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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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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发生了许多明若不知道的事。
例如长公主和林丞相宫外相会却不欢而散,回宫后柔弱的长公主盈盈地哭着却轻飘飘下令杀了所有跟随的宫人。
又如监察院院长陈萍萍的马车同样碰上了司南伯范建的,两人隔帘言语争论半晌亦是无法达成共识。
但世人皆知的是,庆国伐齐,不日出兵。
要走之前明若还是去了趟监察院。
监察院其中确实如人所料那般威严,但底下大多也是年轻人,所以在相熟的人面前并不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于是她在踏入院门到走到院长办公院落中的一路,收获了许多招呼、微笑,和不少来自三处的奇奇怪怪的毒药。
她幼时在检察院长大,费介又为她治疗毒素,所以她同三处的人倒是最熟。
侧身避开了最后一个冲她飞来的毒药,她理理裙摆,看着想给她下毒却反中了她的毒的三处弟子,礼貌微笑道:“没有解药,三个时辰。”
只留一群又痛又痒偏偏又动不了的三处弟子欲哭无泪。
招她干嘛!每次都不长记性!
路过无数暗哨、护卫,走进院中时,陈萍萍正坐在轮椅之上,注视着树角的丛花。
背影单薄而消瘦,听见明若的脚步声,老人望向她的眼神十分的温和。
明若无来由地在心底叹息一声,缓步走向前去。
明明比庆帝还有少些年纪,陈萍萍这些年却这样迅速的苍老下去。
手也枯瘦,却握着偌大的权势,掌握着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杀性命。
而在她面前,他也仅仅是一个慈祥的长辈,所以等明若走近了些,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她许久,微微拧眉道:“脸色怎么这样苍白,病又严重了吗?”
他也怀疑过是毒,但全天下还有费介看不出来的毒……陈萍萍眉皱的更紧,他宁愿只是病,好好调理能好。
面对陈萍萍毫不掩饰的担忧,明若知道向来不动声色不叫人窥探半分的监察院院长,也只有对着她才这样不掩饰情绪了。
风大了些,她弯腰将羊绒毯子盖在他腿上,道:“并无大碍,倒是院长,总是不太懂得照顾自己。”
想起了这些年明若又是制药又是跟在他后面叮嘱的,陈萍萍微笑道:“这具破败的躯体,也就你事事巨细记挂着了。”
明若摇头道:“院长对许多人来说都很重要,往后我不在,倒也托了范闲常来看看您。”
少有事能瞒过这个监察院的主人的耳目,更何况范闲都明晃晃地拿出他给明若的院长令了。
“你同范闲很合得来?”陈萍萍乐见其成地问道。
“嗯。”明若道,“算是志同道合,若不在京都,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或者……亲近的兄妹。”
明若说完这句话,陈萍萍也不免怔了一下。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陈萍萍道:“陛下告诉你的?”
“他才是最不想让我知道我同范闲之间关系的人吧。”
最深的秘密就这样突然揭开,两人竟都无话了。
沉默半晌,明若抬眸将握在手中的钥匙递给陈萍萍,“我母亲留下的箱子的钥匙,劳烦您交给范闲。”
钥匙她早便拿到手了,亦去过太平别院看了眼叶轻眉留给这个世界给她儿女的话语。
“往后我应该不怎么来监察院了。”
范闲来了,他们必定走得近。
陈萍萍的计划亦开始启动,他大概也不希望她同往常那样同他太亲近。
“您,保重。”明若同他道别。
陈萍萍看着眼前的花,长得生机勃勃。
许多年前小姐种下的,许多个寒冬,他以为它们挺不过了,事实上它们真的要挺不过了。
直到五岁的明若,悄悄用药救活了它们,养得一日日茂盛富有生机。
“您看,它们的天命是好好地活下去。”明若让检察院的人瞒着自己用了药,这样跟他说。
她是它们的天命,是她生命的延续。
她或许知道很多,却从来站在一旁,任由他往自己的天命走。
她可能真的知道很多。
那年小小的明若问:“这样您会快乐吗?”
