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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师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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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相遇在四月,她春风吹絮。
我和她相遇在二月,她春寒料峭。
她是我的一见钟情,她是我的半生所系。
彼时,我是琴师,琴技不算精湛,因而没甚声名。我宁愿我一辈子没甚声名,隐没于市井,不同她牵扯分毫。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的,它非得安排她来捆住我,任凭我抵抗,任凭我挣扎,终究越束越紧、越束越近。我们纠缠了九年,我累了,我低头——
我爱她。
“愿意入宫吗?”
她翠莹莹的眸子看着我,胜券在握。
我自然知道入宫伴驾是何等殊荣,旁人求不来的福分。但是,即便人生重来,我仍会选择拒绝,只因我对侯琀必定一见钟情。
她曾问我知不知道侯琀的过去。她太傻了,爱一个人怎么会在意她的过去?抑或者,她不是傻,只是她身侧的男人太多,多到她根本用不着学习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这样的人细想起来,很可怕。
我原以为她确实如坊间传闻那般是位仁君。若非我锒铛入狱,此生决计领悟不到她的城府。她当真是位合格的帝王,只要她愿意,任何人都可以是她手中把玩的棋子,上至权臣下至——我。
自此,我同她相处的大半时光皆绕不开床笫之欢。
她是那样地熟稔。我只需依着她的指令给她需要的,直至她点头。
依规,奴绝不可直面圣颜,可我却因着那份怨恨,总想去逆反些什么,于是我直视她的眼睛,观摩着她的面容,企图勘破她的心绪。可帝王总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除开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我看不见她任何情绪。
“看好他。”
她披上她最后一件衣裳,走出牢房,半步不曾停留。
她快乐着吗?
我凭空生出一丝好奇。
初次,我以为她不过将我视做猎物罢了;再次,我以为她不过图新鲜罢了……结果,我怀孕了,我竟然怀了她的孩子。我没有料到,帝王的征服之心、占有之欲竟强烈到如此地步——需要一个无辜的新生命作为战利品来昭示她的得到。
“你怀孕了,”她撑着头看我,眼里是说不尽的得意,“今夜不用伺候了,抱着我睡吧。”
真想杀了她。
我浑身战栗,依从她的命令靠了过去。
不如杀了她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仅是一闪而过的预想,旋即便夺舍了我的全副意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身体自顾自地依照平日的所作所为行动起来。她没有分毫迟疑,自然而然地顺着我的引导重演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配合。
她柔软的腰肢在我周身化作涓涓细流,她炙热的呼吸拨撩着我心头的万丈冻土,她将她的温柔尽数展现给我……
蓦地,她说:“孤真是昏了头了。”
我听见她的笑声,亦是那般轻柔,我从未听她笑过,朝堂、御史台、刑部大牢、御书房……而今她笑了,她为何发笑?
她快乐着吗?
而后,我们日日相拥入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但我能隐隐感受到她与日俱增的喜悦。
陛下,喜从何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在书房摔了杯子。
“陛下,臣以为,此罪当诛啊!”
“你的心上人要死了。”
她突然开口。
我盯着赤红的帷幔张了张嘴,终是想不出一句求情的话来。
一个官奴,如何有资格替一州之长求情?
“你爱她吗?”她笑了,她笑得促狭,“你爱她的话,孤便砍了她的脑袋。”
此言一出,我日渐隆起的腹部冷不防阵痛起来。看来,我的孩子也在害怕,也在难过,他的母亲,是这样可怕。
真想杀了她。
“你可真爱她啊。”
她捧着我的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有气无力的酸话,原先红润娇艳的面庞迅速惨白下去,额头冷汗涔涔,我的双手能清楚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因迅速失血而逐渐失温,狼狈至极。
这是我的第二次刺杀。
这一次,我成功了。我很高兴,我喜极而泣。
然而,她终究没有死成,她的国家和子民还需要她,所以她必须活着。
而我……
我产下一位男婴。
即便牢内重重看守,我觉得我仍有无数机会偷偷打掉这个孩子,可我怎会下不去手?
