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仙》斟酒时

14、遇妖

　　第二日集之和落清两人出发，往城外走去。
　　落清御剑飞行时，曾在天上瞧见了不少妖气浓郁的地方，其中不乏人满为患的大镇。

　　没了尽辞在身边，落清十分坚决地把集之的木棍扔到了百米开外，从百宝袋里掏出一把剑来。

　　“我没真正御过剑。”
　　“我知道。”
　　“我那日在林子里都是攀着树飞的。”
　　“我知道。”
　　“上次也是你师父带我飞的。”
　　落清回忆起在天上“缠缠绵绵”的两人，两条眉毛皱得紧巴巴的：“我知道。”

　　两人僵持许久，集之终于意识到自己提出的“强强联手”是个多傻的计划，他瘪瘪嘴，控着灵气试探性地飞了起来。
　　这一试，他突然觉得自己灵力比起前几天涨了不少，立在剑上不说稳稳当当，但也能飞到半空了，落清见他成功，立马御剑升空，远远地就把他抛在身后。

　　“落清！你等等我！”集之欲哭无泪，从来没这么想念尽辞过。

　　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落在了镇上。

　　这小镇名为木镇，正是城里那木家亲友的居住地。落清收了剑，只觉得眼前的小镇笼络着一片巨大的瘴气，连那绕镇而走的小河也是黄得彻底，妖气扑鼻。

　　两人入镇发现，街上路人大部分都是一脸郁色，仿佛半辈子没睡过好觉似的。集之一路乱转，终于发现个与众不同的：一个卧在地上的乞丐。那乞丐一身邋遢，一张脸被不加修剪的胡子遮去了半边，此时正乐呵呵地瞧着往来行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集之朝落清看了一眼，这才过去蹲下询问：“大哥，小生刚入此镇，见得街上个个都愁眉苦脸的，这是为何？”
　　那乞丐抬眼看了集之一眼，浑浊的眼球轻轻一转：“公子一身正气，当不是吃白食的人。”集之一下愣住，旁边的落清却是懂了，抛来一颗小小的银珠，正砸在集之的头上。

　　哦，要钱直说啊。

　　集之嘟囔着捡了珠子回来，又蹲在那乞丐面前：“现在能回答我了吧？”那乞丐到钱眼睛立马发直：“少爷阔绰！少爷阔绰！您且听咱细细道来！”这乞丐说话跟说书先生有得一比：“这个月来，咱们镇上出了个妖怪！那妖怪正事不干，专对着孕妇开膛破肚！”
　　说到这里乞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好像自己也大着肚子一般：“说来奇怪，那生女婴的孕妇就没这劫数，镇上的人都说，这妖怪怕是自己生不出儿子，才祸害人来了！”

　　他听得出神，那乞丐却住嘴了，一双眼睛直盯着那银珠。集之一脸不悦，冲他抱怨道：“这就完了？你可不会瞒了我什么吧？”那乞丐一脸讪笑：“怎么会呢！咱们又不会法术，还能知道什么呀。少爷要是真心想查，喏，”那乞丐朝着街尾一指，“昨日还来了一队人，正是那木家仙师，他们想必知道得多。”

　　集之看他馋兮兮的样子，想必是真没货了，这才暗中使力把手心的银珠捏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随即起身把剩下的钱塞给落清，不理会乞丐在身后嚷嚷些什么了。

　　两人顺着路来到街尾大宅，集之正要上前敲门，却被落清一把拦住，往地上指了指。他低头一看，只见那门前贴了数十张黄符，位置都藏得极好，若是他马马虎虎地闯了进去，只怕是袖间那只睡了一路的松鼠就得化成灰了。

　　想了想，集之伸手把松鼠抱了出来，那小妖怪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连打了几个哈欠，这才问道：“怎么啦？”
　　声音清脆可爱，还真看不出是个做贼的。
　　集之也不答话，轻轻按着它的头往下看，不看没事，一看睡意马上吓跑了，攥着人的袖子就往上爬：“狠心！真狠心！”

