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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史官改笔 ...

  •   【1】

      我太祖在天禄阁做事。

      我祖父在天禄阁做事。

      我爹在天禄阁做事。

      按理来说我也应该在天禄阁做事。

      可惜我娘肚子不争气,我不是大丈夫,没法在天禄阁做事。

      确切来说我可以在那做我不想做的事。

      扫扫地,跑跑腿,给别人端茶送水什么的,我爹说这是多好一位置啊!

      不日晒不淋雨不风吹不用担责,姑娘人家在这待着很舒适的。

      显然我爹的好友们也是这样想的,伯伯叔叔们大多把他们的闺女送进了天禄阁。

      你干嘛不来呢?我的姐妹们成群结队地来哄我。

      我…我见笔心动见墨手痒,去那待着是遭罪啊。

      这样啊。她们想了想给我出主意,你何不去紫宫当起居注?这样一来你也有事可记,二来我们也离得近,可互相照应照应。

      起居注是什么玩意?虽记的是帝王起居言行,但它是不见光而无足轻重的东西。

      换句话说,我记上一千句今日天子怒骂妃嫔,送到我爹那样的史官手里不过变成轻描淡写的一笔——妃失体态,惹上不悦。

      他们总是向着天子说话,历朝历代都是。

      我对这份工作不甚喜欢,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不想在家绣花,不想隔三差五面对上门说媒的人。

      待我伴君如伴虎,时时刻刻都有掉脑袋株连的危险,谁还敢娶我?

      后来天子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熟了之后问我为何想来当起居注。

      我托着腮想了想,禀他臣此行置之死地而后生。

      天子好奇问我何出此言?

      我颇为实诚地告诉了他,天子哈哈一笑,并没有责问我为何说伴君如伴虎。

      或许是他心知肚明不好意思腆着脸问,或许是因为笔还在我手上——他恐我把他与我的问答记在起居注上,一不小心被安上个如虎的名号就得不偿失了。

      这届天子谨言慎行,导致我的工作格外无聊。

      【2】

      我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记了十年起居注。

      第三年时我嫁了人,娶我的人很古怪。

      那日窗外飘雨,微落灯花。我驾轻就熟再次搬出那套说辞,伴君如伴虎,我若犯了错,你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他没有像一些人一样,瞠目结舌问我何不辞了起居注一位在家安分待着。

      他没有像一些人一样,调侃我爹,原来这便是令爱无人娶的原因。

      他没有像一些人拍着胸膛说死有何惧,然后出门左转回家再没来访过。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舍生取义,掉就掉吧。

      大义凛然的话太容易说,太难做了。他说这话时我压根没想到他还会来,因而第二天他再次到我家门口邀我看花灯时,我禁不住仔仔细细打量他起来。

      他比花灯好看,那时我没有告诉他。

      之后我忘了告诉他。

      我后悔我不曾告诉他。

      若我告诉他,他定会记得的。

      他认真听我说的每句话,从不像他们一样拣拣挑挑。

      【3】

      新帝登基那年我家小子四岁了,每天摇头晃脑跟着他爹背四书五经。

      他背书时眼睛一闪一闪的,跟我说他长大后要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要提笔,要挥墨,要撰青史。

      我就笑着拿当年问他爹的问题问他,记事不小心要杀头的,你怕不怕嘞?

      他思考了一会儿,反应和他爹如出一辙。我饶有兴趣地等他回答。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死生有命,君举必书。

      我怔了怔,感慨地和夫君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磨墨的手一顿,追问我蓝是指我还是指他。

      我佯装不屑道,那当然是指你了,这小子才没有胜于我呢。

      我的傻儿子本还在傻笑,一听我说他不及我,当即气哼哼地让我等着瞧。

      瞧什么呀?我和夫君异口同声。

      我的儿子还太小,还说不出豪言壮语,他放过最狠的话还是跟他的青梅说的——有能耐散学后别走!

      因而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让我瞧什么,最后灰溜溜从书房抱了一叠纸去练字。

      我偷偷和夫君说生子当如此。

      他便笑,说我应当着孩儿的面夸他。

      那不行。

      怎么不行?

