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为霜下杰》沧江濯吾

9、第 9 章

　　身上疼痛难耐，我勉强撑开眼皮，打量四周环境，是一处陌生的房屋，内里只简单地摆了几张桌椅，和我身下的床。

　　“你醒了？”从门外传来一道男声。

　　“谁？”我警惕道，却有点吃惊于自己沙哑的嗓音。

　　“不要害怕，是我救了你。安茶估计很长时间不会再来了。”一玄衣男子朝我走来，带起一阵山栀子的清香。

　　我认得他，不，准确地说，是他身上的气味儿，印象中是有个人一直在我昏迷时照顾我，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不过……我晃了晃尚且不太清醒的脑子，仔细回忆，这个味道，似乎更早就出现过，是在哪里呢？

　　安茶，安茶……是了！我在山上第一次见到安茶时就闻到了，还有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里。

　　那他应该早就察觉到我们和安茶之间的事情，又为何在最后关头才出现，充个好人帮助我和阿洛阿薏？我自然不会觉得他是在做好事积大德，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我看向他，“你和安茶什么关系？”

　　那男子本是坐在桌边从容喝茶的，此刻却捏紧了茶杯，眸中一暗:“仇人。我那时被她所伤无法使出全力，只得悄然跟踪，恢复身体，再待她与你们战斗后，以为大获全胜放松警惕之时再出来将她击退。”

　　我微微点头，果然如此。

　　“安茶是个疯子，她杀了我的爱人……”玄衣男子话语里充满了浓浓恨意。

　　我:？

　　我:想不到他看起来挺高冷其实话还挺多，这就准备交代来龙去脉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接着道:“安茶早些年与一人族男子相爱，只是后来，那男子变心了，爱上了另一女子，他和那女子同为人类，和她走下去自然比和安茶容易得多，而他对女子的爱也确实是天地可鉴，所以可想而知，安茶被抛弃了。”

　　“自那以后，安茶就好像发了疯，精神不正常，有时会四处虐杀情投意合的男女。”他说到这里时气息略有不稳，缓了缓，又说，“有时又抓住别人絮絮叨叨说自己的故事。至于那人类男子，和妻子琴瑟和鸣，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我听着，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女子难产死了，只留下一句话，她想给孩子起名‘洛’。”

　　心中荒唐的念头被证实，那个渣男就是阿洛的亲爹，阿洛因为渣爹的风流情债才被安茶追杀。

　　嗯，不守男德的后果就是这么严重，祸及自己及他人更及子孙后代。不过说到底也是安茶本人太过于偏执残忍，才会四处虐杀无辜情侣。

　　“我叫卿言，你叫我言大哥就行。”他抬眼看了看我藏在被褥下的手，“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已沉睡六年，方才苏醒，此时也使不出什么妖力，我对你没有敌意，劝你还是别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哈哈，是么。谢谢言大哥六年来的照顾。”我有些尴尬地回应，收了手中的结印，心中却是惊诧不已:六年？！我竟睡了六年？！阿薏怎么样了？我记得他当时伤得很重，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养伤。

　　还有阿洛……是否已成功拜入叶韶派。

　　思及其，我忙道:“既然你对我毫无敌意，那我能否再问你几个问题？”

　　他把茶杯放下，说:“你问吧。”

　　我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开口:“阿薏！就是当时我身边那个牡丹精，他……他还好吗？”我紧张且急迫地盯着他，生怕他嘴里突出些我无法承受的词句。

　　“性命无碍，只是……”

　　他这一停顿把我半颗心都吊到嗓子眼儿了。

　　“元丹受损，怕是醒不过来了。”

　　我只觉眼前一黑，阿薏……那么能说废话的阿薏，每天大大咧咧往返山间与村庙的阿薏，与我自小长大一同修炼成人的阿薏……我无法想象一向咋咋呼呼的阿薏，也会倒下，不省人事，一辈子。

　　而妖的一辈子，往往是上千年。

　　我暗暗做下一个决定，又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阿洛呢？那个小孩子。”

　　卿言徐徐向我道来:“他成功拜入叶韶派，且天赋异禀，加之修炼刻苦，这几年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若是顺利，叶韶派掌门，应该会传位给他。”

　　还好，还好，阿洛这边是好消息。那么……

　　“谢谢言大哥照料，这六年的恩情，我自当好好报答，只是我此刻，必须得寻到阿薏……”我深知自己对不住阿薏，既如此，我便划去我半颗妖丹分给他，只盼他能早日醒来，“待我做完我的事，定会回来找你，报答恩情。”

