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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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玦与故人会面之时，顾元朔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续了两杯茶后，他的心情开始变得不好，皱着眉头，神情难掩焦躁，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
与明玦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这一个小时里，在这个陌生且压抑的环境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无聊，或者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状况……
他的心里始终对这老顾公馆存有一种偏见，从未将之视作“家”，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任何美好的事物都会被这座坟墓吞噬。
他所爱的女人单纯温柔得像一汪清泉，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心里越想越多，越发觉得她肯定出了什么事，顾元朔当即放下了茶杯，一改刚进来客厅时的好整以暇和气定神闲，沉着脸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在一众高大健壮的保镖的簇拥下，一个身着藏青色对襟长袍，戴着圆框老花镜的老人迎面而来。
老人看见他满脸阴翳，十分不耐烦的模样，满面春风得意瞬间消失，也将脸色拉得很长，哼了一声，走到沙发上坐下。
顾元朔只得暂时按耐心中的焦躁，跟着老人进了客厅。
顾老爷朝着客厅里的众人摆了摆手，没一会儿，只剩下父子两人对峙着，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颤抖着手戴上，脸色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今日我五十了，古人说，五十而知天命，别人总说我有三个儿子，各个人中龙凤，可今天我总算明白过来，拿你当儿子，还不如当你死了痛快，也好省了这份心。”
顾元朔不屑冷笑，“老而不死是为贼，不必客气，我早当你这个做父亲的死了，如此说来，我们算是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畜牲！”顾老爷厉喝一声，铁青着脸把茶杯丢到了他身上。
顾元朔干脆利落地躲了过去，还颇有心情理了理衣角，敞开姿势坐到了顾老爷对面，还跷起了脚。
“你今天叫我来，总归不是为了让我气死你，明天报纸上传出顾氏父子反目成仇的新闻，岂不是让你这张老脸没处搁？你乐意演其乐融融的戏码，我可没那个心情陪你。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老爷颤抖着手，拿起鼻烟壶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情绪后才说道：“我听说，你已经打算对吴老板的合顺纺织厂下手了？”
顾元朔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是这样。”
顾老爷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来厉声斥责：
“孽障！畜牲！吴老板为人忠厚地道，义薄云天，最是讲江湖义气，当年也对我们多有帮助，让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们顾家白手起家，所以立足于上海，仰仗的不过是一个‘义’字，你怎么敢恩将仇报！”
顾元朔也站了起来，狞着脸大声讥讽道：“好可笑的说辞，在商言商，我对你帮派里的那套没兴趣，你凭什么拿你的江湖义气绑架我的利益？”
“你以为喝了几年洋墨水，学了几句西方的鸟语，你就能远走高飞吗？我告诉你，上海滩是谁说了算，由不得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停止这个计划，丰源钱庄给你少一厘贷款利息。”顾老爷痛心疾首地说道。
“对不起，办不到。”
顾元朔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从容。
“你们这些早该入土的老东西，上海滩或许还是你们说了算，但计划已经开始，由不得我说停止，也由不得你说停止，你见过发动的火车，会因为一个人的阻挡停止前进的脚步吗？”
他的脸上露出了冰冷冷的微笑，用顾老爷最瞧不上的西洋形式，对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极为敷衍的鞠躬礼，拿起西式礼帽戴到头上，整了整衣领，转身便走。
顾老爷气极反笑，用力拍了拍靠椅，“好，你有种，那就试试，究竟是我螳臂当车，还是你狂妄自大。就让我领教领教你这列火车，到底有什么威力！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这次谈话让父子两人彻底撕破脸皮，但顾元朔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莽撞的决定，如果过分依赖帮派的资本，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被帮派的力量裹挟，走上自己最讨厌的路子。
经营烟馆、女. 支院、地下赌 .场，放高 .利贷，绑架勒索，逼良为女昌，把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和顾元朗一样尽干些摆不上台面下三滥的勾当，更重要的是，还对于民族工业的发展无半丝补益，如果有一天他真变成这样，还不如干脆跳黄浦江算了。
走出客厅，摆脱那种属于坟墓里的压抑，呼吸着冬日凛冽而冰冷的空气，吐出胸中积攒已久的郁气，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想到旧书房里那抹美丽的身影，她那平静安详的微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似乎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归心似箭，一刻也不能等待。
