才注意到，她和潘叔说了什么，但眼下这个尴尬的时刻，却是怎么也无法问出口了。
他的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闪过，却捕捉不到要领，同时也觉得是自己多疑多虑了，他在乎的两个人如果能达成和谐的关系，那么也是一件好事，他不应该多想。
这么想着，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宽慰的微笑，旋即看到对面的顾昌民风卷残云的吃相，又拧起了眉头，强自压抑着怒火，不知不觉把筷子伸向了桌上那盘红烧大虾。
两双筷子同时夹住了同一只虾。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明玦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顾元朔此时的举动。
须知他们在一起用餐那么长时间，他从未动过虾蟹之类的海鲜，她以为他对高蛋白海鲜过敏，因此格外小心谨慎，却没想到另有他因。
少年不怕死似的，把他的筷子拍开，一手抓起那只虾往嘴里丢，嚼了几下吞了下去，他似乎注意到了明玦的诧异，笑嘻嘻问她：“温小姐，你是不是没见过他吃虾？”
明玦矜持地点了点头。
顾元朔感觉情况不妙，起身想要把他轰出去，少年早已随手抓了一个鸡腿，飞速起身一溜烟跑到了门外，边跑边大喊：
“哈哈，他爱吃虾蟹，又端着姿态，嫌弃吃这些东西麻烦，怕吃的时候出洋相，所以干脆不碰。他就装吧，做人矫情成这样，连吃东西都扭扭捏捏不痛快，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只听身后顾元朔发出一声怒吼：“顾元明！”
明玦：“……”
嗯，以她对他的理解，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她觉得现在的工作已经进入 .深水区，随着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越发深 .入，她的人设也越来越绷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