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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将不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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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出京城时并未想过还有重新回来的一天。
我还记得那天万里无云,天气出奇的好,负责护送我的将军毕恭毕敬地同我抱拳躬身。
我稍一颔首便没再理他。
我坐上马车闭目养神,未几马蹄声起,车轮缓缓向前。
自我被选为质子,我的心腹大多离我而去转投皇兄,留在我身边的是少数,而此次与我同行的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皆是治世能臣,我劝他们别跟着我去茫茫大漠,他们都不听。
一个说殿下在哪臣便该跟到哪。
一个说茫茫大漠说不定有胡琴美曲。
路途漫漫,有他们作伴我的日子自然过得舒坦,可他们的前程便几乎是断送了。
我对他们心怀感激,却没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
他们想多带几本书,我应允了,将军却不同意,将军说我带的东西就够重了再带书马要拉不动了。
可是我明明没有带什么东西。
我没有与将军起争执,但我猜他是皇兄的亲信,此行的目的便是亲眼盯着我被送出去。
所以那时我想不让带书多半是他在刁难羞辱我。
原来我那么早就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活该我不知他姓名。
活该他不受我命。
【2】
我们一路向北,经过了九重城阙。
每到一处我们都会稍作休整,将军会和他的好兄弟们谈天论地。
谈的无非是美酒美姬。
我的心腹都是读书人,对此很不适应,将军倒是察言观色,囔囔着让那些口若悬河的守将们别说了。
守将们多不再言,偶有闷闷不乐睥睨我的心腹的,唯有一次有人将那份不甘心说了出来,借着酒劲骂将军不机灵,这帮人只管送不管带回,就这么一程,你管他们作甚?
将军皱眉说他们也挺可怜的,在我麾下我当然要管。
那守将翻了个白眼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撒完气倒也没继续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草草离了席。
本来热热闹闹的宴席突然变得很冷清,我的两位心腹都停了箸不敢吃,将军却若无其事继续往碗里夹东西,一边夹一边安慰他们。
“你们吃,别理他们哈,我们都是粗人,讲话没轻没重没规矩,你们别生气。他们嘴巴不干净,心下对诸位还是很恭敬的。”
我的心腹连忙同他致谢,他们一肚子墨水,一阵话天花乱坠说下来说得将军都懵了,只知道期期艾艾连声说不客气。
我的心腹心安理得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菜,将军却惶然端着碗神情恍惚地瞧着他们。
我忍不住屏退他们,问将军怎么突然饭也不吃,话也不说了?
将军神色一阵尴尬,捂着脸说,他们太像末将小时候的教书先生了。
然后呢?
末将小时候贪玩不好好做功课,被教书先生打过手心,可疼了。
将军战场厮杀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怎么会记得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耸耸肩,是小时候嘛。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我也被打过手心,但我抿抿嘴没有告诉他。
我何必告诉他,跟他又没干系,他又未必想知道。
将军见我久不说话,神情立马肃穆起来,再次朝我抱了抱拳道,殿下莫要生气,末将替他们赔罪。
除了我的两个心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别人这么喊我了。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必了。
【3】
将军没有听懂我的不必了,他可能认为我是在客气,也可能是真的是把我的心腹当成了他的教书先生。
离城时将军揣了两本书偷偷塞给了我的心腹。
他们满心欢喜地收下了,将军又问我,殿下还气不气?
我避而不答说出发吧。
我怎么可能不气。
父皇沉迷声色,满朝奸佞未除,皇兄栽赃我通敌,不听我辩便把我作质子送出。今出京城,半月有余。
我怎么可能不气。
将军提醒我把袖子捏皱了,我让他管好他自己。
中午休憩时他在树荫下同我的心腹小小声嘀咕,说你们殿下肚量也太小了!
兼听则明,我的心腹问将军何出此言。
将军摸了摸下巴问他们,若他说了他们会不会卖了他告诉我。
我的心腹们不约而同地摇头,催将军说,而后转头就告诉了我。
不然什么叫心腹?我颇为满意。
他们到底还是我的人,岂是区区几本书能收买的。
殿下殿下,将军说你肚量不行啊。
哦?为什么?
