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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帝视角 ...

  •   “你果然……还是爱着她的。”
      孤换了个姿势,伏在他身上,摆弄着他微鬈的发梢,暧昧中又生出无限压迫——孤惯以如此眼神讯问后妃,若有必要,甚至可以是朝堂上的臣子。
      盯了他半晌,对方终究没有给予任何回复,只侧过头,在孤额角留下一个轻且慢的吻。

      九年前,孤见到了他——在四皇侄的抓周宴上。
      他身置达官贵胄推杯换盏的喧腾中,只垂首抚琴,似拒绝一切尘俗,比那空会念经的和尚还多一分寡淡、增一分超然。
      那时那刻的孤还并不知道,这冷情冷性的琴师,心头竟也热腾腾地放着一位心上人。
      啊,是孤疏漏了,那时那刻奏着《鹧鸪怨》的他怎会心头空空?
      “行不得也,行不得也……”

      “陛下您的邀请要是早几年被我听到的话,我一定奋不顾身地就冲过来了呢。可惜现在的我心里已经有非她莫属的人了,真是遗憾啊。”
      他说这话时,依旧冷冷淡淡,无一丝惋惜。
      “既如此,你去罢。”
      孤向来不是一个爱强人所难的君主,你有两情相悦之人便与她早结连理,孤乐见其成。
      他离开了,他转身时映着烛光的发丝是那样绚烂而耀眼。
      孤定是被他那美好的恋情打动了。
      孤如此以为。

      孤一直记挂着他同他心上人的进展。那日,孤心血来潮想唤他来问一问“婚否?家庭和睦否?”却被金吾卫告知抓周宴后他便离开羽都,搬去有他心上人的玄州。
      “玄州啊……是谁?”
      “玄州刺史侯琀。”
      “侯琀?孤怎么记得……”孤沉吟片刻,金吾卫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陛下,她便是禄家早些年同武家长子私奔的禄归室。”
      “武家长子?”
      “是武文会,前中书主书。”
      孤依稀记得本朝五年五月孤驾临了武文会发妻的葬礼,武文会在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不想次年四月竟忍下心抛子弃女同旁人私奔而去。论起来,禄武两家本当得上门当户对,若是明媒正娶倒不失为一桩美姻。
      正当孤为这对小情侣的冲动唏嘘时,金吾卫突然开口打断孤的思绪:“陛下以为,当如何?”
      是了,孤回过神来,孤要知道的仅仅是他。
      “退下罢。”

      玄州,玄州……
      孤在书房踱着步子。
      玄州毗邻羽都,快马加鞭不消一日便可来回。

      吏部的腿脚很快,戌时他便随着吏部主事候在御书房外谢恩了。依照惯例,区区九品芝麻官根本无需领进宫来面圣,这吏部当真是多此一举。
      因而,孤没有准许他们进来。

      孤将他安排进御史台——一个既重要又无关紧要的部门。他无甚政治眼光,只擅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本不宜步入官场,孤不指望他在朝堂上有何建树,只愿他……愿他什么好呢?孤暂时没有想好。

      “这本参四亲王的折子是谁递的?”
      未进御史台的大门,孤便放出声去。
      御史台向来只留心腹,因而绝不会出现未经孤允许便呈出去的弹劾。
      “启禀陛下,是微臣的折子。”
      孤眼瞧着主事领他匍伏在孤跟前,不知为何,孤的嘴角竟差些抑制不住地上扬。
      “好大的胆子!”孤将折子甩在他们身上,“四亲王乃孤手足,当朝尚书、皇储之师,为吾朝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当之无愧的肱骨之臣,做到此等地步尚要被人无端端弹劾,”讲到此处,孤刻意顿住,将语气由怒喝转为叹息,“你们当真愿意看孤寒了朝野栋梁的心?要参他家风不正不如先来参孤!”
      他埋着头,孤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孤也不知道。孤只有一个念头,在孤踏入御史台的那一刻,孤便再也不是什么磊落明君了。

