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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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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之行消耗了顾元朔半个月的时间,他风尘仆仆赶回来,下了船,在保镖的拥护下坐上了汽车,却没有当即回到顾公馆整理资料,而是向汽车夫说道:“去花园别墅。”
车子缓缓启动,他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看到某个曾和她来过的餐厅,想到那张美丽温柔的脸,几乎可以用归心似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启程回归这天,他早早就派人发来了电报,而后接连三天都有电报传来,简直像是要一步步向她汇报行程似的。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明玦不得已,也得每天向他汇报自己的生活,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隐去了李元生带着交际花前来探访一事,并嘱托下人不要向他透露消息。
明玦知道他今天回来,特意安排好了一切,此刻听到下人的传报,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往门外迎了出去,还没等她看清来人,就已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对于两人时常的亲昵,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女仆们捂着嘴偷偷笑了,跟随看似神色严谨,实则目光暗含打量的男仆们退了下去。
明玦仍是不大习惯这样的亲昵,小脑袋挣扎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就望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脸上长了些胡渣,脸色有些疲倦,神情却很亢奋,一副跃跃欲试,神采奕奕的模样。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他往她脸上亲了一口,满意地看到她脸蛋红扑扑的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把她带进了屋里。
他让她坐在沙发上,他则高高站起,高谈阔论,向她描绘他宏伟的商业版图。
他要把工厂开到更多地方去,开到汉口去,开到天津去,开到无锡去,开到岛城去,开到广州去,遍布华国各个角落,无数大型的工业机器同时运转,如同雷声轰鸣……全然不管她能否听得懂这些商业上的东西。
他不在意,全然不在意,他只是想跟她分享事业精进一步的喜悦,看到她宁静而温柔的笑脸,以及明亮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的鼓励的色彩,他就觉得倍受鼓舞。
“行健,恭喜你。”
他落到了她身旁,目光平视她,壮怀激烈,“不,不够,还不够,明玦,我要你继续站在我的身边,你是我的号角,听到号声,我将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就见一个仆人小步跑进来,禀报道:“少爷,顾公馆来人了。”
顾元朔喜色微敛,神情不悦地说道:“什么事?”
仆人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一些,“是老顾公馆。”
上海滩有两处顾公馆最为出名,一个新一个老,老顾公馆是顾老爷的居所和应酬之地,因父子两人关系不好,顾元朔另立门户,自辟另一处顾公馆,时人为了区分,便在两处公馆前加了“老”与“新”。
坊间传言,在上海,可以走错老顾公馆,但万不可走错新顾公馆。
顾老爷帮派出身,坏事做绝,年老了却颇及阴德报应,虽不说乐善好施,却也图个好名声,因此还不至于对来人做什么坏事,而如果拜访错了新顾公馆,那么么顾大少可是会黑着一张脸,直接把人丢出来的,他才不会给人好脸色。
此刻听到“老顾公馆”几个字,顾元朔的脸色成功黑了一大半。
他不想让明玦直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或许是不想将自己的阴暗刻薄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于是好言好语劝了几句让她回避。
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含着担忧和不知所措,就像是森林里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她的忧虑是显而易见的,临走之时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在他安抚的微笑里,忧心忡忡离开了。
她心怀不安,又毫无道理地信任他,同时愿意给他保留沉默的权利,安静妥帖地守着他的世界,保持着让他感到舒适的距离。
她真温柔,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温柔。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如同被清澈温暖的泉水滋润而过,所有的不悦都被熨平了。
看到她消失在眼前,他才回过头,冷着脸对着仆人下达指令:“轰出去!”
“是,少爷。”
顾元朔在客厅里踱步思忖,旋即他皱了皱眉,又改变了主意,“慢着,先放进来,听听怎么说再轰不迟。”
很快,仆人领着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小老头进来了,见到顾元朔的黑脸,小老头全然不芥蒂,捋了捋山羊胡子,笑眯眯地拱手说道:“大少爷,别来无恙。”
“顾元朗派你来的?你想说什么?”