他说他不过是为了多带些粮草不让咱们带书,殿下就一路板着脸,半月来都没笑过。
我愕然,催问我的心腹那他们是怎么回答将军的。
“我们跟将军说殿下本来就不苟言笑,并非针对将军。”
我微微松口气,还没完全放下心又听他们小小声补上一句。
“然后就有个小小的麻烦……”
当两个脑子很好使的人,小小声地跟你说有个小小的麻烦时,你就该知道麻烦大了。
我按捺住心中突如其来的不安,强作镇定问他们是何麻烦?
他们朝我行了一礼,开始重现当时的场景。
“哇真的假的,是褒姒那种吗?”一位演起了将军。
“大逆不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另一位本色出演。
“唉?抱歉抱歉,是末将评书听多了。若言语之间有顶撞两位的地方还请告知。”
“你哪里都顶撞了!”
“……”
“质问真假,便是对我们的不信任。拿褒姒比殿下,便是以下犯上!”
“末将不敢,末将没有此意。”
“谁管你有没有此意,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将军不会用典就不要乱用,真要是气到了殿下就把你——”
我饶有兴趣地听,我也很想知道我能怎么做。我身为皇子时将军若惹恼了我,我可以降他的职削他的兵。但我身为质子,板上鱼肉,能拿将军怎么办呢。
我的心腹苦笑一声:“这便是麻烦,将军知道殿下不能拿他怎么样了。”
我倒不生气,我只是好奇,这么明摆着的事将军怎么现在才知道。
反应慢了这么多拍的人打仗真的能赢吗。
我的心腹听完我的感慨后都很感慨,殿下不是君王可惜了。
这话才是大逆不道,但我没有纠正他们,我问他们为什么。
殿下先天下之忧而忧。
【4】
而后我才明白,忧虑将军不会打仗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出关之后,我们又走了一段时间,就快到与敌国约见的地方时,我们遭遇了夜袭。
因未设防,全军损失惨重,幸在将军反应极快,才未溃不成军。
翌日天明将军重整军队,清点伤亡,忙活到下午才将战死的将士皆埋葬了。
埋完人后将军拍拍手上的土,将昨夜逮到的敌卒捆严实了,把他推搡到我面前。
“殿下擅问话,由殿下来审吧。”
将军话说得好听,我疑他是听到了我通敌的传闻,这才故意将这份差事交给我。
但我的两位心腹跃跃欲试,我也不好拦他们,只得应了此事。
于是我的心腹开始审敌卒。
他们问他为何夜袭啊?
敌卒不吭声。
他们告诉敌卒若坦白的话给活命给金银。
敌卒眸光微有闪动,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同将军使了个眼色,将军走上前,一手摁着敌卒的脖颈一手抽刀,附身在他耳侧笑道,不说就砍了你。
敌卒仍旧没有说话,将军顿了顿道,知道我们这最残酷的刑罚是什么吗?不是杀你,是割你。
将军转着手中的刀,同敌卒道,割一刀你死不了,割两刀你死不了,割很多很多刀你还是死不了。但每多一刀你都会更痛,痛到钻心,痛到昏过去,然后我们就用冷水把你浇醒,继续割,你继续痛,来来回回割个几千刀吧,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将军说得绘声绘色。我的心腹怜悯地看着敌卒,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待分的肉。
他们配合默契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一场戏唱下来敌卒脸上血色掉光了。
很快他颤颤巍巍交代了原委,我本以为他们不过是突起歹意想抢个粮草而已,不曾想是场精心筹备的预谋。
而将军与我都在局里。
【3】
在他们布下的这场局里,没有质子与护送将军这一说。
有的是借刀杀人。
皇兄和敌国有约定,若他们杀了我,待皇兄来日登基,便对他们的烧杀抢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指派将军送我,因为将军有过多的兵马和朋友。