　　集之一脸委屈：又不是我藏的。

　　最后还是落清出面，劝退了那松鼠死缠着集之的决心。
　　找了个无人的巷子藏住松鼠，集之仔细地用灵力在巷口做了记号，这才敲门入宅。

　　宅子里稀稀散散地站着几个白袍弟子，看面孔，正是前几日在城里碰上的那一队。集之被管家带着往大厅走，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木徐亮，你并非本派弟子，但此次由我领队，你就不该擅自行动抓人过来！”正是木锦三，此时他对着那名为木徐亮的弟子说话，听起来怒不可遏，但对面那人一脸无所谓，答也不答他。

　　集之尴尬地站在门前，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凑热闹，还是那木锦三认出他来，这才默默顺了气，朝他行了一礼：“公子见笑。”
　　落清已经隐在屋檐之上，他也没什么好慌的，迈着步子走进去，人还没站定，对面那木徐亮就一脸不屑地开口了：“又是你，真倒霉。”

　　集之学着那人刚才的样子不理不睬，只管跟木锦三打招呼，那弟子果然气得不行，阴阳怪气地对着两人：“先是说与詹仙人相识，后是一人来镇上除妖，还真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劝你...”这木徐亮话还没说完，膝盖骨突然一痛，当即跪在两人面前，集之瞧他这动作直接笑出声来：“别劝了别劝了，我定当助你斩妖！”

　　一旁的木锦三笑也不是扶也不是，待那人无地自容地爬起来跑了，这才引着集之坐下，道：“兄台见笑了。”

　　集之心道这人怎么这么爱替别人赔罪，却也顺势坐了下来，打算好好了解一下这儿的情况。

　　那木锦三言谈颇有条理，三下两下就把事情理清了：这镇上的妖怪单名一个琀字，正是那斩妖榜上出名的大妖，城中几乎无人敢接。宗主没有办法，便派了他们来解决，没想到木徐亮那小子一听妖怪只杀孕妇，就逮了个怀胎七月的女人过来。
　　说到这两人脸上皆是气愤不已，集之眼神发冷：“我只当他纨绔，没想到已经坏得彻底。”木锦三无奈地笑了笑：“他不是我锦派弟子，此次只是来凑个人数，没想到有这番动作。”说完他往那关着孕妇的房间瞧了一眼，脸上已是一筹莫展：“我已安顿好那女子，这时她昏迷尚醒，不好随便上路，只盼她今夜不出意外，明日才好安顿。”

　　集之觉得这计策不错，这时耳边有落清的传音决轻轻送到：“此人可信。我去循那妖气，你留在这照看。”他一愣神，还想再说什么，耳边却只有木锦三正安排住房，便收了他念，继续与那人说话。

　　终于到了夜间，三更椤响，集之躺在床上，听着周围弟子换班传来的窸窣声响。
　　木徐亮早被驱了出去，不许再靠近那女子，也算是让人安心了不少。只求这妖怪别来扰人...一个心愿还没许完，他耳边便传来了奇怪哭啼，声音听着与婴孩无异，但在半夜时分出现，难免让人心生恐惧。

　　不是吧，真就这么倒霉吗。

　　集之翻了个白眼，捏了个传音决给落清，也不知送到没有，便提剑出了门去。

　　落清给他的这把剑不比尽辞随手捏的，是正儿八经的武器。他一手执剑，一手背在身后，顺着那哭声往走廊上靠，只见几个换班的白袍弟子个个乱蹿，直到木锦三露面，现场才稍微稳了一些。
　　一队人马或是举剑或是持符，个个都神情紧张，害得集之刚把背后的手垂了下来，又凝神准备战斗。

　　婴儿哭啼传出的地方，正是那女子所住的房间。要不是那声音太让人毛骨悚然，集之都要以为是那孕妇要生了。他摇摇头，把脑子里的奇怪推测甩了出去，木锦三靠门最近，正弯腰去检查那些被破坏的符咒。