“此番不是为了二少爷,七日后就是老爷子的五十大寿了,诚邀您前来参加。”小老头圆眼镜后的小眼睛悄咪咪看了他一眼,恭敬地把一封请柬送上。
顾元朔敞开姿势坐在沙发上,把请柬丢到了一边,冷笑一声,“不去,没空。”
“老爷说,若您不来,寿宴当天,父子便恩断义绝,那么丰源钱庄的低利息贷款,恐怕日后是很难拿到了……”
顾元朔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额头青筋暴起。
他把请柬拿起来,扫了一眼上边的烫金字,又重重地拍到了茶几上,“七日后我必前往祝寿,希望他那残破的身体能受得住我的祝贺。”
小老头鞠了一躬,大声说道:“届时恭迎大少爷。”
小老头走后,顾元朔立刻跳了起来,把请柬扔到了地毯上猛踩,狞着一张脸,嘴里还喋喋不休地骂着:“他妈的!他妈的!气死老子了!金融业的女表子!趴在实业身上吸血的怪物!该死的!”
“行健,你在做什么?”
耳边一声温柔的呼唤让他暴跳如雷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僵硬地转过了头,就看见明玦藏在壁橱后边,两只手扒着橱柜,探出了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就像一只猫。
“咳!没事。”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看到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暗含的关心,不由得主动上前把她揽入怀里,将声音放得很缓很柔,“明玦,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她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沉吟片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脾气不好,以后如果我发火,你离我远点。”
“你会向我发火吗?”她抬起了头,轻声问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薅了薅她的脑袋,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你那么乖,我怎么会对你发火。”
她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你不向我发火,那我怕什么?”
他虎起了脸吓唬她,“如果你不乖,那么我也会向你发火。”
“你会打我吗?”
顾元朔不屑一笑,“打自己的女人?这算什么男人?”
她拉了拉他的衣角,“那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啊。”
“什么?”
“我都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决定了,七天后和你一起赴会。”
顾元朔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行!”
“行健,我听下人说,你还有一母同胞的弟弟和妹妹,他们都在老顾公馆,现在还在上学,我想去看看他们。”
“那两个狗崽……”他顿了顿,用上了更文明的词,“那两个家伙,他们生活很好,没有什么好看的,明玦,他们总是惹人生气,不要去了。”
明玦咬了咬唇,垂下眉眼,语气中带着失落和不安,“和你在一起那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对不起,行健,是我奢望了……”
那道被刻意忽视的界限因这句话再次浮现出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不过是一个任由他消遣的情人。
往日他们可以蜜里调油,而就算是再美好单纯的情感,也会因为“情人”这个词蒙上一层阴影。
本就是一纸协议换来的爱情,哪里有什么平等可言。
“你误会了!”
她的疏远和失落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心口上,压得他有些难以呼吸,他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随时可以见到他们,我吩咐下人把他们带来这里便是,只是……我不想带你去老顾公馆,那不是一个人待的地方。”
“行健,我想融入你的生活,想陪你一起走,无论是去哪里,可以吗?”
男人仔细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到她眼中的坚持,无奈地叹了口气,“到了那个地方,你会很难受,你的性子不适合那里,在家里岂不是更自在。”
“你时常出入这种应酬场合,总归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去……”她抿了抿唇,低下了头,嗫嚅道,“或许还有什么交际花,电影明星,名媛淑女陪你一起……”
她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常的气氛,蓦然停住了想说的话,抬起头就撞进了他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了?”他忍不住追问,眉梢洋溢着浓浓的喜悦。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双手捂住了嘴,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断摇头,急得通红了脸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你是不是吃醋了?”
她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坚决不肯承认。
“好大的酸味!”顾元朔忍住笑意,捏了捏她的鼻子,把她抱进怀里转了一圈才放下来。
“不过我得解释一点,没有什么交际花,也没有什么电影明星,或是名媛淑女,我应酬向来讨厌带着这些累赘,她们只会攀比谁的衣服首饰更贵,讨论哪首酸掉牙的歪诗代表了什么,无聊且无趣,浪费我的时间。”
明玦歪着脑袋看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保证不和别人攀比,也不讨论歪诗,你会带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