一旦我被杀了,将军未尽护送之职,回去便会被杀头。
真真是一石二鸟,滴水不漏。
想来是我天真,我只想着当质子就再无回京城的可能,却从未想过我是质子与我是死人对父皇来说没有区别。如果我的死能为他除去隐患,他何乐而不为。
皇兄甚至给敌人预先备了谢礼,金银珠宝就装在马车内的暗格里。
这时我们才恍然,为什么明明我没带多少行李,但马车那么重。
掀开暗格看到闪闪发光的翡翠宝石时我一阵恶心想吐。
我们坐在马车里对着那堆无价之宝发呆。过了一会儿将军突然说他要以下犯上,我喉咙一哽说什么,他张开双臂抱住我,同我说殿下不要哭。
我冷声斥问他哪只眼睛看我哭了。
将军一愣,闭上眼说那行吧没看见没看见。
他是不是和我的心腹待久了,说话都变得讨喜起来。
可并不是我说我没哭我的眼泪就真不流的。
它们一点点浸透了将军的衣裳,我应该推开他,可我不想推开他。
推开他我还得再找东西擦泪,多麻烦啊。
我同将军说我想反了。
他就笑,说按理他听我这么说话应该把我五花大绑送由天子处置。
我怒道,你绑我试试。
他摇摇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殿下若要反,我同你一起反。但你能不能别再哭了。
你哪只眼睛见我哭了?!闭上!
将军闭上眼,于是他没有看到我偷偷笑了一下。
【4】
那天我们停止了行军。我们没必要再往前走了,往前走是送人头,可敌军就在不远处,即便不往前走他们也会来。
将军临时搭了一座沙盘,用黑色的小石子代表敌人,白色的小石子代表我们。
他和我的心腹在沙盘前讨论了一天一夜,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先退到离这最近的一座城池,再派快马去请陛下派遣援军。
“陛下派遣?”我觉得这想法很是荒谬,我都不敢相信这竟是我的心腹提出的。
“不管陛下派不派,援军都会来。但禀奏陛下是礼法。”
这话说的不错。我点点头又问,若陛下严禁援军前来呢?
“君举必书,陛下若不想被后世唾骂,必不敢公然禁令。”
“史官不会被收买吗?”我瞅了一眼军营中央摆着的那个金银盒,“父皇和皇兄不缺钱。”
“若史官也视而不见,便是天要亡殿下,非臣等能救。”
我思索片刻后道,就按你们说的做吧。
结果他们三面面相觑后怯怯道,已经这么做了。
我又气又好笑,问他们既如此告诉我干什么?!同我走个礼法?
情况紧急嘛。
我顿时不笑了,问他们有多紧急?
很紧急。
因为时间不够。
【5】
我们能退守城内等待援军,但他们很难在敌军来前赶到。
也就是说我们要守城,与敌军厮杀直到援军来救。
这城所在地虽是易守难攻,可城内并除了戍卒二三,剩下的多是平民百姓,不能指望他们拿兵戈与敌军作战,再加上我们的军队长途跋涉已经精疲力竭,粮草所剩无几,若敌军发起猛攻,这城撑不过七天。
若城破了,来的援军再多亦无用了。
我问心腹该如何,心腹说有三条路,一种死守听天意,另外两种臣不敢说。
我不听天意,我让他放心说。
“一策是一叶障目。可让将军携一支小兵奇袭敌营,旨不在赢,在输。若敌军注意力为将军引去,便无暇顾及我们。可这一去必死无疑,将军多半不肯去……再有,即便殿下皆活过这一劫,之后也是杀机重重。”
于是我问他另一策。
我的心腹跪了下来,低头道:“由将军涉险往敌营,游说他们支持殿下,而后殿下借将军兵马,清君侧。”
难怪他要跪下来。
我的心腹顿了顿道:
“若将军成功游说敌军支持殿下,殿下便有了敌军的兵马,其余守城将军见将军支持殿下,兴许会一齐支持殿下。若将军游说不成,敌军多半不会留他性命。将军若死,其余守城将军必既哀又怒,一心想着为将军报仇,此刻放出二皇子勾结敌军迫害殿下的消息,人心可收。”
我斟酌再三,认为这计很妙,但人稍微换一换会更好。
【6】
全军在城内驻扎下后我把将军叫来了。
他以为我要问他军情,不待我开口便把粮草情况士卒部署城门强弱点全汇报了一遍。
将军说得有条不紊,脉络清晰,我越发确信他才是留下来守城的最佳人选。
我静静等他说完,然后告诉他我有一策可逆窘境。
他迫不及待问我是何策,问完后忽又起疑道:“殿下的心腹怎么不在这?”