      孤斥责的影响来得很快,次月孤便收到几道弹劾他的折子,不是玩忽职守,便是当街打人。孤在脑海中描摹着他的身影,他打架的样子孤还真想不出来。
      “陛下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
      “那倒没有。”

      他升官了,是孤的意思。
      与之相伴的,关于他的折子越积越多,内容也愈来愈严重。御史台将这些折子单独拣出来,齐齐整整呈在孤案头。御史台向来不是什么肥缺,因而御史台的官吏总想要着法地揣摩上意,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如何?”
      “陛下英明,微臣绝不会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来。”
      同样的话孤在不同的臣子口中听过无数遍,孤也照着之前说烦了的套话复述一遍:“你是不会,还是不敢?”
      孤歪在榻上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辩述。
      “陛下且罢了臣的官便是。”
      孤笑了。
      还真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不做官便是想入宫了?”
      “陛下,臣不过一介卑下琴师,实在无力应付繁冗的政务,您将臣抬得太高了,臣惶恐。”
      他对孤的挑逗充耳不闻,他对孤总是这样地避犹不及。
      透过绣凰挂纱,孤只能隐约辨出他的轮廓,他依旧匍伏在地,摆出最为恭敬的姿态。
      “孤会考虑的。”

      他走了,吏部领着他的褫职诏书也走了,而参他的折子——送去了刑部。
      金吾卫密报上记:侯琀同尤悦祖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了。侯琀拒绝了他过于暧昧的礼物。

      刑部的效率很高,隔日,调查结果一个接一个地送进御书房。
      当街打人——查无此事。
      密谋造反——查无此事。
      家风不正——查无此事。
      不敬皇室——查无此事。
      “啧——”
      孤推开奏章,仰头靠在椅背,回想同他为数不多的几面之缘,孤当真荒唐。
      私杀家奴——查无此事。
      侵占民田——证据确凿。
      侍从将早已研好的朱墨置在孤手边,前面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孤此刻批下:罢官抄家,充官奴。
      孤想了半晌,终未落笔。

      孤将他召来御书房,孤再次将折子递给他。
      “陛下是想要臣死?陛下的手段未免过于狠辣了!让一个政治废物入朝为官,一个月内接连提拔,我本来想不通,我本来以为您是可怜我身份卑微配不上她,您在帮我……呵,我太天真了,您是这样的争强好妒,不允许您有任何一个子民不奉承您。”
      “她?是那位有夫之妇吗?那位撺掇有儿有女的武家长子同她私奔的玄州刺史禄归室?”
      听完孤的这番话,他那副咄咄逼人的神色垮了下来,他将目光搁置在孤案角久久未放的兰花上:“陛下,我不认识什么禄归室,我只知道我的心上人是侯琀。她的过去与我无关。”
      “那她的将来?”
      话音刚落,孤但见他抽下束发玉簪冲孤刺来。当然,下一秒他反被破门而入的侍卫架起。

      孤知道他手头没甚积蓄,一有闲钱便买了各式新花样寄去玄州,也不管那边的她是收了还是丢了,全副家产抄来不过十金上下。
      他下狱那天,孤去了天牢。
      他同孤的关系吏部、御史台官心照不宣,因而他的牢房比旁的都要宽敞、隐蔽,孤甚为满意。
      此后的每一天,孤都会抽出身来令他作陪,或是孤去,或是他来。

      “陛下,是位皇子。”
      孤忙着批折子,根本无暇理会这则喜讯。
      “册封亲王吧。”
      四下噤声。
      “陛下,小亲王还未赐名。”
      孤搁笔,孤掀开襁褓,孤阖上襁褓,孤不敢多看他一眼。其中缘由,孤没有自我深究。
      “奴。”
      孤脑子里满是阶下囚的他。
      许久未去找他了,自打……自打什么时候呢?孤按了按孤隐隐作痛的左腹,孤真的记不起了。
      孤定是老了。