就在他往回走的时候，明玦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与一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作时下中学生扮相，穿着蓝布衫和黑裙子，长了一张圆润可爱的苹果脸，梳着双丫髻，额前一小撮刘海之下，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大得过分诡异，神情略有些呆滞茫然。
在这样幽静且略显昏沉的书房里，被这样一个恐怖玩偶似的女孩直勾勾盯着看，着实让人有些脊背发凉。
而更让明玦尴尬的是，刚才她爬窗进来的过程，都被这个女孩目睹了。
饶是明玦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被这么冷飕飕的眼神盯着，也有一瞬间愣在了窗子上，思索了三秒钟，她还是决定用最干脆利落的姿势跳了进来，一身旗袍装扮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落地动作。
女孩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她安然闲适地躺在靠椅上，过了几秒，才歪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用空灵飘渺的声音问：“你是谁？”
“我叫温明玦，你呢？”
女孩点了点头，“哦，我叫顾元曦。”说完继续呆呆地盯着她看，根本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以及她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爬窗户。
似乎在她的世界里，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她的世界自成一派，任何人都无法惊扰到半分。
明玦听了她的名字，当即明白过来，原来是下人口中传说的顾家小姐，顾元朔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她仔细端详了女孩片刻，最终得出结论，兄妹之间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气质上更是天差地别。
明玦也从下人隐晦的交谈中得知，这位顾小姐性格孤僻古怪，不与人交谈亲近，常常在夜间像孤魂野鬼似的梦游，阴森森的，让人看了渗得慌，今日一见，果然有些异于常人。
但她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点了点头，从书柜上拿了一本书，装模作样翻了几页，余光却在观察房间里另一个人。
书房里两人相安无事，明玦看着书，女孩盯着她看，气氛诡异中透露着和谐。
顾元朔打开书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这个世界上他最关注的两个女性，以让他想象不到的形式会面了，说不惊讶是假的，他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一时之间瞪着两人不语。
明玦放下了书，走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西装领子，男人配合着低下了头，让她帮忙把帽子摘了下来，挂到衣架上。
“你们……”
他看着自己的爱人，欲言又止。
他的妹妹精神上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他着实有些担心明玦会受到什么伤害，也担心她会对他的家庭和亲人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这也是他不大想让明玦接触他们的原因之一。
他既希望她们能喜欢对方，又担忧这样猝不及防的见面会给两人带来麻烦，这样既纠结又尴尬的情绪，还是头一次出现在他身上。
他时刻都在膨胀着的信心，就像那突然泄了气的皮球，滚啊滚的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就像是小媳妇初次见公婆，担忧会给公婆家带来什么坏印象。
“在你没在场的时候，我和你妹妹认识了，你会不会怪我？”就在他尴尬的功夫，突然听到明玦说道。
“什么？”
女人走上前，帮他把领结戴好，眨了眨眼，露出了调皮的笑容，“怪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剥夺了你作为中间人介绍的权利。”
看来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抬起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来，我向你们正式介绍，明玦，这是我妹妹顾元曦，元曦，这是我……咳，这是密斯温，你也可以叫她温小姐，嗯，叫她温小姐，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和她在一起久了就知道了……”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便注意到自家妹子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那双眸子正在直勾勾盯着他看，里边藏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他脸上感到一阵尴尬和热意，老脸挂不住，向来巍然不动的脸色竟红了起来，竟撕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叫了一声：“你看什么看！我不是说过，我的书房不能随便进来吗？你现在就出去！”
怎么挨骂了？平时她来溜达，他都不会吱一声的啊。
女孩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她转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明玦，并在心里给明玦打上了标签。
嗯，一个可以随便爬窗进来的人。
但她是个不怎么爱讲话的人，对于别人的秘密毫无兴趣。
她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