“因为他们是我的心腹,只会站在我的角度为我着想,但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并不等于我会这么想问题。”
将军他欲言又止,我懂,他没听懂,不过没关系,这句话听没听懂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听懂我下面说的。
“明日我去敌营,游说他们弃皇兄站我,尽量为援军争取时日。若缓住他们,待援军到后望将军率军破敌,救我出去,我们一同兴兵清君侧。”
“若殿下失败了呢?”
“若我未能说服敌军,望将军善待我麾下两位谋士,兴兵清君侧,为我报仇。”
“不行。”将军不假思索回绝道,“殿下去敌营太危险了,他们都是粗人,没准没听殿下说完话就把殿下砍了。”
“若此将军可让两位谋士大书文章,以悲振士气。”
“不可以。”将军凝视着我,“殿下是来日的君王。”
“来日的君王是皇兄。”
“是他个鬼!是你好吧。嘛,肯定是你。”
我突然绷不住笑了,我同将军说,按理我听到他说这话,应把他五花大绑送由父皇处置。
将军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而不笑了,定定地看着我。
半晌他毕恭毕敬同我抱拳,说他要以下犯上了。
我咽了口唾沫。前车之鉴我以为他又要来抱我,我没想到他胆大包天,一步步把我逼到床边,伸手扯我腰带把我衣服脱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法思考。等我再反应过来时便见将军把战甲卸了,我盯着他身上这一处那一处的疤痕正在发愣,他已经穿上了我的衣服,然后转头对我说,他替我去谈,我替他守好城。
我斩钉截铁说不行!将军忽而歪头朝我一笑,若末将不听,殿下能拿末将怎么办呢?
说完他就穿着我的衣服腰带也没系,趾高气扬大步流星出去了,我不得不抓过他的战甲遮身,等我追上这王八羔子看我不打死他。
可是我没有追上他,我刚挣扎着站起来便被一股力倒拽回去,回首才见我的腰带结结实实把我的手绑在了床栏上。
等我好不容易把结解开,立马向戍卒大吼让他们开城门,他们抖抖索索打开城门,外边黄沙漫漫只剩远处的马蹄印,将军早没影了,我夺了一匹马要追,我的心腹终于从呆若木鸡的众人间脱颖而出。
他们拦腰抱我不让我出去,我一遍一遍让他们松手,他们一遍一遍喊我殿下。
我眼睁睁看着最远处的马蹄印被风沙掩盖,我不再挣扎,我冷静下来,跟戍卒说,关城门吧,多派几个弓箭手盯着。
【5】
我开始了等待。
等将军的音信,等援军的消息。最先回应的是楚王,他麾下兵甲虽不多,但他人在京城,若他动身父皇与皇兄不可能不知道。这便意味着父皇与皇兄没有严禁救兵前来,到底给了我一线希望。
七日后兵临城下,敌军没有进攻,他们只是把城围了。
敌军使节只身上前,说有事要和将军谈。
心腹提醒我有诈,我遂不开城门,站在城头上让他何事直说。
使节大喊,你们皇子在我们手里,我们的客人在你们手里,我们可以不动兵戈,一换而已。
我和心腹对视一眼,问敌军使节他们的客人是谁。
听使节一番描述我的心腹率先反应过来,说是那日夜袭被我们扣下的人。
我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并不记得当时放了他后如何处置他的:“……我们扣下他了吗?”