　　这些符咒由灵气灌注，厉害程度还得看使用者的修为，或是...妖的水平。集之瞧着那些碎了一地的黄纸，当即心会神凝，引得剑嗡嗡作响。

　　木锦三终于起了身，似乎下了什么重要决定一般，他后撤了一步，双指并拢，从虚空中引出一道符纸，对着那紧闭的门沉声道：“开！”
　　岿然不动。
　　接连几次，周围的弟子越来越怕，有几个胆子小的，竟然已经开始后退了。集之见木锦三束手无策的表情，试探性地走上前去，轻声道：“要不我来？”
　　木锦三见这少年稚气未脱，但神色中有一份莫名的自信，顿了一顿，当即让开道开。

　　集之本来也就问问，但人家都同意了，那...他凝神挥剑，只听一声巨响，灰尘四起，竟是整道门都倒了下来。

　　集之：这到底是我厉害还是它厉害...

　　还没等他回神，耳边一群弟子倒吸冷气，还伴着几声纷乱脚步，是那几个后退的弟子直接转头跑了。他抬眼一看，那逐渐清晰的房内情形展露出来：怀孕女子躺在地上，双脚正对着大门，衣衫已经敞开一半，一个不及他半腿高的怪物正伏在她肚子上，听了这动静抬起头来，满嘴都是血肉！

　　集之呼吸一窒，浑身上下都是冰凉的，只有脉中灵气四处乱蹿，他当即御剑刺过去，不想那怪物轻巧躲避，随即弯嘴一笑，口中不少血水漏了出来，场景更是吓人。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都是那女子肚中的半个婴儿尸体，剑应着他的灵气四处刺去，那妖怪左躲右避，动作愈发加快，最后竟然是站起身来，短小的四肢伴着怪异的笑声离集之越来越近，正要触到他的膝头，被一道灵符拦住手脚。

　　四周的木家弟子像是才醒过来一样，七颠八倒地开始帮助集之，这道符便是木锦三远远扔来。
　　集之与他对视一眼，点头道谢，不想那怪物瞬间破了符咒，古怪的啼哭瞬间响彻大宅，离他最近的集之听到那声音，满身灵气竟然消散了一般，当即双腿一软单膝跪地，手里灵气也撤了去捂住耳朵，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只觉得五感逐渐消失，那妖怪丑陋的脸凑得越近，正要一口啃上他的脸。他眼前发黑，神志忽断，便昏迷了过去。

　　此时一旁死命坚持的木锦三见了这幅场景，只得四肢一齐发力，想朝他爬过去，但在那哭啼声下，并没有挣扎多远。
　　正待那妖怪血盆大口缓缓张开，绝望已经溢出心底，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灿烂的灵光将那张嘴的妖怪狠狠击中，这团奇形怪状的东西竟然滑出许远，撞倒在桌角。

　　桌子摇摇欲坠，瞬间也碎了。

　　木锦三往门外一瞧，一个白衣君子翩翩而来。那人生得极高，一张脸也是极其脱俗，只是神情冷若冰霜，叫人不敢靠近。

　　妖怪还在原地哀嚎，刺耳的魔音对白衣君子来说毫无攻击力，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走向那昏迷不醒的少年，俯身将他抱在怀里。
　　集之身上的血瞬间沾染上那白袍，不只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尽辞就这样抱着他站起身来，一手束住少年，一手合指御决，在那妖怪面前立了个牢不可破的通透灵璧，掉在地上的剑这才稳稳升起，瞬间朝那妖怪刺去。

　　这剑来得杀意腾腾，妖怪避之不过，婴儿大小的身躯上立刻出现几个血洞，血随着剑反复拔出，溅起了不少在那灵璧上，看起来更是吓人。
　　尽辞眉间戾气几乎都化作了剑影飞动，地上趴着的木锦三看得不寒而栗，余光见那人怀中的少年手指微微一动，想也不想地喊出声来：“集之！”

　　尽辞阴沉的脸这才有所松动，他垂眼朝怀里的人看去，只见少年眼皮微动，像是要转醒了。
　　飞剑进攻稍有减弱，浑身是血的怪物逮住机会，迅速从那窗子钻了出去。

　　一旁的木锦三起身想追，却被那软绵的身子缚住手脚，尽辞却瞧也不瞧那怪物一眼，抱着少年不疾不徐地越过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