　　卿言定定看着我，旋即哈哈笑了两声:“你果然……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望着我的眼神很深沉，又说，“他就在山脚西边的一处石洞中，当初我也救了他，知他无法醒来，就将他安置在那里，布了结界。还有，我无需你的报答……我只希望，你能陪我两年，而后，你想去叶韶派找阿洛便找，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回。”

　　我皱眉，照顾别人六年却不求甚回报，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怕不是有阴谋诡计等着我？

　　卿言看出我的防备，道:“你很像我……死去的妹妹。她是被安茶杀死的，安茶她……真的是个乱杀无辜的疯子！”

　　确实，我暗暗附和，这安茶杀了卿言的爱人又杀了卿言的妹妹，看来他俩仇怨不小。

　　“我和我妹妹感情一向很好，我们相依为命，她一直敬重我这个大哥，而我却……没能保护好她……我好后悔，没能多与她相伴几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悔恨，“你陪我几年，权当给我一个慰藉吧……”

　　说罢，他的眼睛竟已蓄起泪花了。

　　“你陪我，我也不会要求你一直待在我身侧哪也不许去的，说到底，我只想你陪我吃几顿饭，每天多和我聊聊天……原来我和我妹妹相处的时候……”

　　嘶，这卿言，好歹也是我和阿薏阿洛的救命恩人，又辛辛苦苦照料了我和阿薏六年，只想我拿两年陪陪他，看起来……倒像我捡了个大便宜。我此时不答应，岂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太不地道了？他也是个法力高深的，有什么阴谋早在照顾我的六年里完成了，何必等我醒来？而且我想不通，我身上有哪处值得他图谋的？

　　唉，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主要他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真的闹心。

　　“言大哥，我答应你了，你……别哭了。”我想说你鼻涕要流杯子里了。

　　他抬眸，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错愕和惊喜，声音还有点哭泣过后的沙哑，“你答应我？那太好了……我也算有机会……能弥补当年了。”

　　我不懂，我只是长得像，当年对她种种，又怎能在今日通过我弥补给她呢？

　　我点点头，问他:“那……我能喝几口茶吗，我从刚刚起嗓子就不舒服了。”

　　“可以可以，不用这么见外。”说着他还替我拿了一个新杯子斟茶送到我床边。

　　别说，倒真体贴，“谢谢。”我对他笑笑。

　　休息过后，我马不停蹄奔往西山脚。

　　卿言知晓我要剖丹后，曾劝我三思。我回他:“这是早已想好的事。如今这后果，我有很大责任。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换来他一声哀叹。

　　来到洞内，见到躺在那里的阿薏，我的心中是压抑不住的自责，沉重到喘不过气。一股酸涩从胸腔漫涨到我脑中，搅得我头脑混沌，而后又要从我眼眶中溢出，模糊我视线。

　　“阿薏……”明明已喝茶润过，可我此时的声音比我刚醒时还要嘲哳。

　　因为元丹受损，妖力未涨，阿薏还是小孩的模样。他双目紧闭，面颊发青，嘴唇毫无血色，表情看上去倒是不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只待一睡醒，便又会吵吵闹闹的，让我不得安宁。

　　但现在，他却是任我呼唤也不会醒了。

　　我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手中结印，默念咒语，而后将手放到我的丹田之处，一鼓作气，捅进去，掐住了元丹，手指用力辗轧，将其碾为两半，捏紧其中一半，拿了出来。

　　亲手取元丹的感觉并不好受——手周围是自己软绵濡湿的血肉，插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噗呲的水声。元丹被碾时，更是全身血液逆流，妖气狂躁的像许久未进食的狼，一寸一寸冲撞着我的经脉，放肆啃咬，经脉自是承受不住它的蛮横，开始只是一小段，“啪”的断裂，而后就像开了什么开关，一处接一处，全部爆开来，妖力也从中泻出，消散在空中，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感到妖力的流逝，抓紧动作，顶着一张七窍流血的脸，哆嗦着嘴唇念咒，终于是将我的元丹融进了阿薏的，修补了他受损的那颗。

　　一阵无力，往日充沛的妖力也只保住一点点，因着剖丹，我日后是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这一点，我从开始就知道，也不会后悔。

　　实在支撑不住了，我晕了过去。