“嘶…好像没有。”
“去找他!”
“殿下,殿下,容臣先问清这人是谁,为何他们情愿用一个敌国皇子来换。”
“我管他是谁?拿去换!”
我的心腹愣了愣,认真劝诫我意气用事是兵家大忌。
可我自幼在京城长大我又没打过仗。
我只想将军回来,他都还没同我负荆请罪,我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的心腹没有再劝我,他们匆匆去城内搜罗一圈,最后在一家药材铺找到了人。
找到他时他正在熬草药,一听我们要把他送去敌营,他连连摇头说他不想回去。
“你不是敌营的人吗?”我的心腹趁机问他。
“我只是被他们劫去的人。”他耸耸肩,“我能救死扶伤,他们便尊我为客。”
言罢看向我道:“殿下若能留下我,我能为三军将士疗伤。”
“殿下你再想想,再想想。”我的心腹哀求我,“想想留下他有何用,想想若他为敌军所用我们的处境会多可怕。”
这是一眼就明的局。
我还是带上了人去赴宴。
我不敢多加考虑,我怕再想那么一下我就会决定摈弃将军。
【6】
宴上我见到了将军,他穿着我的衣服唤我将军。
我怔了一下,躬身朝他抱了抱拳,说,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委屈了。
将军摇摇头说不委屈,言罢又笑说这里有吃不完的肉,有胡琴有美酒有美姬,哪有什么委屈的。
欢声笑语渐淡,帐内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我看了一眼偎在他怀中的胡姬,问他:“所以殿下想待在这了?”
没有人料到我会这么问,这不奇怪,因为我也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摇摇头嬉皮笑脸:“此间乐,不思蜀。”
将军用典的水平真的很差劲,差到惹我怒火中烧。
“那殿下就待在这好了。”我起身离席,“人我不换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出了帐,牵马之时将军匆匆追出来拽我袖子,他低声唤我殿下,我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听他说,我道了声末将告退便翻身上马走了。
于是我没有听他亲口说他在演戏,我没有听他说这段日子里他给他的守城好友们写了好多好多信,我没有听他说接下来的打算,所以我不知道那就是诀别。
在我走后他告诉了我的心腹,可我的心腹没有告诉我。
我没法怪我的心腹。毕竟他们总是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思考的从来都是什么样的抉择对我最有利。
【7】
楚王来时我恰好在发脾气,他前脚刚迈进大堂便听一杯子哗啦碎裂的声音。
他愣在门口,刚迈过门槛的脚又退了回去。
“那个…碰瓷是不对的。这杯子不是我打坏的。”
我哭笑不得道:“我堂堂一皇子,碰你瓷干什么?”
他将信将疑:“你堂堂一皇子,摔杯子干什么?”
我的心腹插了一句:“泄恨泄恨,遇上负心人了。”
“这么过分的吗?!”楚王愕然,继而好奇问道,是谁啊是谁啊。
我气到想把他们两个的头给拧下来。
没拧下来一定是因为我在顾及大局。
【8】
八方援军陆陆续续赶到,敌军不敢贸然来犯,此刻我麾下既有谋士又有重兵。
我想干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问众将士是否愿随我清君侧,他们没有异议。
于是我让楚王留守,率兵一路往回杀去。我以为这会是场很长很艰苦的战役,实际却轻而易举。
甚至算得上是兵不血刃。
因为每到一座城下,城门都为我打开,我很诧异他们怎么连抵抗都不抵抗一下,守城的将士说的都是同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那时我只隐约觉得怪异,却没有细问详情。
我的皇兄和父皇终于从丝竹声中醒来,但他们醒的太迟了,他们幡然醒悟时我的兵已到了宫墙之下。
我出京城时并未想过还有重新回来的一天。
我回来的那天天空还是一样万里无云,这就让人有些恍惚。
好像弹指两年,不过南柯一梦而已。
梦里我还是质子,将军还是将军。
我的心腹想带两本书,将军说不行不行太重了马都要拖不动了。
“殿下?”我的心腹唤我。
我回过神,看见宫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父皇和皇兄看到我时不可置信,他们惊慌失措地揪着他们的密探怒不可遏道,你们不是说他战死了吗?!你们不是说他战死了吗?!
