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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闯 /参须实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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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须实参,见需实见,用须实用,证须实证,若纤毫不实即落虚也。/
高祖丁氏自巴蜀起,平齐燕赵三国,合九州一十八郡为一体,建蜀国,重分三省七道,了乱世,稳四海,安太平,天下兴盛,百姓乐足。
然百年春秋岁月划过,历尽五代的丁氏王朝已显颓势。座上君王沉迷声色,座下王子大臣相互勾结,私吏敛赋抬税欺压百姓,江浙天灾水涝难民四散。怨声四起,天下将乱。
一切无心无住着,世出世法莫不皆尔。
方丈老头送我出寺门时曾问我,欲去何处。我知他深意,嘴上却念着要取道北上,去往京都,混个国师当当,也算名垂青史。他看着我直笑,一手拿着佛珠不停的拨弄着,一手指着我的额头笑骂,“你这臭和尚。”
对啊,我这臭和尚,明明观天象看到此间东去红云涌动,黑云隐匿其中,随时都有可能蚕食星云,却还要固执的嘴硬不肯说要去往何方。
江南道水涝未决,疫病将起,不论何,该先走一遭的,若上不决下无策,再取道北上直取京都也不算迟。更何况单为了那陷于黑云的帝星,也该走这一道江南道的。
阿玹,我出了黔州,沿着长江九派顺流而下,沿途赏了不少景致,若你能出来,想必看了也是极喜欢的,不过细细想来,你这千载岁月里天上人间也该看了不少绝色,倒是显得我孤陋寡闻,见识少了。
不过让我最是感叹的倒不是这老天爷的鬼斧神工、钟灵造化,反倒是这世间之人的九曲回肠玲珑心。有的似白玉无瑕,端的是冰魂雪魄;有的却百转千回藏污纳垢,端的是恶贯满盈。
阿弥陀佛。妄言、绮语、两舌、恶口、杀人无血,其过甚恶。善佛者当不睹恶生嫌,不观善劝措,不舍智就愚,不抛迷就悟。
我见了身着葛衣草鞋,贫寒苦楚间仍内心向善努力生活之人,哪怕自身并不富足,见了周遭之人逢了苦楚陷了困顿也会尽力扶持一把,碰上我这随缘化斋的穷和尚、讨食的乞儿也能给碗水吃。
可也有身着绸缎革皮足踏丝缕鞋的富足之人,面容和善,人前端的一副善人像,布棚施粥,人后却克扣银钱细粮、粗粮掺砂、打骂仆侍,视人命为草芥。
哦,往往这群人啊,最喜佛前上香供奉香火,以图内心平顺,期盼佛祖帮他们除了这周身罪孽。他们哪知悟佛之言,定要行佛之行。伤了人和,因果既定,哪能就这般轻易洗刷。
真如佛性,非是凡形,烦恼尘垢,本来无相,岂可将质碍水洗无为身。
我到荆州地界时,已近二月末,初春的风里还带着寒冬的冷冽,雨夹杂着雹子一点点打在人身上,冰凌凌的砸进人本就不暖的心窝里。
自东边来的商人说,往东走情况更糟,往年从未这般冷过,还又一直下着雨。本来情况还能稳得住,结果上游的冰都崩了,冲了好些堤坝,水都冲着下游去了,下游雨也不停,这么冷的天,还又遭了涝灾,真是作孽啊!
好些有点家底能举家迁徙的要不北上往九江宿州去了,要不就南下往杭州去了,也不知道这两地情况如何。那些被洪水冲了房子,没了积蓄的,要不跟着那些富家人后面逃荒去了,要不就投了高门大户卖身为奴,再要不就是硬挺着等着皇家的救济粮,可这救济粮到现在都没到,就靠着零星几家善人开的粥棚过活,也不知能撑多少时日。
我第一次有些怨怪自己,恨自己只有两只腿,跋山涉水行程实在是慢极,想要画个缩地成寸的符咒,却又想起方丈说在这人世间不可行此法。不能用法术,可这年头牛马都是贵重之物,我这穷和尚连富家门都难进去,又能有何法求得快捷之法呢?
倒也是我运好,没想到在一家茶肆里寻到了这一世的帝星。好吧,我承认,是我夜观星象推算出来,故意蹲守的,不然我也不会在这荆州待了这三五日。
不过这帝星的境遇似乎不比我这和尚好到哪儿去,我嗅到了他身上隐隐的血腥味,也看到了他印堂里的黑气。要命还是要天下,总要选一个。
平常心是道,趣向即乖,到崮里正要脚踏实地,坦荡荡,圆陀陀,孤楼危峭,不立毫发知见。
我拿着佛杖,脚步轻移,躲开了他身边守卫的阻拦,施施然的就坐到了他的对面。阿玹,我是不是很厉害。
这帝星倒是长了双极好看的眼睛,但是怕是就这双眼也给他带去不少祸事吧。男相却又生了对狐狸眼,这要是放在寻常王公贵族家,也就是个逍遥公子,可放在帝王家,就会被说轻浮、无帝王之象,在这王权争夺中最是受伤。
“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施主若自宽心放遂,境遇自可更改。”
“哦,你这和尚倒有意思,我哪条道上的境遇不顺了你倒是与我说算说算。”
“圣贤之路。”我坦荡的注视着他的眸子,缠着佛珠的手沾了点茶杯的水,在桌子上写了丁字,又在他的注视下用袖子拂了去。他身边的侍卫动了刀,开了鞘。
“你要什么?”
“往东,救苍生。”
“你能给我什么?”
“苍生。”
忍苦捍劳,繁兴大用,虽粗浅中皆为至实,惟贵心不易移,一往直前履践将去,生死亦不奈我何。
阿玹,我与丁兄聊了许久,从茶肆楼下做到酒馆雅间,甚至也在一处富户家屋顶彻夜讨量,甚是投机。
丁兄大我三岁有余,我不好喊他全名,丁程鑫,毕竟皇家名肆该要忌讳的。而他也想要藏了身份进行私访,我便喊他程年兄,他渐渐也用这名号走荡江湖。
我搭了程年兄的车马,脚程快了不少,东行途中难民越来越多,待进了岳阳地界愈发明显。洞庭湖漫了。
我们看到城外难民聚涌,初春冷冽却衣不蔽体,城门紧闭,城内高门大户歌舞升平,锦绣佳肴。
我与程年兄说,你看到了吗,这根已经烂了,拔则伤筋动骨,不拔伤天害理。
我劝程年兄说,怒为万障之根,忍为百福之首。他得忍,有些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有些事不该由他动手,该由上面那位动手。
他在这岳阳城中花了几日搜集这方官员贪污受贿、尸位素餐的罪证,而我则趁着这时间寻了几户善人还有程年兄的几个亲信,与他们点拨了些事由,比如最重要的,疫病。
此间疫病之疫毒若防护不当,将因非时暴寒与非节之气而起,时行乖戾之气,治疗之法可从宣肺化痰、扶正祛邪、化湿解表下手,最重要的还是要防护得当。若真待到非常之时,还要能服民众之人带头做起,也算功德一件。
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
都说佛是众生界了事汉,众生是佛界不了事汉。这人世间啊,甚是有趣。
我攥着那玄色珠子,望着西边远方。阿玹,我有些想你了。
情不附物,物岂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