是我怀里那个颤抖的身躯,是我眼前那个绝望的眼神……
或许这就是她的帝王心术,拿命搏的赌徒心术。
她一直没来看我,我生孩的时候,我搬去别苑的时候……
她这样安静,安静得我总以为外面执掌天下的不是她。可当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的时候,她来了,她带着一身的寒气敲开我的院门。
那时,正值初夏。
她此番来得热烈,全不似当初缠绵柔婉,可我的身体驾轻就熟应付自如,甚至……不知为何,竟比她还要急切三分。
于是我不得不直面这样一个事实——原来我的肉身,早已被她全副夺了去,我能自主的,只剩下我的灵魂、我的心。
“你在哭吗?”
她嗓音里带着得偿所愿的快意,这份快意如藤蔓,缠住我的脏腑,似久旱逢雨,平地惊雷,撑开我身体的每一寸血脉。地动山摇间我的理智轰然崩塌,我的渴欲命我贴近她、融入她,我便臣服她、顺从她,将自己交给她。
原以为,我的人生便是这样,戴着镣铐,做她一辈子的奴。
但是,她来了,我心尖尖儿上的侯琀她来了。她扮作侍卫,翻进我的院墙,她告诉我,她同她丈夫和离了,她爱我。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满是憧憬,我静静地听,在心里将她的规划一一记下,她描摹的那些风花雪月皆是我曾经反反复复不知几许的镜花水月。多年的守候终于结出了甘甜的果,此前的灰暗人生已不值一提。
“只是,陛下不知为何总不肯回应我的请求。同是弑君,卢家不过杀了一个卢顺之,其余族人只要有人奉金赎罪,陛下总是肯的……”
琀儿,你有没有发现,同是罪魁祸首,卢顺之死了,而我还活着。
我轻呵一声:“那定是陛下厌极了我,才要我这般生不如死吧。”
我自嘲的回复引得侯琀眉头紧锁,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我听说……”
侯琀这次进羽都是偷偷来的,地方刺史无诏入都可是杀头的死罪,因而她至多只能再陪我两日。
足矣。
短短两天,我们做尽了恋人间该做的一切。我们翻出宫墙,牵着手在林间散步;我们从集市买了红纸写下生辰算作庚帖;我们在月下交换信物,私定终身;我们耳鬓厮磨,鱼水交欢……
我同侯琀在床笫之事上皆算不得生手,可我不觉得畅快。我原以为,同侯琀尝到的,总比她硬给我的惬意。而甚至有那么一瞬,我在想她,想她和我的那些难堪过往。
短短两天,我目送侯琀离开时的心境早不似她来时。
我得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这些天她的看我的有些幽怨,我总担心她知道了些什么,但她什么也不说,我更不敢去问。于是我破天荒地开始讨好她,待她的动作自例行公事变成有意识地轻柔起来,生怕哪里弄疼了她,可是越这样我越心虚,越心虚我便越殷勤。
天气越来越暖,到了该褪下冬装的时候,我却不愿收起厚重的棉衣,因为我的经验告诉我,我又怀孕了。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十月,可能是十一月,也可能是十二月……奇怪,之前我连死都不怕,现在竟怕起这个孩子来。
我隐隐听说,侯琀来的那天,她在栖梧宫砸了一夜的东西。
事情总有暴露的那天,我的身孕终究没有藏得更久一些。
她的金吾卫厉害得很,什么事都能查个水落石出,比刑部还好使百倍。我窝在屋里等着她的怒火,她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我被赦免了。
不是侯琀的请求,是她主动、亲手下的君恩书,她想我入宫。
理所当然的,我拒绝了。得之不易的自由身,自然是为了同样得之不易的侯琀,这是我日夜渴求的未来。
我连夜写了书信寄去玄州,然而在多日焦急的等待后,信件终究石沉大海。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在我拒绝她的当日,侯琀就被贬去颢州。
她还真是不依不饶。
我轻笑出声,心出奇地安定下来。
我开始等,我什么也不做,我等侯琀来找我,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走。
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她一辈子。
对不起,我没有耐心,我要临盆了。
我开始从头仔仔细细计算日子,不出意外,这个孩子还是她的,那么就由她给我名分吧。
没有想象中的酸楚,我平静地接受了作为后妃的一切——永不出深宫,永不见她。
“你觉得孤是怎样的一位君主?”