那时我觉得他们真是可笑至极,自救无力便靠盼着我死来安慰自己。
可是我忘了他们的密探都是从何得到消息。
【9】
我登基为帝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御驾亲征。
我的两位心腹已成了左右丞相,听此决定直呼荒谬。
我没理会他们,我将朝中琐事托付予他们,率精兵十万北上,誓要歼敌。
我终于终于终于重回了曾经驻守的那座城池,守城的俨然已经不是楚王。
据新的守将说当年我起兵清君侧后不久,敌军趁我军后方中空偷袭围城,围了整整三个月,围到城中粮草耗尽,主将战死,副将接替,硬是没有一人投降。
“最后城是怎么守下来的?”
“他们只想着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他们后方也出了问题。”
我心中微起涟漪,追问详情。
“回禀陛下,末将也没亲眼看见,只听说是敌军主营起火,有人趁乱破敌军数营,此计可谓围魏救赵,解了此城燃眉之急。”
有此胆识,有此魄力,有此谋略的只可能是将军。
我连忙命骑兵卸下辎重,马不停蹄直捣敌营。
骑兵们势如破竹,破了一营又一营,直到敌军主将被俘,剩下的士卒纷纷丢弃兵戈,降了。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我疾然上前抓了敌军主将,厉声问他:
“那个乐不思蜀的质子呢?!君来了,让他出来受命!”
他古怪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怯声道:“找不到了……”
我大怒道:“找不到了??什么叫找不到了?!这么点破地方找不到?你当朕是什么人任你随意忽悠?!”
他越发惶恐地摇头,最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可是哪里有什么将军,只有一片黄沙。
风吹啊吹啊,连片马蹄的印迹都没有。
我盯着漫漫黄沙看了半天,忽就知晓了,我什么都知晓了。
我的皇兄和父皇并不是自欺欺人盼着我死,他们是真的以为我战死了。
密探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敌军是这么告诉密探的,而敌军以为的皇子,是将军。
【10】
我破敌凯旋,满朝欢喜,我坐在龙椅上,论功行赏。
该赏银两的赏银两,该封官的给封官,该赐免死铁券的赐免死铁券。
从头到尾封完一遍我还是很不满意,今我成君,将军仍旧没来受命。
他怎敢如此嚣张猖狂?
一定是他怕我记旧仇降罪于他,所以畏罪潜逃。
我是肚量那么小的人吗?当然。我又不是丞相,是君。我不讲肚里撑船那一套,我信奉的是有仇必报。
可我又会拿他怎么办呢?最多、最多把他衣服扒了人绑在朝堂示众。
也没有很过分嘛。
我的丞相扯着眼角跟我说,陛下有此想法真的挺恐怖的。
我瞪他,你又没被扒过衣服,你设身处地替朕想一想。
丞相稍一思索,赞许地改口,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啊,是臣的话没准用凌迟招待将军。
这才对,这才是我的心腹,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我很是满意。
宴席散后我回到寝宫,刚要睡下忽见烛火闪烁,窗外风声大作。
我起身点灯,刚下床便看见镜中魅影,我吓退了一步,镜中影却向前,砰的一声似乎撞到了脑袋。
我抽刀便要砍那镜子,只见将军在里边一边揉头一边喊殿下刀下留人!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喊我殿下了。
我举着刀迟疑不定,将军捂着头等了半天见我没有将镜子砍碎,才长长松口气。
我木木然拿着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你别哭啦。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将军这次没闭眼,他可能不怕我了,他飘了。
他一边飘一边同我咧嘴笑道:
“说吧陛下,要臣做什么,末将来受君命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