      年轻人心性太傲,要磨磨他的气焰。

      也有道理。

      于是我没有告诉我的傻儿子我很为他骄傲。

      我本想等着他长大再对他说的。

      他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可我没有来得及说。

      【4】

      新帝将一名十四岁的宫女带进了紫宫。

      我把这件事写进了起居注。

      新帝看到了我提笔。

      一开始他请我别写,而后他说我记的绝不会出现在史书上,他说即使出现了也不及他的功勋,再后来他让我撕掉记下的那一页。

      臣不能不写。

      那就写了再改吧。

      臣不能改。

      那就撕吧。

      臣不能撕。

      他生气了,他威胁我。

      他告诉我,君要臣撕,臣可以不撕;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告诉他,旧账可以翻页,但臣记的是史书啊。

      史书?你一介女流谈什么史书?你记的只是无足轻重的起居注。

      是啊,那陛下怕什么呢?

      【5】

      陛下他确实不怕。

      他降罪于我,说我心思□□,所记不实,有辱皇威。

      于是黑白颠倒,他成了明察的君王,我成了心怀不轨的奸佞。

      他赐了一碗甜汤于我,兴许是想让我下辈子学会甜言蜜语。

      饮前他问我是否有遗言要说,我摇摇头。

      我一介女流,三尺微命,说的话谁人听过?

      【6】

      我的孩子听过。

      我坐在庭里的树上,看我的孩子稚气渐褪,慢慢长成了少年郎。

      他最喜欢在树荫下写字,他已将天禄阁的古籍倒背如流,字也写得委实好看,他着实胜过了我。

      偶尔他给夫君磨墨,夫君会画我。

      他就乖乖站在一旁看,一言不发冷不丁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娘了。

      我悄悄说我也很想你。

      夫君说她也很想你。

      我一怔,又说了一遍我也很想你。

      夫君顿了顿,说她一定也很想我。

      我儿一边哭一边笑,说爹你太不要脸啦!

      夫君给他擦了擦涕泪,说你才不要脸。

      再看画时墨已晕开,我的五官已糊成一片。

      我儿很急,扯着夫君的袖子说指着画叫囔起来,娘娘娘脸也没了。

      夫君不紧不慢再抽了一张新纸,说,重画就是。

      【7】

      我的孩子和他祖父一样,长大后进了天禄阁。

      又是一年新帝登基,他觐见天子,言有史需改。

      天子拧眉道,史官记书,大到国事,小到帝王起居,皆是落笔不能改。

      我儿说唯有一种情况例外。

      天子问是何例外?

      我儿答,记错了。

      怎么会疏忽到记错了呢?

      禀陛下,不是疏忽,是不得不记错。

      怎么就不得不记错的了?

      因为记对的人被赐死了。

      天子大怒,一拍桌案喊岂有此理,当即发了张免死铁券给我儿,拍拍他的肩道,你改,放心改。

      【8】

      我儿毕恭毕敬地举着那张免死铁券对我的牌位挥呀挥,这臭小子太好笑了,我明明在树上,明明一直在他背后。

      可能只有我觉得他傻里傻气的,京城里的姑娘们可不这么觉得。

      她们觉得他年纪轻轻已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估量,于是纷纷遣媒人来说。

      我儿不老实,不告诉她们他有免死铁券一事,神情肃穆问她们,伴君如伴虎,他一言记错是要掉脑袋的。

      姑娘们有的白了脸色,愕然问他为何不辞官。

      有的调侃他,公子风华绝貌至今未娶妻原是因为此事。

      有的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出门后再未回头。

      唯有他的青梅,细细思索片刻后,懒懒答了句,你有能耐秉笔直书,我便有能耐给你守寡。

      我儿迟疑问了一句,跟我爹一样吗?

      他的青梅尚未作答,我和夫君心有灵犀,同时摘了颗果子砸他。

      他哀嚎一声摸摸后脑勺,抬头望树。

      夫君坐在我身侧,有些紧张地问我,他看得到我们不?

      我安抚他,看不到看不到!

      夫君松口气,却又有些怅然,看不到啊。

      我宽慰他,但记得。

      Fin.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若史官改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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