“勤政爱民,治国有方。”
“于你而言呢?”
这个问题我实在难以开口。在我落入她的牢笼前,我对她的印象便只是一位君主罢了。如今,她依旧是一位君主,可我却开始憾恨,她不是我一人的君主。
是我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许此前每一次的同床异梦,都在把我拉向她。我本不会爱她,可如今看来,这由不得我。
我扣住她因长年批阅奏折而生出茧子的手心:“臣妾感念陛下仁慈,从不拿臣妾的过错迁怒旁人。”
我没有料到,我的这番话竟教她如此难受,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我的胸膛,滴进我的心里。
“你果然……还是爱着她的。”
我确实爱过侯琀,下一世,我应当也会对她一见钟情。只是,我的那份乍见之欢,同她的性命比起来,终究不值一提。可对于帝王来说,一切的威胁都必然要以死亡作终结。而我,一非帝王,二非铁石,怎忍得不生一丝哀情?
在我封妃的第五日,侯琀的书信被送进我的宫里,这封信写满了愧疚和懊悔。侯琀在责备自己的优柔,后悔没有早些带我私奔,她误以为她拿她威胁我委身于她……
当我欲提笔回复时,扮作侍卫的侯琀突然出声,她唤着我的名字,眼里满是泪花:“跟我走吧,天涯海角,远离这片国土,让她永远找不到我们。”
那时,我笑着摇头。
“我曾爱过你,我的理智曾爱过你。”自妆匣底部抽出她的庚帖,“听闻你左迁颢州,那里湿气深重,蚊虫繁多,你可要好生保重。这次回来就别再逗留了,陛下的金吾卫可都盯着呢。”
我并不知道,这一别,即是天人永隔。
她将消息捂得极好,不许宫人透露半分,可偌大的皇宫,并非上下一心。宫斗这件事在我正式入主清幽殿的那天起便盯上了我,栽赃陷害家常便饭,下毒使绊习以为常。
可是这次,是她给我下的坎,我如何跨得过去?
我动了胎气,本应足月出生的孩子,随着侯琀的死讯,早早地来到这个世界接受他母亲的猜忌。而我仍要假作无知地称赞她的仁慈,我愤怒,可如今的我已经恨不起来了。因为,她是我的妻,我的爱。
她退位了。
那年,我们的第四个孩子刚学会走路。
她靠着我:“同我归隐,愿意吗?”
她必然是怀着十分的自信才来问我,否则,她会似当初那般以非常之手段达成她的目的。
“恕臣妾拒绝。”我侧身背过她,“臣妾想出宫。”
我知道,她又将哭泣了,打我进宫,她在我面前越来越好哭,每每她哭我便受不住,她的什么要求我都应。
只是这次,不太一样。
不知不觉我出宫已有二年之久了。
羽都的灯会向来热闹,她从前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可退位后,她便总带着她的第二任凤君走街串巷,听说是这位世家出身的凤君喜欢。今天,他们也是在的。
我凝视着远方挽着低髻的她,将手中花灯背在身后,只待她走下石桥。
我将耳朵贴在她心口,屏住呼吸听她搏动的心脏,她难得这般平静。
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发丝依旧光洁柔亮,她的肌肤依旧细腻柔嫩,就连左腹那道伤疤也依旧明晰。我从不敢正视这道疤痕,它是我的罪证。
那把绞子就那样直插她的腹部,再横拉开来,撕扯她的血肉,鲜血淋漓。她落泪,她诘问,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她同我说她的伤心……她不似她久经沙场的母皇,她是养在深宫的娇娇儿,她是连摔个跟头也要有宫人受罚的温室花,我怎可那般要她的命。
她似是醒了。
我抬头看向她,等候她的斥责。
她深呼一口气,蒙眼白纱却抢先湿润起来。
“哈哈!孤总是要赢的。”
“是的陛下,”我轻啄她耳垂,“您赢了,但是奴也没输,奴要您——”
我一挺身,饶有兴味地瞧她倒抽凉气的娇容,接道:“从前您政务繁忙,生孩子的重担向来奴扛,眼下您得了闲,可得还奴一个才是呀。”
“穆景与!”她尝试挣脱束手的绳索,“你这该死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