他答:“会。”
她说:“好。”
他不知道她说好什么,但好像从那以后,她一步步走得都跟他计划得分毫不差。
疏远他,疏远范家,成为庆帝宠爱的,唯一信任的,朝臣看不过又无奈,举国艳羡又尊重的,南庆最耀眼明亮的公主。
“我会同陛下替你推了差事,别去前线。”
望着明若的背影,他只说了这一句。
从五岁小小一团来到监察院,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优秀姑娘,他似乎少见她的背影。
她在监察院、在他身边待了太久了,久到他似乎快忘了她会脱离他的羽翼,一步步远去。
又或许他从未忘记,只是下意识不愿去想。
十六年前,陈萍萍从五竹手里接过那个呼吸孱弱的孩子,承诺让她成为庆国最尊贵无忧的公主。
他希望她无忧无虑,他在时他会护着她,他不在了范闲会护着她。
他希望除了唯一一次来不及,他能让她快乐地长大。
他不太在乎自己,亦不在乎什么天下人,却万分在意这个在他身旁长大,又待他如父的孩子。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不是棋子。
只是一个怜爱疼惜的孩子。
明若自然听得明白陈萍萍语中的环护之意,但她只是顿住脚步,半晌又继续抬步。
“您有视之为生命般重要的人,我亦有。您有您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
我们都朝着自己的天命走去。
无人能劝。
无人劝得住。
踏出院门的一瞬,明若顿了一下,看向了监察院的门口石碑。
宽碑上看不清字迹,但明若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在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可惜,它已经蒙灰许久了。
可惜,无人能实现她的愿望。
作为她女儿的明若,也不行。
明若亦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在意的,也只一个李承泽而已。
然后她便看到了不远处搭起来的木亭。
整个京都,也就她哥哥这个“骄奢放逸”的人亭子走到哪盖到哪了。
摇头笑笑,明若抬步向李承泽走去。
“哥哥又来与民同乐了?”自顾自坐下端起李承泽刚斟好的茶,只一口,明若就凝眉道:“苦。”
李承泽头也不抬缓缓道:“父皇将上好的新茶都分给你了,我这里的自然苦些。”
从李承泽手臂下钻入他的怀中,明若打趣地笑,“我说是因着什么,原来哥哥是想向我来讨茶的。”
李承泽任由明若在怀里动作,手上动作不停,看着怀里姑娘的眸却微深,“再动茶要撒光了。”
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明若微闭上眸子昏昏欲睡:“等回去我将我宫里的茶都给你送去。”
她自然知道李承泽是为何来的,她哥哥啊,这是怕她伤心,来安慰她呢。
若她没有从前的心智记忆,大约也会难过,他们愿意保全范闲,愿意给他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而让她去赌庆帝的一丝心软,在病痛诡诈中挣扎。
可她终究只是为怀抱她的人而来,她在意的也只有他而已。
怀中的姑娘如一头独行小鹿扎进令人心安的草丛中那般依恋着他。
李承泽将手上的茶丢下,接过谢必安递过的手帕擦干净手指上的茶水,然后将明若仔仔细细地揽在怀中,密不透风地挡着风和吹起的尘。
身后的亭子在他走后许久才被动静小心地拆除,街道早被清场,空旷清冷。
李承泽稳稳地抱着明若,看心爱的人儿在自己怀中依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范闲路过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他一怔,对上了李承泽的眸,那看自己的眼神凌厉的像一把刀,看到是他后片刻又移开。
风吹过,远处男人鸦青色衣袍和怀中姑娘艳红衣裙的衣角纠缠缠绕。
范闲一头冷汗,你妈的,明若这小说还是骨科。
虽然李承泽说了不杀自己,但他这算知道了皇室辛秘吧,难免不会被出尔反尔杀人灭口。
现在去求自己老乡饶自己一命还来的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