      西树、北狐战事连连告捷,国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孤的长女愈发聪慧。作为皇储,她已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优秀的女儿惯得孤在三十又四的年纪禁不住考虑起退位的事来。孤的母皇为孤铺了大半辈子的路,一朝病故,不曾享受半刻清闲,她打下的地基纵孤不必那般劳碌。
      “玄州刺史侯琀愿上供七千金赎买官奴……”
      孤筛奏折的手僵住了。
      孤笑了,孤笑得发狂。
      堂堂一州刺史竟只舍千金?还是说,他在你眼里仅值千金?
      侯琀,你以什么身份替他赎身?
      侯琀,你为什么要招惹他?为什么不能好好留住他?
      算起来,孤已太久没有见过他了,孤的伤口早已愈合。
      “让我看看你吧。”
      孤喃喃自语。

      生完孩子他便从天牢搬了出来,迁至内宫一处僻静小院,尽管仍不得自由身,但无人搅扰应当还算自在。
      是夜,孤独身逛到他院前,孤叩门。
      是的,孤在自家宫院里小心翼翼地叩响一个官奴的门。
      他见到孤的眼神果如孤预想中那般惊诧,然而就在下一瞬,他便低眉顺首跪拜下去。
      孤不稀罕他虚假的恭敬,孤只要他做孤的人。
      是夜,更深露重,野蝉伴着蟋蟀的低吟慷慨高歌,掩住幽院深处逸出的缱绻轻喘。
      宫砖缝隙的青苔和着初夏夜风的凉意一丝一丝自孤脊背侵袭而入铺满肺腑,孤摸了摸肩窝,是透凉的水珠儿。
      “你在哭吗?”
      他背着月光,孤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禀陛下,奴没有。”
      孤耳畔,皆是他温热的呼吸;孤肩头,是他柔软的舌。
      孤猜,孤赢了。

      孤没有赢,孤输得很难看。
      侯琀月月上递七千金赎身请求,孤月月驳回。驳着驳着,她和离了;驳着驳着,她悄悄来了羽都,她偷偷同他月下幽会,他们互诉衷肠,他们交换定情信物,他们……
      侯琀,你不觉得你来得太迟了吗?你早该来的,早该在孤对他下手的时候来找他的,到了这种地步,要孤怎么回头?孤要怎样回头?
      是夜,孤失眠了。

      来年三月,依旧是春暖花开。
      许是春困闹人,他总是没甚精神,孤也不惹他,孤只静静守着他,孤只有守着他才能勉强维持住没有失去他的错觉。
      他又有身孕了,太医院报:已足三月。
      三月……孤又笑了,孤怎么总莫名其妙地痴笑?
      孤不去找他了,孤决定赦免他。
      君恩书后紧随着另一道册封诏书。
      他拒绝了。
      果然。
      孤知道是孤向来自以为是,但孤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孤还想再赌最后一把。孤将侯琀迁去更为偏远的颢州做县丞,孤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溜回来。下一次,自由身的他应当会同他的心上人私奔吧。

      等待结局的日子总是那般难熬,为了不让自己提前崩掉,孤每月都会象征性地将之前的册封诏书送去,再等他退回来。
      可是,侯琀没有来,他却在当年九月带着诏书进宫了,空置许久的清幽殿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陛下,您怎么就哭了。”
      他伸手替孤抹去眼泪,眼里笑意盈盈,可在孤看来,倒皆是讥讽。
      那晚,孤似个木人。

      “你觉得孤是怎样的一位君主?”
      “勤政爱民,治国有方。”
      “于你而言呢?”
      孤直起身,歪头笑问。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如下言论:“臣妾感念陛下仁慈,从不拿臣妾的过错迁怒旁人。”
      孤垂眸,孤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嘴角。
      “你果然……还是爱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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